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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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你陪我好不好。
被雲湄讚廚藝好, 做的飯菜每頓都被兩人一掃而光，高翊收拾廚房心情都是明快的。
從廚房忙完出來，雲湄已站在院子裏等他。
她戴著帷帽, 一身月白粗布男裝，袖口和褲腳都束得緊實，手上是雙布手套，腳上穿著皂靴，全身裹得嚴嚴實實沒一處裸.露在外的皮膚。
清澈眼睛隔著朦朧細紗看向他。
高翊心裏頓時生出一股沮喪, 有這身打扮昨日小溪邊的親昵肯定不會再有。
他問：“怎麽穿成這樣？”
雲湄向他招手, 他迎面走過去, 站在她面前。
“山裏毒蟲多，這裏沒什麽好藥。”
游超然進山捕獵, 身上被咬了許多瘡毒，他離開時都未全消, 這些雲湄不想和高翊說，擔心他打退堂鼓。
她不熟悉這裏，又沒有功夫，不會像游超然在山裏呆上大半天，這身衣著雲湄自認為夠了。
“低下頭。”
高翊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地垂下頭。
見雲湄從懷裏取出一塊白色巾帕, 像裹粽子一樣把自己脖頸纏了兩圈。
“我不需要，”高翊皺眉。
“你需要。”雲湄不由分說系好, 再彎身從腳邊竹簍裏取出一頂帷帽, 要給高翊戴上。
高翊這次卻不想配合，梗著脖子別著臉, 渾身上下寫滿了拒絕。
“這個真不需要。”
好心當作驢肝肺, 雲湄烏黑眼珠瞪向他, 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想斥他幾句，話到嘴邊轉念又想，畢竟天子，有暴君美名的天子呢。
攥他衣襟的手軟了下來，變得極輕極緩，順著布料紋理撫平那道被攥出來的細長褶痕。
“並不難看，”雲湄聲音軟軟柔柔，“這裏沒幾戶人家，除了我沒人看到。
被蟲咬了很疼很癢，嚴重會潰爛流血。
我不想看你滿臉流膿。”
輕輕柔柔的話語隨著夏風吹到高翊臉上，他似被施了法術突然呆傻楞怔，定定看向她。
見他目光有軟化之意，雲湄趁勢再拉了拉他的衣襟，這次他沒有再抗拒，順從她戴上帷帽。
他也被她包裹得密不透風。
“走吧。”雲湄背上小竹簍。
兩人從後院往山上走。
只一路上高翊忽然就沒了言語，牽著雲湄的手默默隨行。
雲湄很快察覺不對勁，她看向他，他的眼眸平視前方，倒是平常，就是沒什麽表情，而自昨天兩人見面，他的情緒一直都是飽滿充沛的。
“不想戴帷帽嗎？今天采點藥回來，後面不去山裏再不用戴。”
“我們去采藥？治頭疾的藥？”高翊如夢方醒，反問道。
“嗯，去碰碰運氣。”雲湄對他笑笑，“別掛臉啦，你看這裏除了你我，哪裏有人，根本沒人看到你。”
一股熱意從高翊胸口蒸騰而出直抵眼眶，他眼眸生出酸澀，幾欲滾出眼淚。
“我沒有掛臉，”他聲音有些暗啞，“就是突然想到我的母妃，她去世好些年，我去北地時見她最後一面。”
他微微嘆口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雲湄知道了緣故，見他神情黯然，安慰道：“怎麽突然多愁善感，你的母親定然是位溫柔的美人吧。”
“我離開她的那天，她就像你剛才那樣說話，溫柔哄我，讓我帶上她準備的一堆藥膏，說北地很冷，不想看我滿手滿臉凍瘡。”
“你現在很好，你的母親在天之靈會很欣慰。”雲湄不知如何安慰人，本能質樸地說話。
“以前我講過我娘怎麽死的，那不是騙你的話，都是發生在我母妃身上的事。”
