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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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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就是他。

冬雪紛揚, 屋瓦銀白,雖是白日,屋內層層帳幔低垂, 光線並不亮堂。床邊幾案上亮著鎏金絹紗燈,火苗穩穩光色柔和,照得床榻通亮卻不刺眼。

四位禦醫輪著給高翊把過脈,太醫院院正孫太醫把他的手放進被衾裏掖好,目光與同僚們交匯, 眼神裏多多少少有些松弛。

帝王到底年輕, 武人出身底子甚佳, 不過幾日脈象趨於穩定,再多養一養, 應該沒有大礙。

內侍正要請孫太醫到一邊,忽地瞥見高翊睜開了眼。

他在床前躬身, 輕聲問道:“陛下,可是哪裏不適?要喝點水麽?”

太醫們目光全聚在高翊臉上。

高翊微微擡眼,見孫太醫坐在床邊鼓凳上,垂首恭謹,燈火下額上細汗涔涔,鬢邊微濕, 其餘三位太醫站在他身後不遠處,與他目光相觸後便低眉垂眼。

再遠點兒站著季仲珩和幾名內侍、侍衛。

他收回目光, 視線掃過三位站著的太醫, 落在眼前孫太醫身上。

“你們四人,怎麽都聚在此處?”

聲音雖輕, 帝王威嚴並未減弱一分。

孫太醫不明就裏, 忙站起來俯身叩首, 身後三位太醫見院正跪下,紛紛跪地俯首。

孫太醫叩首道:“陛下龍體染恙,疫氣未退,微臣四人輪流侍疾於此,二人請脈,二人參詳脈案商議藥方,以防疏虞。

方才微臣等合診,陛下脈象沈緩有力,正氣漸覆,只需服藥靜養,不日可完全康覆。

微臣等恐汙濁空氣,這便退下。”

高翊從被衾裏坐起身,內侍伸手想攙扶,被他擺手甩開。

他擡手擦了下額邊細汗,看到這燒了地龍的屋子竟然擺了四盆炭火,熱氣氤氳得發悶發燥,指著炭火道:“全都撤了。”

幾名小內侍忙彎身搬走。

孫太醫想退下:“微臣告退。”

“慢著,”高翊喝止道,“你們誰給雲大夫診病,她現在如何?”

太醫們額上汗珠更盛。

高翊心下一沈,急問:“據實說來!”掀開被衾就要起身。

內侍太醫們紛紛出言勸阻,眼神卻都往季仲珩身上瞟。

高翊想起來,季仲珩載著他回濱州城,他說過雲湄並無大礙。

他看向季仲珩,眼中燃著火苗:“她在哪裏,她現在怎樣?”

季仲珩垂下眼眸,亦跪下叩首。

“微臣無能,未找到雲大夫蹤跡,她已失蹤數日,搜尋還在繼續。”

眼前燈火陡然一暗,高翊陷入一片漆黑,身體一歪就要倒下。

內侍和孫太醫忙撲上去,一人托住後背,一人抓緊胳膊扶他坐下。

“陛下小心龍體!”

高翊被撐坐在床沿邊,眼前黑幕緩緩褪去,燈火一點點重新亮起。

季仲珩烏黑發髻對著他,仍俯首跪在地上。

一把揮開身邊兩人,他一個箭步躥出去,揪住季仲珩衣領把他攥起了身。

“你說她沒事!你膽敢騙朕!”

“你把她藏在哪兒?!”

“陛下!”季仲珩看著高翊眼睛,裏面有怒意,更有惶恐畏懼膽怯……

對視上季仲珩平靜眼眸,高翊渾身一抖,炭盆撤得太快,這屋子裏似乎瞬間變成冰窖,他骨子裏都發著顫。

她已失蹤數日。

她已失蹤數日。

她已失蹤數日。

高翊攥住季仲珩肩膀,不讓自己倒下。

她去了哪裏?!

他拼命回憶,腦海裏蹦出零星記憶碎片,她出去撿柴,她只是去撿柴而已,怎會失蹤?

高翊目光望向窗欞。

屋外雪花如絮,天色是晦暗的白,檐下掛著冰鉤,像倒垂利刃。

他胸口漸漸起伏,呼吸變得粗重。

倏地季仲珩肩膀一陣刺痛,高翊雙手似乎抓穿他的骨肉。

他眼眸發紅,眼淚湧出眼角,大滴大滴滾落下面頰,聲音哽咽:“她去撿柴,為我撿柴。

她走不遠的,怎會找不到她?你有沒有好好找她?

