第109章 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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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筱筱，別難過
在雲湄記憶裏, 父親猝然病逝，她因年紀幼小哀慟過度大病一場，病愈後前塵往事悉數忘卻。
此刻仔細回想, 這並不是她的記憶，這些烙刻腦海裏的印記全是母親在她纏綿病榻時，在她耳邊一句一句勾勒出來的假象。
真相是什麽？
想起高翊曾和她提過，少年時某個夜晚他私自出宮游玩，竟遇歹人偷襲, 慌不擇路逃命中恰巧碰到父親和自己, 父親與他換了衣裳, 引開了歹人。
故事結局是什麽？
答案在高翊閃避眼神，晏瑯回避目光, 在兩人言語中的暗流。
夏風似乎吹不進祭亭，忽然間她呼吸困難, 大腦缺血般悶疼，她伸手按住額間，大口吸氣。
“筱筱，”高翊想摟住她，“哪裏不舒服？”
雲湄順勢抓住他的手腕，盯著他的眼睛, 認真地問：“六郎，你和我父親病亡有關系嗎？”
她的眼眸裏有火在燒, 燙得高翊不敢與她直視, 他很想說沒關系，那些殺手沖著他去, 但若他沒有遇到雲太醫, 雲家怎會有無妄之災。
他像耗盡全身氣力, 極緩極沈地點了一下頭，聲音低沈無力：“我沒有想到。”
雲湄目光轉到晏瑯身上：“晏瑯哥哥，我爹到底怎麽死的？”
她的臉色黯然失神，晏瑯並不想提塵封已久往事，那是雲湄母親姚嬸反覆叮嚀托付過，可見她目光看向叔叔雲以泰，他繼續緘默心思動搖了。
高翊已沈聲認下，與其她去問雲以泰，問那時雲宅的丫鬟仆婦，不如他親口告訴她，將摧心肝舊事說得盡量平淡。
晏瑯道：“中元節那晚，雲叔帶你回家時突遭歹人襲擊，昏倒在家門口不遠處。
事發後我並未見到雲叔，都是長輩轉述，雲叔沒挺過去，你也因此生病。
不想你難過，姚嬸囑托我們別提昔日之事。”
他說完，目光才敢看向雲湄。
她仰頭在看飛拂的白幡，又似在看無垠天空，強憋下眼眶中盈滿淚水。
“雲叔姚嬸愛你都來不及，他們不想你傷心。”晏瑯輕聲安慰。
正午日光從頭頂傾瀉，直直刺進雲湄眼底，她本能地想瞇眼，卻固執地睜大，任由那刺目光線毫無遮攔灌進來。
眼淚湧出不是因為心痛，而是因為光太烈，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很快聚成一片模糊的亮，視線裏天地漸漸失焦——
“筱筱，別難過，”高翊伸手想為她擦拭眼淚。
“筱筱，別難過，”雲以盛對哇哇大哭的女兒說。
記憶殘礫倏地破土而出，在被遺忘荒蕪角落裏瘋長，瞬間將她吞沒。
雲以盛看著掉在地上糖葫蘆，一口都沒吃，很理解女兒心情，安慰小雲湄道，“別難過，阿爹帶你再去買。”
眾人都在往馬車方向走，時辰亦不早，姚淑秀不想耽誤晏家人時間，柔聲哄女兒：“今晚已吃過一根，這會兒和晏瑯哥哥一起回家，明日我們再出來買，好嗎？”
