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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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今朝春和景明
冬夜窗外雪籽敲檐, 屋內炭火融融，燈燭燃過半芯，光影朦朧間四壁微暗。
季明珠蹙眉坐在桌前, 捧著一碗烏黑湯藥強咽幾口放下，呲牙揀起一枚蜜餞放入口中，唇齒間苦味才稍稍緩過來。
光線暗淡，她拿起銀針去挑燈芯，橘黃燈焰陡然旺盛, 躍然跳動間映出她幽微神色。
屋外傳來幾聲低咳, 寂靜冬夜清晰刺耳, 季明珠目光不由地看向窗欞，似乎能透過它看到雲湄此刻閉目咳嗽模樣。
一張清水芙蓉面, 咳嗽時似風雪中顫動欲折的梅枝，讓季明珠一眼就生出幾分疼惜, 但細細瞧去，澄澈眼眸亮如寒星，藏著股清冷孤高勁兒，季明珠心裏那股憐惜迅速淡了去。
她給自己開了藥方，說不是疫病只是風寒，季明珠將信將疑, 但不敢去找大夫另診，按她的藥方熬了藥, 也讓她喝了治療疫病湯藥, 如今一日過去她咳嗽明顯好轉，食量也有了些, 季明珠的心才慢慢穩下。
她將剩下湯藥一口飲盡, 連吃幾枚蜜餞。
事情走向完全超出她的預設, 她不想在這裏染上什麽病癥，回不了京城的家。
自知道高翊落水失蹤後，季明珠幾乎夜不成寐，就算勉強睡著也噩夢連連，夢見高翊死了皇城重新變成權力爭奪場，季家再次落敗自己承受不住上吊。
醒來後不斷回憶夢中細節，她幾乎可以肯定，若二哥找回的是高翊屍身，她大概會覆刻夢中命運。
原來不受欺辱、安穩平順的日子做誰的女人都掙不來，只有最親近親人才會為自己遮風擋雨。
她和二哥是一條船上的人，往大了看二哥和高翊是一條船上的人，她的家族和高翊捆綁，高翊崩殂，季家氣數也就到了盡頭。
季明珠不想睡，不想夢裏一遍遍體味白綾的冰冷和勒緊力道。
二哥回城整整過去一天，如果高翊沒事，他應該會來找她，如果他不來，季明珠咀嚼著蜜餞，她願意少活十年換此刻高翊的生。
窗外雪落聲簌簌變大，季明珠看著檐燈影子在窗牖上晃蕩，似乎閃過一道人影。
她急忙起身走到門口，打開門扉張望。
寒風裹著雪粒進屋，季仲珩就站在門口，季明珠眼中閃過喜悅，連忙拉人進門。
她找了塊帕子給季仲珩擦雪，再斟杯茶遞給他。
“二哥，陛下沒事了吧？”
“高燒還未蘇醒，他染了疫病。”
季明珠眼神一抖，聲音都顫起來：“他會不會死？”
“看他運氣，這裏的人十之八九死於疫病。”
季明珠嘴唇微微抖著，說不出話，良久她問：“二哥，我能做些什麽？我備有許多藥材。”
季仲珩擰著眉，婦人嫉恨之心毒得駭人。
高翊半條命沒了，他守在身邊直到高翊狀態有了明顯好轉他才敢出門。
他高熱降了下來，也能應上幾句話，隨行太醫全都召了回來，不間斷觀察他，給他針灸按摩，隨時調整藥方。
按太醫們的意見，若繼續保持現在狀態，應該會慢慢恢覆。
壓在季仲珩心口石頭卸了幾塊。
他和高翊不是第一次面對生死瞬間，過去那些危險他倆搏命會換回巨大收益和回報，對於什麽都沒有的他倆是無本萬利。
可這一次不是，他擔心失去，到達巔峰後重新回到當初，回到起點。
他已失去太多，剛剛習慣現下的生活，再次被打趴在地，身邊不再有高翊，季仲珩害怕。
他竟然也會害怕。
幸好高翊比季仲珩想象的更想活，他睜眼時，黯淡眼眸迸發出極亮鋒芒，眼波微動間流轉淩厲求生意志。
他問雲湄怎樣，季仲珩激勵他好好養病：“她染了風寒身體虛弱，陛下患了疫病不便見她，陛下快些好起來，自己去看她。”
高翊便不再說話，閉著眼一碗接一碗喝藥。
季仲珩端起茶盞抿了口茶，收回了心神。
“雲湄，她現在怎樣？”
“挺好的，咳嗽好多了，白日胃口也好了些，喝了不少粥。”
季仲珩點頭，看著季明珠眼睛問：“推她落水的那個災民，是不是你找的？”季明珠睜大眼睛，強撐與他對視不眨眼，咬牙道：“不是。”
前日季仲珩匆匆來找她，告訴她高翊落水失蹤，那時就問過同樣的話，季明珠有過上次被他誆話經驗，不見棺材不落淚，一口否定。
那時他沒多問，叮囑她哪裏別去就迅疾離開，季明珠沒想到他還會再提此事。
“不是我，我已經說過。”
季仲珩從胸口掏出一幅畫塞在季明珠手中，氣恨道：“好好想想！你如此健忘？！”
“這幅人像張貼在濱州城大街小巷，城外村落裏長人手幾份！賞銀十兩！他死了他的家墳都會被起開扒他的信息！你以為你做的事能瞞天過海？！你不知天高地厚！”
“再不說實話，高翊醒了你的頭就掉了！”
季明珠垂眸看著手中人像，良久，她擡眼看季仲珩：“二哥，他死了吧？死人也能查得出來？”
季仲珩冷哼一聲，雙手握緊她的肩膀，恨不能抽她一頓：“明珠，你的心思在大理寺、刑部、禦史臺那些老謀深算的官員裏，不過三歲小兒。
就是陛下，你也承受不住他的雷霆。”
事情變成現在這樣，季明珠心裏到底發虛懼怕，她終是敗下陣，向季仲珩交了老底，她道：“我只想她死，我想看他不遂心，實想不到他竟會跳河救她。
我現在該怎麽做？
等他醒了去向他認錯？”
季仲珩問清諸多細節，垂眸半晌，他道：“收拾好行李，我會盡快派人送你回京。
記住，自始至終你都在京城家中，什麽都沒做過，什麽都不知道。”
季明珠瞪大眼睛，眼裏滿是不解：“二哥，前幾日你讓我找陛下認錯。
陛下和她都沒事，為何我現在不去認錯挽回？”
“因為我會安排她死。”