“我的母妃年輕時容姿照人，很是得過一陣寵愛。”
只帝王的愛色衰愛馳，在美人失了顏色後這份寵愛也漸漸遠去。
季美人在宮裏養病日子，寡居胞妹進宮探望，和帝王有了茍且，偏偏帝王還以進宮照顧季美人的借口將這位胞妹接進宮寵愛，季美人氣憤不已，質問帝王的同時也將自己的人生徹底送入冷宮。
季美人的兒子高翊自然得不到父皇垂愛。
季美人後悔過，但還是盼望有那麽一天可以跟著兒子去往封地，過幾天安生日子。
可皇權爭鬥中與世無爭的季美人和高翊被三皇子擺了一道，退避到北地後才漸漸明白，不爭退讓躲避只會變成砧板上魚肉。
高翊投效了二皇子，助他登上大位。
這位皇兄剛坐上大寶，就給高翊送來皇後胞妹，要賜婚於他，實則希望他的身邊人監視他在北地一舉一動。
季美人奉勸隱忍的信一封接一封，高翊妥協，給了這位貴女側妃名分。
再後來他有起兵之勢時，得知母妃在宮城病亡。
“只我知道，母妃不是病亡，她做夢都希望有一天能走出宮門，呼吸一口自由空氣。
可我想自由恣意，她就不能成為皇兄掣肘我的死穴，她知道唯有她死，我才再無顧慮，舉兵南下。”
“攻下皇城時，我的那位側妃也自縊了。她是我名義上側妃，從未進過我的寢殿，可她知道皇兄不再了她就再沒了路。”
“皇城裏只有最高位置才有自由。”
雲湄嘆息，好似聽了一個故事，卻是許多人的一生。
“我做了帝王，認為從此可以自由，但發現，自由滋味還要繼續付出對價。
我從未像皇兄們那樣從小受帝王之學，沒有過正統儲君教誨，我刀山血海裏奪來的皇位，治世也只會憑手中寒芒。”
高翊苦笑一瞬，看向雲湄：“筱筱，你陪我到湖州到明州，親眼看到我除了殺人還是殺人，自我十三歲拿起刀戎馬喋血，除了這個，我也不會別的了。”
透過帷帽細紗，雲湄看到他眼中隱有水光，她有些茫然，第一次聽他講過往，暴君忽然有了苦楚，竟讓她生出幾分同情。
她沈默許久，捏捏他的手，道：“誰又天生就會做帝王，你去濱州督耕，那裏百姓今秋不會忍饑挨餓，會感念你的恩德，念你是一個好皇帝。”
高翊心裏說不出來舒暢。
“可我去濱州時還想殺人來著。”
“我還想殺你來著。”雲湄向他眨眨眼。
“什麽時候？”高翊不信，他的筱筱總是在救他，最恨他的時候也是拿刀往她自己身上捅，何曾想傷害過他。
荒村破屋裏對高翊做過的事，雲湄這輩子都不會向任何人提起，她笑了笑：“判斷人的好壞，看主要方面，我想過殺你，但我救你好多次，所以我還是你的大恩人，是不是？
你名聲壞透，可你還這麽年輕，從今往後都做造福百姓的好事，等你白胡子時誰能說你不是千古明君。”
她笑著，不是戲謔不是懷疑，而是輕松自在，好像對他很是認可。
高翊有一瞬飄飄然，他摸摸自己下額，捋著不存在的胡子，好像放下屠刀已經立地成佛，渾身散發金光。
他希冀地問：“筱筱，你陪我好不好。”
雲湄抿緊了唇，繞到這個話題她不知該怎麽說了。
“你自己都說誰也不是天生就會，我也不會，你也不會，我們可以慢慢學，一年不成學兩年，兩年不成學三年，你我這麽聰明，有什麽學不會？”
“看，那裏好多金錢草！”雲湄指著前方一處草叢，快步跑過去。
知道她故意岔開話題，但高翊一點兒不惱，心底話突如其來說開後，沒有厭惡沒有嫌棄沒有遠離，相反輕言細語寬慰他化解他，此刻他一身輕松，好似在清泉裏濯洗過，曾經負擔汙濁齷齪都徹底離他遠去。
在她面前他幹凈得透明，再無任何遮掩，醜態也罷惡跡也罷暴行也罷，她都見過她都接受，再耐心地纏一纏，她那樣心善，就會答應他罷。