小雲湄牽緊阿爹的手，剛剛轉小的哭聲又大了起來。
晏瑯向父母提議：“那我們一起回去再轉轉。”
不待晏家夫妻開口，雲以盛抱起女兒，向眾人道：“各位先回，我帶筱筱再去轉轉。”
又叮囑王仁平和丫鬟：“你們倆陪夫人先回。”
小雲湄破涕為笑，姚淑秀看著夫君抱起女兒走進煌煌閃亮街市裏，微笑著向他倆招手。
“別貪玩，早點回家。”
買好糖葫蘆順路再逛了逛，時辰已很晚，回去沒有了馬車，雲以盛抱著女兒走近路，在巷道裏穿行，無意中撞到高翊。
和高翊描繪的那個故事一樣，雲以盛換上高翊外衫引開了一群殺手。
他返回尋女兒時，在果脯攤攤主那兒找到人，攤主正準備收拾食攤送小雲湄回家。
雲以盛道過謝，牽著女兒快步往家趕，沒想到殺手竟然折返，他們要殺人滅口。
他抱起女兒在巷道裏飛快奔跑，然小雲湄重量不輕，眼看快被追上，雲以盛放下女兒，問她：“筱筱，認不認得回家的路？”
小雲湄點頭。
“跑回家！喊人來！”
小雲湄像箭一樣沖出去，雲以盛放慢腳步想攔住追趕的人，不想身後人分成兩撥，互相喊道：“一個都別放過！”
雲以盛的心猛揪起來，身後人漸漸追上他，卻越過他繼續追前面的小雲湄，手臂揮擺間長劍在月夜裏閃著刺眼幽光。
那一刻，雲以盛生出洪荒之力，伸手猛拽住身邊奔跑黑衣人，在他長劍刺入小雲湄身體前撲在她的身上，把她緊緊摟在懷中。
父女兩人摔在地上，雲以盛抱著女兒在地上翻滾，避開不斷戳向女兒的劍鋒。
“阿爹！”小雲湄驚恐地喊。
“救命！救命！啊！” 淒厲呼救聲在幽暗巷道中激蕩開，也在小雲湄耳邊炸響。
她想擡頭，卻被父親壓得動彈不得。
一把長劍忽地戳進雲以盛後背，再從前胸穿出，冰冷劍身帶著淋漓鮮血貼著小雲湄耳朵劃過。
“阿爹——”她撕心裂肺地喊。
“救命！”雲以盛抱著女兒艱難地在地上翻滾，口中大喊著，聲音卻一聲比一聲弱。
他再滾不動，摟著身下女兒，微弱氣息哄她：“別，別怕，阿爹，在……”
熱血燙過小雲湄額頭，淌進她的眼睛，流入她的鼻腔她的嘴巴，她瞪得極大眼睛裏，世界只剩一種顏色，黑暗黏稠的絳紅。
她昏死過去，血珠從眼角滑出，黏在長長睫羽上。
再醒來時，小雲湄在母親懷裏，她抱著母親大哭：“救救阿爹！救救阿爹！”
母親安慰她：“阿爹沒有事，阿爹在養病。”
直到衙役在病榻前哄她：“壞人什麽樣，好好想一想。”
腦海裏泛起黑暗絳紅，一點點侵入小雲湄視野，她大哭起來。
“不想叔叔給你爹報仇嗎，多想想，再想一想。”
黑暗絳紅一點點聚集，變成一串不太新鮮的糖葫蘆，小雲湄哭喊：“我是壞人，我要吃糖葫蘆，是我，我饞，我壞！”
……
日光刺得眼睛灼痛，眼淚湧出眼眶，雲湄緩緩闔上眼。
她閉著眼，眼前不是黑暗，卻是濃稠血紅，它不跳動不流動，只是靜靜地鋪滿整個視界。
“那些人，早被我誅了九族，”高翊觀察著她的反應，斟酌安慰話語，“很早就報了仇。”
雲湄勉強撐開眼皮，與高翊目光交錯瞬間，似乎在看一個陌生人，眼中現出幾分茫然。
高翊心中惴惴，輕聲喚她：“筱筱。”
下一瞬，她似失了力氣，身子一軟，癱倒在他懷裏。