季明珠恍然間驚問：“我還可以做皇後？”
“你死了這份心，能夠安然無恙從此事中抽離，就已用盡你我所有氣運。
記住，我不倒就不要認任何事。”
季明珠一時琢磨不透季仲珩心思，但她知道最重要的一點，二哥不會傷害她只會保護她。
這幾日日思夜想，對皇後之位濃厚心思她淡了太多，她本對高翊無男女之情，亦知反之亦然，她想不到高翊能為雲湄跳河，但她知道他絕不會為她跳河。
她守著皇後虛位沒有權力，男人不會保護她，她也沒有權力自保，何況這個男人根本沒有給她皇後之位心思，曾經她以為的成為皇後的諸多惠益都變得模糊未蔔。
二哥說的沒錯，只要二哥不倒，她的生活並不比當皇後差到哪兒去。
幸好高翊無事，她可以繼續做陛下的表妹，家族仍然是陛下最有力支持者，可他病好後知道他舍命相救的女子死了，豈不會血流成河？
季明珠忽然後怕，她問：“二哥，我們會沒事嗎？”
“按我說的做，就沒事。”
季明珠點頭：“我聽二哥的，再不意氣行事。”
她少見的軟口氣說話，季仲珩暗想，經此一事，她若明事也不枉自己費心勞力，他問季明珠：“她換下來的衣物呢？包括最貼身小衣，隨身各種物什，一件不少給我。”
又命令道：“你去檢查她的身體，任何一處的痣、疤痕、胎記等等，詳細記錄位置、大小、形狀，特別是隱蔽地方。”
季明珠神情僵住，臉上是震驚和不可思議。
“事關你我性命，現在就去，我在這兒等你。”
“告訴她是我的意思，她會配合你。”
雲湄配合了季家兄妹，她知道不久以後，她的屍身會出現在河灣某處，世上再無雲湄。
以為會在濱州呆上幾日養病，但只過了兩夜，雲湄就在風雪中離開濱州城，她在濱州附近海州呆了大半個月，身邊的人換了一撥，她養好了身體有了新的身份，再次出發一路往南。
路途中進入新的一年，她沒有想到，季仲珩將她送到睦州，與越州南部毗鄰的一座城鎮。
早春時節，她和隨行侍衛抵達睦州遂安縣鄉下一處宅院。
江南鄉野漸醒，桃李粉白點綴阡陌之間，遠山煙嵐飄飛，近處農人荷鋤而歌，眨眼間近一年時間過去，雲湄似回到最初，回到越州寧水鄉下老宅。
京城、濱州各種往事，遠得像個舊夢。
她在田野間蹁躚，耳邊鄉音熟悉，偶爾有那麽一瞬，甚至有點兒感激季仲珩。
俱往矣，今朝春和景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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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春和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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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暗淡，她拿起銀針去挑燈芯，橘黃燈焰陡然旺盛, 躍然跳動間映出她幽微神色。
屋外傳來幾聲低咳, 寂靜冬夜清晰刺耳, 季明珠目光不由地看向窗欞，似乎能透過它看到雲湄此刻閉目咳嗽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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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自己開了藥方，說不是疫病只是風寒，季明珠將信將疑, 但不敢去找大夫另診，按她的藥方熬了藥, 也讓她喝了治療疫病湯藥, 如今一日過去她咳嗽明顯好轉，食量也有了些, 季明珠的心才慢慢穩下。
她將剩下湯藥一口飲盡, 連吃幾枚蜜餞。
事情走向完全超出她的預設, 她不想在這裏染上什麽病癥，回不了京城的家。
自知道高翊落水失蹤後，季明珠幾乎夜不成寐，就算勉強睡著也噩夢連連，夢見高翊死了皇城重新變成權力爭奪場，季家再次落敗自己承受不住上吊。
醒來後不斷回憶夢中細節，她幾乎可以肯定，若二哥找回的是高翊屍身，她大概會覆刻夢中命運。
原來不受欺辱、安穩平順的日子做誰的女人都掙不來，只有最親近親人才會為自己遮風擋雨。
她和二哥是一條船上的人，往大了看二哥和高翊是一條船上的人，她的家族和高翊捆綁，高翊崩殂，季家氣數也就到了盡頭。
季明珠不想睡，不想夢裏一遍遍體味白綾的冰冷和勒緊力道。
二哥回城整整過去一天，如果高翊沒事，他應該會來找她，如果他不來，季明珠咀嚼著蜜餞，她願意少活十年換此刻高翊的生。