她現在快凍死了……”

他竟然哭了,季仲珩看著高翊淚眼,恍惚間似乎回到多年前他和高翊在北地的日子。

那一日亦是冬日,兩人角色對調,是高翊小心翼翼告訴他,林月樺自縊了。

他亦是抓住高翊胸襟,雙目通紅逼他說,是假的,都是他的謊言,是宮城裏的人刻意欺騙,要禍亂他們的軍心。

他大喊大叫,眼淚比高翊流得還多,崩潰得比他還要徹底。

高翊沒有誆他,但他真真切切想騙他,想把這個謊言說得真的不能再真。

他不想再經歷一次撕心裂肺。

想守住現在,不想再失去。

他曾萬念俱灰,生不如死,那些萬箭穿心、痛心切骨的滋味他都嘗過,他死過一回,亦熬了過來,現在活的好好的。

高翊年輕他許多,他也可以的。

性情乖張的暴君尚可維系大周帝國運轉,可被女子迷惑陷入癲狂的瘋魔,會帶領帝國墜入深淵。

“陛下!濱州知府帶領眾人仍在搜尋雲大夫,晏禦史一直守在現場,有任何消息都會即刻傳來。”

“晏瑯,”高翊喃喃念著這兩個字,隨即命令:“更衣,備馬,朕要去現場。”

內侍和太醫們驚得目瞪口呆,鵝毛大雪天氣,剛剛轉醒的病人要出門?!

季仲珩明白高翊,他定然要親自去瞧上一眼才會死心,他吩咐太醫們備好湯劑跟隨,只勸他放棄騎馬。

此刻的高翊哪裏還聽得進半個字,恨不能長了翅膀立刻飛到那個荒村,一寸寸去找雲湄。

只他裹上大氅剛剛跨出門扉,漫天飛雪便包裹住他,直撲他的面頰頸間。

一陣頭暈目眩,他膝蓋驟軟就要撲倒在積雪覆蓋的石階上。

季仲珩抓穩了他的肩背,再次輕聲勸道:“陛下,坐馬車去吧,慢不了多少。”

風雪如狂,天地混沌,皇帝車輿行駛在洪區鄉間,近兩日才到達當初那個荒村。

高翊初始還不敢認。

那個荒蕪人跡令人生悚的村落大變模樣。

村中央空地支起幾十頂厚氈大帳,帳篷之間燈籠高懸,火把林立,映得雪地一片通紅,臨時搭起的木棚裏堆著糧草柴薪,衙役、勞役圍火取暖,低聲交談。

得了通報,晏瑯和濱州知府翁亙等官員迎上村道,齊齊跪地叩拜。

高翊肩頭已落上一層薄雪,他死死盯著前方帳篷裏暖意融融燈火,心頭溫熱一點點涼下去。

這麽多人,這麽大的動靜,都找不到她?便是凍死了,屍身骨骸都沒有了嗎?

他的目光落在晏瑯身上。

他仍然拐杖不離手,幾日不見清瘦許多,垂著眼木著臉,仿佛一個木偶跪在雪地裏,毫無聲息。

沒有表情最容易演,亦最是方便遮掩心緒。

高翊忽地無法克制地想扒開晏瑯的腿,他真有腿疾行動不便嗎?

為何他的拐杖落在那人後背,助力他撲向雲湄?

為何他第一聲疾呼救人?好巧不巧丟下拐杖?

他一直守在這兒,是要消除什麽痕跡嗎?

高翊霍然希望是他,他心思詭譎,把雲湄藏了起來。

曾經篤定晏瑯想毒死雲湄,此刻卻執拗認為,亦是他救走了她。

他不能理解自己,但卻肯定自己的直覺。

就是他。

“晏瑯,你找到什麽線索,有何想法?”

晏瑯擡眸看了高翊一眼,覆又垂下眼眸。

高翊凝眸註視著他,他揣摩晏瑯的眼神。

自在濱州府衙他撕了退婚書以後,他幾乎不再與自己對視,偶爾目光接觸,他的眼神是不屑,是淡漠。

此刻他的眼神——高翊有點點雀躍,好像充滿了恨意,他必須要裝得恨極了自己,自己才會相信雲湄死了吧?

晏瑯對視高翊一眼,手心幾乎掐出血,心裏的火若有實質,此刻這個村落已是冒著熱氣的廢墟。

得到消息後他第一時間趕到此地,仔仔細細一寸一寸尋找,連雲湄一根長發都未有尋到。

可季仲珩說,高翊和雲湄在這個荒村落腳,她最後蹤跡就在這裏。

三天時間,晏瑯以這個荒村為中心,杵著拐杖用雙腳踏遍這裏每一寸土地。

洪水漫灌過這裏,到處都是黃土泥沙,沒有陷阱,只有一望無際稀疏荊棘和幾棵高大槐樹。

她不會被野獸噬咬,植被荒蕪得野獸都早已餓斃,她也不可能溺死飄走,河邊是淺灘,縱是取水她不會主動走進深水裏,最近村落離這兒步行有近半天路程。

那她憑空消失到哪兒?

高翊到來,急急第一句就是問自己看法,晏瑯倏地參悟。

雲湄假死,他會給她新的身份進入深宮,她無父無母,沒人會真正在意她的生死去向,除了自己。

晏瑯深深吸氣,回道:“微臣無能,毫無線索,雲湄,雲湄大概已遭不測。”

猜到晏瑯會說什麽,但高翊心裏仍猛然虛空,腦中念頭如眼前飛雪紛亂繁急,他眼眸微瞇,在風雪縫隙裏審視雪地上的人,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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