“筱筱！筱筱！”高翊驚呼。
不遠處雲以泰沒看明白，怎麽說著話就暈倒了呢。
他慌忙跑上前給人把脈，雲湄脈象急而亂，應是受到極大刺激，可祭禮已畢，什麽刺激到她？
“這是怎麽了？”
面前諸人無人應答，雲以泰顧不上其他，對雲湄按壓穴位，餵水順氣，總算讓人有了動靜。
雲湄在高翊懷裏慢慢睜眼，雲以泰首先跳入她的眼簾，她微微瞇眼，隨即輕聲道：“阿爹。”
雲以泰心裏一哆嗦，懷疑自己聽錯了，這是看到什麽了，還是在這裏沾染上臟東西？！
他看看身邊其他人，好似都沒他驚異，似乎沒聽到雲湄說什麽，他硬著頭皮對雲湄道：“縣主，感覺可好？”
雲湄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這次聲音清晰敞亮：“阿爹，你怎麽在這兒。”
雲以泰毛骨悚然，差點兒嚇得坐在地上，他和雲以盛最多五六分相似，一眼就能區別開啊！
身邊晏瑯扶了他一把。
“縣主，我，我是叔叔雲以泰啊！”
雲湄聞言仔細端詳片刻，喚他：“噢，是叔叔。”
身上汗毛緩緩軟下去，雲以泰看著雲湄，她的目光盯著他，可又像穿透了他，看他身後的什麽。
雲以泰身上湧起些許悚然，雲以盛記掛女兒，雲湄中邪了？！
身邊陛下尚未出聲，他不敢胡亂揣測，對高翊道：“陛下，我們這就回去吧？
縣主應是情志郁結，以致氣血逆亂，暫時無礙。”
高翊頷首，雲湄這才註意到他，眼裏閃過一絲惶然，想從他懷裏掙脫，無意中觸上他腰間龍紋佩劍。
劍鞘金光熠熠，華貴威儀，可落在雲湄眼裏，她似見了鬼般渾身顫抖，聲音陡然拔高，尖叫著攥上雲以泰衣袖。
“叔叔，救我！叔叔，救我！”
雲以泰不知發生什麽，只覺雲湄似在這裏招惹了臟東西，他不敢承接雲湄，只溫聲安慰：“縣主，這是陛下呀！陛下怎會加害縣主！”
高翊一怔，隨即反應極快解下腰間佩劍，毫不猶豫遠遠扔了出去。
他一手箍住雲湄的腰肢，一手攬住她的肩膀，想讓懷裏拼命掙紮的人看清自己。
“筱筱，看我，是我啊！”
雲湄根本不看他，尖叫聲音帶上哭腔，瘋了一樣手腳亂抓亂踢，發髻掙紮得松散，白皙額間青筋可見。
“放開我！不要殺我！不要殺阿爹。”
高翊任由她指甲抓撓、牙齒亂咬，仍不懈地和她解釋：“我是六郎，筱筱，看我。”
只兩人目光短暫觸碰，雲湄仍然沒有認出人，臉色漲紅，聲音漸漸吼得嘶啞，烏發貼在混合汗水淚水的臉上。
晏瑯近前一步到雲湄面前，輕輕喚她：“湄湄，湄湄。”
雲湄看清他的臉，亦向他呼救：“晏瑯哥哥，救我！”手就要抓上晏瑯，卻被高翊箍了回去。
“晏瑯哥哥！”
近在咫尺卻幫不了她，雲湄喊叫像利刃戳在晏瑯心窩。
克制不要沖動，他在心裏反覆念叨。
旋即他俯首跪地，對高翊哀求道：“陛下，此刻縣主神思恍惚，陛下暫時放過她吧。”
高翊如何不知，可難道放開她，讓她躲得自己遠遠的，還是放任她撲進晏瑯懷抱？
她只是猛然間受到刺激，再堅持一下，她會恢覆，會認出自己的！
喉結滾動，高翊手中勁力不減，依舊不肯松手。
“備車，回城！”
他抱起雲湄站起身。