沒有纏綿熱吻，但心底滿足勝過口欲，現在只想被她緊緊牽牢，隨她在林間翩躚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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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陪我好不好。
被雲湄讚廚藝好, 做的飯菜每頓都被兩人一掃而光，高翊收拾廚房心情都是明快的。
從廚房忙完出來，雲湄已站在院子裏等他。
她戴著帷帽, 一身月白粗布男裝，袖口和褲腳都束得緊實，手上是雙布手套，腳上穿著皂靴，全身裹得嚴嚴實實沒一處裸.露在外的皮膚。
清澈眼睛隔著朦朧細紗看向他。
高翊心裏頓時生出一股沮喪, 有這身打扮昨日小溪邊的親昵肯定不會再有。
他問：“怎麽穿成這樣？”
雲湄向他招手, 他迎面走過去, 站在她面前。
“山裏毒蟲多，這裏沒什麽好藥。”
游超然進山捕獵, 身上被咬了許多瘡毒，他離開時都未全消, 這些雲湄不想和高翊說，擔心他打退堂鼓。
她不熟悉這裏，又沒有功夫，不會像游超然在山裏呆上大半天，這身衣著雲湄自認為夠了。
“低下頭。”
高翊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地垂下頭。
見雲湄從懷裏取出一塊白色巾帕, 像裹粽子一樣把自己脖頸纏了兩圈。
“我不需要，”高翊皺眉。
“你需要。”雲湄不由分說系好, 再彎身從腳邊竹簍裏取出一頂帷帽, 要給高翊戴上。
高翊這次卻不想配合，梗著脖子別著臉, 渾身上下寫滿了拒絕。
“這個真不需要。”
好心當作驢肝肺, 雲湄烏黑眼珠瞪向他, 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想斥他幾句，話到嘴邊轉念又想，畢竟天子，有暴君美名的天子呢。
攥他衣襟的手軟了下來，變得極輕極緩，順著布料紋理撫平那道被攥出來的細長褶痕。
“並不難看，”雲湄聲音軟軟柔柔，“這裏沒幾戶人家，除了我沒人看到。
被蟲咬了很疼很癢，嚴重會潰爛流血。
我不想看你滿臉流膿。”
輕輕柔柔的話語隨著夏風吹到高翊臉上，他似被施了法術突然呆傻楞怔，定定看向她。
見他目光有軟化之意，雲湄趁勢再拉了拉他的衣襟，這次他沒有再抗拒，順從她戴上帷帽。
他也被她包裹得密不透風。
“走吧。”雲湄背上小竹簍。
兩人從後院往山上走。
只一路上高翊忽然就沒了言語，牽著雲湄的手默默隨行。
雲湄很快察覺不對勁，她看向他，他的眼眸平視前方，倒是平常，就是沒什麽表情，而自昨天兩人見面，他的情緒一直都是飽滿充沛的。
“不想戴帷帽嗎？今天采點藥回來，後面不去山裏再不用戴。”
“我們去采藥？治頭疾的藥？”高翊如夢方醒，反問道。
“嗯，去碰碰運氣。”雲湄對他笑笑，“別掛臉啦，你看這裏除了你我，哪裏有人，根本沒人看到你。”
一股熱意從高翊胸口蒸騰而出直抵眼眶，他眼眸生出酸澀，幾欲滾出眼淚。
“我沒有掛臉，”他聲音有些暗啞，“就是突然想到我的母妃，她去世好些年，我去北地時見她最後一面。”
他微微嘆口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雲湄知道了緣故，見他神情黯然，安慰道：“怎麽突然多愁善感，你的母親定然是位溫柔的美人吧。”
“我離開她的那天，她就像你剛才那樣說話，溫柔哄我，讓我帶上她準備的一堆藥膏，說北地很冷，不想看我滿手滿臉凍瘡。”
“你現在很好，你的母親在天之靈會很欣慰。”雲湄不知如何安慰人，本能質樸地說話。
“以前我講過我娘怎麽死的，那不是騙你的話，都是發生在我母妃身上的事。”
“我的母妃年輕時容姿照人，很是得過一陣寵愛。”
只帝王的愛色衰愛馳，在美人失了顏色後這份寵愛也漸漸遠去。