自己哀求毫無結果，晏瑯沈著臉眉頭緊鎖，站起身想上前攔住人。
他急走兩步，追到高翊面前，正要啟口攔人，高翊懷裏的雲湄看到他，胸口劇烈起伏，呼吸間聲音重得像竈臺下風箱。
“晏瑯哥哥！”她大喊一聲，忽然頭無力地歪向外側，長長羽睫緩緩垂下，闔住了眼眸。
她再次暈厥過去。
“雲以泰！”高翊喚人。
雲以泰就在高翊身側，此刻雲湄再次暈厥他全程目睹未錯過分毫，戰戰兢兢建議道：“我來背縣主？”
“隨朕上車！”高翊抱著雲湄，大步向前。
越州城裏，高翊召集來能找到的所有名醫，大家意見和隨行太醫相似。
縣主驚憂過甚、邪祟入心，突發癔癥，所幸神志並未全失，當使平日親厚之人常伴左右，待心中郁結散盡，神識自會歸位。
高翊心中苦澀，雲湄似乎能認出所有人，唯獨不認得他。
他已未再配劍，可她一見他，就像看到那夜兇手，嚇得渾身發抖，哭叫得喘不過氣，隨時會暈厥模樣。
比拿刀捅他還疼，他該怎麽辦。
“多久能好？”高翊問眾大夫。
眾大夫面面相覷。
“就沒有一句準話嗎？！”
眼見高翊脾氣漸躁，隨行太醫急忙建議：“癔癥康覆實難預料，太醫院蔣太醫、楊太醫擅癔癥，縣主兒時記憶恢覆卻暫時混亂，不如縣主回京住回原先居所，讓太醫們慢慢調理。”
高翊一時怔忪。
以為好好休息，過幾日便可恢覆，要煎熬那麽久嗎？他到底如何做，才是對她好？
良久，他吩咐內侍：“下去準備，啟程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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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筱，別難過
在雲湄記憶裏, 父親猝然病逝，她因年紀幼小哀慟過度大病一場，病愈後前塵往事悉數忘卻。
此刻仔細回想, 這並不是她的記憶，這些烙刻腦海裏的印記全是母親在她纏綿病榻時，在她耳邊一句一句勾勒出來的假象。
真相是什麽？
想起高翊曾和她提過，少年時某個夜晚他私自出宮游玩，竟遇歹人偷襲, 慌不擇路逃命中恰巧碰到父親和自己, 父親與他換了衣裳, 引開了歹人。
故事結局是什麽？
答案在高翊閃避眼神，晏瑯回避目光, 在兩人言語中的暗流。
夏風似乎吹不進祭亭，忽然間她呼吸困難, 大腦缺血般悶疼，她伸手按住額間，大口吸氣。
“筱筱，”高翊想摟住她，“哪裏不舒服？”
雲湄順勢抓住他的手腕，盯著他的眼睛, 認真地問：“六郎，你和我父親病亡有關系嗎？”
她的眼眸裏有火在燒, 燙得高翊不敢與她直視, 他很想說沒關系，那些殺手沖著他去, 但若他沒有遇到雲太醫, 雲家怎會有無妄之災。
他像耗盡全身氣力, 極緩極沈地點了一下頭，聲音低沈無力：“我沒有想到。”
雲湄目光轉到晏瑯身上：“晏瑯哥哥，我爹到底怎麽死的？”
她的臉色黯然失神，晏瑯並不想提塵封已久往事，那是雲湄母親姚嬸反覆叮嚀托付過，可見她目光看向叔叔雲以泰，他繼續緘默心思動搖了。
高翊已沈聲認下，與其她去問雲以泰，問那時雲宅的丫鬟仆婦，不如他親口告訴她，將摧心肝舊事說得盡量平淡。
晏瑯道：“中元節那晚，雲叔帶你回家時突遭歹人襲擊，昏倒在家門口不遠處。
事發後我並未見到雲叔，都是長輩轉述，雲叔沒挺過去，你也因此生病。
不想你難過，姚嬸囑托我們別提昔日之事。”
他說完，目光才敢看向雲湄。
她仰頭在看飛拂的白幡，又似在看無垠天空，強憋下眼眶中盈滿淚水。
“雲叔姚嬸愛你都來不及，他們不想你傷心。”晏瑯輕聲安慰。
正午日光從頭頂傾瀉，直直刺進雲湄眼底，她本能地想瞇眼，卻固執地睜大，任由那刺目光線毫無遮攔灌進來。
眼淚湧出不是因為心痛，而是因為光太烈，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很快聚成一片模糊的亮，視線裏天地漸漸失焦——
“筱筱，別難過，”高翊伸手想為她擦拭眼淚。
“筱筱，別難過，”雲以盛對哇哇大哭的女兒說。
記憶殘礫倏地破土而出，在被遺忘荒蕪角落裏瘋長，瞬間將她吞沒。
雲以盛看著掉在地上糖葫蘆，一口都沒吃，很理解女兒心情，安慰小雲湄道，“別難過，阿爹帶你再去買。”
眾人都在往馬車方向走，時辰亦不早，姚淑秀不想耽誤晏家人時間，柔聲哄女兒：“今晚已吃過一根，這會兒和晏瑯哥哥一起回家，明日我們再出來買，好嗎？”
小雲湄牽緊阿爹的手，剛剛轉小的哭聲又大了起來。
晏瑯向父母提議：“那我們一起回去再轉轉。”
不待晏家夫妻開口，雲以盛抱起女兒，向眾人道：“各位先回，我帶筱筱再去轉轉。”
又叮囑王仁平和丫鬟：“你們倆陪夫人先回。”
小雲湄破涕為笑，姚淑秀看著夫君抱起女兒走進煌煌閃亮街市裏，微笑著向他倆招手。
“別貪玩，早點回家。”
買好糖葫蘆順路再逛了逛，時辰已很晚，回去沒有了馬車，雲以盛抱著女兒走近路，在巷道裏穿行，無意中撞到高翊。
和高翊描繪的那個故事一樣，雲以盛換上高翊外衫引開了一群殺手。
他返回尋女兒時，在果脯攤攤主那兒找到人，攤主正準備收拾食攤送小雲湄回家。
雲以盛道過謝，牽著女兒快步往家趕，沒想到殺手竟然折返，他們要殺人滅口。
他抱起女兒在巷道裏飛快奔跑，然小雲湄重量不輕，眼看快被追上，雲以盛放下女兒，問她：“筱筱，認不認得回家的路？”
小雲湄點頭。
“跑回家！喊人來！”
小雲湄像箭一樣沖出去，雲以盛放慢腳步想攔住追趕的人，不想身後人分成兩撥，互相喊道：“一個都別放過！”
雲以盛的心猛揪起來，身後人漸漸追上他，卻越過他繼續追前面的小雲湄，手臂揮擺間長劍在月夜裏閃著刺眼幽光。
那一刻，雲以盛生出洪荒之力，伸手猛拽住身邊奔跑黑衣人，在他長劍刺入小雲湄身體前撲在她的身上，把她緊緊摟在懷中。
父女兩人摔在地上，雲以盛抱著女兒在地上翻滾，避開不斷戳向女兒的劍鋒。
“阿爹！”小雲湄驚恐地喊。
“救命！救命！啊！” 淒厲呼救聲在幽暗巷道中激蕩開，也在小雲湄耳邊炸響。
她想擡頭，卻被父親壓得動彈不得。