季美人在宮裏養病日子，寡居胞妹進宮探望，和帝王有了茍且，偏偏帝王還以進宮照顧季美人的借口將這位胞妹接進宮寵愛，季美人氣憤不已，質問帝王的同時也將自己的人生徹底送入冷宮。
季美人的兒子高翊自然得不到父皇垂愛。
季美人後悔過，但還是盼望有那麽一天可以跟著兒子去往封地，過幾天安生日子。
可皇權爭鬥中與世無爭的季美人和高翊被三皇子擺了一道，退避到北地後才漸漸明白，不爭退讓躲避只會變成砧板上魚肉。
高翊投效了二皇子，助他登上大位。
這位皇兄剛坐上大寶，就給高翊送來皇後胞妹，要賜婚於他，實則希望他的身邊人監視他在北地一舉一動。
季美人奉勸隱忍的信一封接一封，高翊妥協，給了這位貴女側妃名分。
再後來他有起兵之勢時，得知母妃在宮城病亡。
“只我知道，母妃不是病亡，她做夢都希望有一天能走出宮門，呼吸一口自由空氣。
可我想自由恣意，她就不能成為皇兄掣肘我的死穴，她知道唯有她死，我才再無顧慮，舉兵南下。”
“攻下皇城時，我的那位側妃也自縊了。她是我名義上側妃，從未進過我的寢殿，可她知道皇兄不再了她就再沒了路。”
“皇城裏只有最高位置才有自由。”
雲湄嘆息，好似聽了一個故事，卻是許多人的一生。
“我做了帝王，認為從此可以自由，但發現，自由滋味還要繼續付出對價。
我從未像皇兄們那樣從小受帝王之學，沒有過正統儲君教誨，我刀山血海裏奪來的皇位，治世也只會憑手中寒芒。”
高翊苦笑一瞬，看向雲湄：“筱筱，你陪我到湖州到明州，親眼看到我除了殺人還是殺人，自我十三歲拿起刀戎馬喋血，除了這個，我也不會別的了。”
透過帷帽細紗，雲湄看到他眼中隱有水光，她有些茫然，第一次聽他講過往，暴君忽然有了苦楚，竟讓她生出幾分同情。
她沈默許久，捏捏他的手，道：“誰又天生就會做帝王，你去濱州督耕，那裏百姓今秋不會忍饑挨餓，會感念你的恩德，念你是一個好皇帝。”
高翊心裏說不出來舒暢。
“可我去濱州時還想殺人來著。”
“我還想殺你來著。”雲湄向他眨眨眼。
“什麽時候？”高翊不信，他的筱筱總是在救他，最恨他的時候也是拿刀往她自己身上捅，何曾想傷害過他。
荒村破屋裏對高翊做過的事，雲湄這輩子都不會向任何人提起，她笑了笑：“判斷人的好壞，看主要方面，我想過殺你，但我救你好多次，所以我還是你的大恩人，是不是？
你名聲壞透，可你還這麽年輕，從今往後都做造福百姓的好事，等你白胡子時誰能說你不是千古明君。”
她笑著，不是戲謔不是懷疑，而是輕松自在，好像對他很是認可。
高翊有一瞬飄飄然，他摸摸自己下額，捋著不存在的胡子，好像放下屠刀已經立地成佛，渾身散發金光。
他希冀地問：“筱筱，你陪我好不好。”
雲湄抿緊了唇，繞到這個話題她不知該怎麽說了。
“你自己都說誰也不是天生就會，我也不會，你也不會，我們可以慢慢學，一年不成學兩年，兩年不成學三年，你我這麽聰明，有什麽學不會？”
“看，那裏好多金錢草！”雲湄指著前方一處草叢，快步跑過去。
知道她故意岔開話題，但高翊一點兒不惱，心底話突如其來說開後，沒有厭惡沒有嫌棄沒有遠離，相反輕言細語寬慰他化解他，此刻他一身輕松，好似在清泉裏濯洗過，曾經負擔汙濁齷齪都徹底離他遠去。
在她面前他幹凈得透明，再無任何遮掩，醜態也罷惡跡也罷暴行也罷，她都見過她都接受，再耐心地纏一纏，她那樣心善，就會答應他罷。
沒有纏綿熱吻，但心底滿足勝過口欲，現在只想被她緊緊牽牢，隨她在林間翩躚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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