一把長劍忽地戳進雲以盛後背，再從前胸穿出，冰冷劍身帶著淋漓鮮血貼著小雲湄耳朵劃過。
“阿爹——”她撕心裂肺地喊。
“救命！”雲以盛抱著女兒艱難地在地上翻滾，口中大喊著，聲音卻一聲比一聲弱。
他再滾不動，摟著身下女兒，微弱氣息哄她：“別，別怕，阿爹，在……”
熱血燙過小雲湄額頭，淌進她的眼睛，流入她的鼻腔她的嘴巴，她瞪得極大眼睛裏，世界只剩一種顏色，黑暗黏稠的絳紅。
她昏死過去，血珠從眼角滑出，黏在長長睫羽上。
再醒來時，小雲湄在母親懷裏，她抱著母親大哭：“救救阿爹！救救阿爹！”
母親安慰她：“阿爹沒有事，阿爹在養病。”
直到衙役在病榻前哄她：“壞人什麽樣，好好想一想。”
腦海裏泛起黑暗絳紅，一點點侵入小雲湄視野，她大哭起來。
“不想叔叔給你爹報仇嗎，多想想，再想一想。”
黑暗絳紅一點點聚集，變成一串不太新鮮的糖葫蘆，小雲湄哭喊：“我是壞人，我要吃糖葫蘆，是我，我饞，我壞！”
……
日光刺得眼睛灼痛，眼淚湧出眼眶，雲湄緩緩闔上眼。
她閉著眼，眼前不是黑暗，卻是濃稠血紅，它不跳動不流動，只是靜靜地鋪滿整個視界。
“那些人，早被我誅了九族，”高翊觀察著她的反應，斟酌安慰話語，“很早就報了仇。”
雲湄勉強撐開眼皮，與高翊目光交錯瞬間，似乎在看一個陌生人，眼中現出幾分茫然。
高翊心中惴惴，輕聲喚她：“筱筱。”
下一瞬，她似失了力氣，身子一軟，癱倒在他懷裏。
“筱筱！筱筱！”高翊驚呼。
不遠處雲以泰沒看明白，怎麽說著話就暈倒了呢。
他慌忙跑上前給人把脈，雲湄脈象急而亂，應是受到極大刺激，可祭禮已畢，什麽刺激到她？
“這是怎麽了？”
面前諸人無人應答，雲以泰顧不上其他，對雲湄按壓穴位，餵水順氣，總算讓人有了動靜。
雲湄在高翊懷裏慢慢睜眼，雲以泰首先跳入她的眼簾，她微微瞇眼，隨即輕聲道：“阿爹。”
雲以泰心裏一哆嗦，懷疑自己聽錯了，這是看到什麽了，還是在這裏沾染上臟東西？！
他看看身邊其他人，好似都沒他驚異，似乎沒聽到雲湄說什麽，他硬著頭皮對雲湄道：“縣主，感覺可好？”
雲湄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這次聲音清晰敞亮：“阿爹，你怎麽在這兒。”
雲以泰毛骨悚然，差點兒嚇得坐在地上，他和雲以盛最多五六分相似，一眼就能區別開啊！
身邊晏瑯扶了他一把。
“縣主，我，我是叔叔雲以泰啊！”
雲湄聞言仔細端詳片刻，喚他：“噢，是叔叔。”
身上汗毛緩緩軟下去，雲以泰看著雲湄，她的目光盯著他，可又像穿透了他，看他身後的什麽。
雲以泰身上湧起些許悚然，雲以盛記掛女兒，雲湄中邪了？！
身邊陛下尚未出聲，他不敢胡亂揣測，對高翊道：“陛下，我們這就回去吧？
縣主應是情志郁結，以致氣血逆亂，暫時無礙。”
高翊頷首，雲湄這才註意到他，眼裏閃過一絲惶然，想從他懷裏掙脫，無意中觸上他腰間龍紋佩劍。
劍鞘金光熠熠，華貴威儀，可落在雲湄眼裏，她似見了鬼般渾身顫抖，聲音陡然拔高，尖叫著攥上雲以泰衣袖。
“叔叔，救我！叔叔，救我！”
雲以泰不知發生什麽，只覺雲湄似在這裏招惹了臟東西，他不敢承接雲湄，只溫聲安慰：“縣主，這是陛下呀！陛下怎會加害縣主！”
高翊一怔，隨即反應極快解下腰間佩劍，毫不猶豫遠遠扔了出去。
他一手箍住雲湄的腰肢，一手攬住她的肩膀，想讓懷裏拼命掙紮的人看清自己。
“筱筱，看我，是我啊！”
雲湄根本不看他，尖叫聲音帶上哭腔，瘋了一樣手腳亂抓亂踢，發髻掙紮得松散，白皙額間青筋可見。
“放開我！不要殺我！不要殺阿爹。”
高翊任由她指甲抓撓、牙齒亂咬，仍不懈地和她解釋：“我是六郎，筱筱，看我。”
只兩人目光短暫觸碰，雲湄仍然沒有認出人，臉色漲紅，聲音漸漸吼得嘶啞，烏發貼在混合汗水淚水的臉上。
晏瑯近前一步到雲湄面前，輕輕喚她：“湄湄，湄湄。”
雲湄看清他的臉，亦向他呼救：“晏瑯哥哥，救我！”手就要抓上晏瑯，卻被高翊箍了回去。
“晏瑯哥哥！”
近在咫尺卻幫不了她，雲湄喊叫像利刃戳在晏瑯心窩。
克制不要沖動，他在心裏反覆念叨。
旋即他俯首跪地，對高翊哀求道：“陛下，此刻縣主神思恍惚，陛下暫時放過她吧。”
高翊如何不知，可難道放開她，讓她躲得自己遠遠的，還是放任她撲進晏瑯懷抱？
她只是猛然間受到刺激，再堅持一下，她會恢覆，會認出自己的！
喉結滾動，高翊手中勁力不減，依舊不肯松手。
“備車，回城！”
他抱起雲湄站起身。
自己哀求毫無結果，晏瑯沈著臉眉頭緊鎖，站起身想上前攔住人。
他急走兩步，追到高翊面前，正要啟口攔人，高翊懷裏的雲湄看到他，胸口劇烈起伏，呼吸間聲音重得像竈臺下風箱。
“晏瑯哥哥！”她大喊一聲，忽然頭無力地歪向外側，長長羽睫緩緩垂下，闔住了眼眸。
她再次暈厥過去。
“雲以泰！”高翊喚人。
雲以泰就在高翊身側，此刻雲湄再次暈厥他全程目睹未錯過分毫，戰戰兢兢建議道：“我來背縣主？”
“隨朕上車！”高翊抱著雲湄，大步向前。
越州城裏，高翊召集來能找到的所有名醫，大家意見和隨行太醫相似。
縣主驚憂過甚、邪祟入心，突發癔癥，所幸神志並未全失，當使平日親厚之人常伴左右，待心中郁結散盡，神識自會歸位。
高翊心中苦澀，雲湄似乎能認出所有人，唯獨不認得他。
他已未再配劍，可她一見他，就像看到那夜兇手，嚇得渾身發抖，哭叫得喘不過氣，隨時會暈厥模樣。
比拿刀捅他還疼，他該怎麽辦。
“多久能好？”高翊問眾大夫。
眾大夫面面相覷。
“就沒有一句準話嗎？！”
眼見高翊脾氣漸躁，隨行太醫急忙建議：“癔癥康覆實難預料，太醫院蔣太醫、楊太醫擅癔癥，縣主兒時記憶恢覆卻暫時混亂，不如縣主回京住回原先居所，讓太醫們慢慢調理。”
高翊一時怔忪。
以為好好休息，過幾日便可恢覆，要煎熬那麽久嗎？他到底如何做，才是對她好？
良久，他吩咐內侍：“下去準備，啟程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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