窗外雪落聲簌簌變大，季明珠看著檐燈影子在窗牖上晃蕩，似乎閃過一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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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了塊帕子給季仲珩擦雪，再斟杯茶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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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明珠嘴唇微微抖著，說不出話，良久她問：“二哥，我能做些什麽？我備有許多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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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高熱降了下來，也能應上幾句話，隨行太醫全都召了回來，不間斷觀察他，給他針灸按摩，隨時調整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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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次不是，他擔心失去，到達巔峰後重新回到當初，回到起點。
他已失去太多，剛剛習慣現下的生活，再次被打趴在地，身邊不再有高翊，季仲珩害怕。
他竟然也會害怕。
幸好高翊比季仲珩想象的更想活，他睜眼時，黯淡眼眸迸發出極亮鋒芒，眼波微動間流轉淩厲求生意志。
他問雲湄怎樣，季仲珩激勵他好好養病：“她染了風寒身體虛弱，陛下患了疫病不便見她，陛下快些好起來，自己去看她。”
高翊便不再說話，閉著眼一碗接一碗喝藥。
季仲珩端起茶盞抿了口茶，收回了心神。
“雲湄，她現在怎樣？”
“挺好的，咳嗽好多了，白日胃口也好了些，喝了不少粥。”
季仲珩點頭，看著季明珠眼睛問：“推她落水的那個災民，是不是你找的？”季明珠睜大眼睛，強撐與他對視不眨眼，咬牙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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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沒多問，叮囑她哪裏別去就迅疾離開，季明珠沒想到他還會再提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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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說實話，高翊醒了你的頭就掉了！”
季明珠垂眸看著手中人像，良久，她擡眼看季仲珩：“二哥，他死了吧？死人也能查得出來？”
季仲珩冷哼一聲，雙手握緊她的肩膀，恨不能抽她一頓：“明珠，你的心思在大理寺、刑部、禦史臺那些老謀深算的官員裏，不過三歲小兒。
就是陛下，你也承受不住他的雷霆。”
事情變成現在這樣，季明珠心裏到底發虛懼怕，她終是敗下陣，向季仲珩交了老底，她道：“我只想她死，我想看他不遂心，實想不到他竟會跳河救她。
我現在該怎麽做？
等他醒了去向他認錯？”
季仲珩問清諸多細節，垂眸半晌，他道：“收拾好行李，我會盡快派人送你回京。
記住，自始至終你都在京城家中，什麽都沒做過，什麽都不知道。”
季明珠瞪大眼睛，眼裏滿是不解：“二哥，前幾日你讓我找陛下認錯。
陛下和她都沒事，為何我現在不去認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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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明珠恍然間驚問：“我還可以做皇後？”
“你死了這份心，能夠安然無恙從此事中抽離，就已用盡你我所有氣運。
記住，我不倒就不要認任何事。”
季明珠一時琢磨不透季仲珩心思，但她知道最重要的一點，二哥不會傷害她只會保護她。
這幾日日思夜想，對皇後之位濃厚心思她淡了太多，她本對高翊無男女之情，亦知反之亦然，她想不到高翊能為雲湄跳河，但她知道他絕不會為她跳河。
她守著皇後虛位沒有權力，男人不會保護她，她也沒有權力自保，何況這個男人根本沒有給她皇後之位心思，曾經她以為的成為皇後的諸多惠益都變得模糊未蔔。
二哥說的沒錯，只要二哥不倒，她的生活並不比當皇後差到哪兒去。
幸好高翊無事，她可以繼續做陛下的表妹，家族仍然是陛下最有力支持者，可他病好後知道他舍命相救的女子死了，豈不會血流成河？
季明珠忽然後怕，她問：“二哥，我們會沒事嗎？”
“按我說的做，就沒事。”
季明珠點頭：“我聽二哥的，再不意氣行事。”
她少見的軟口氣說話，季仲珩暗想，經此一事，她若明事也不枉自己費心勞力，他問季明珠：“她換下來的衣物呢？包括最貼身小衣，隨身各種物什，一件不少給我。”
又命令道：“你去檢查她的身體，任何一處的痣、疤痕、胎記等等，詳細記錄位置、大小、形狀，特別是隱蔽地方。”
季明珠神情僵住，臉上是震驚和不可思議。
“事關你我性命，現在就去，我在這兒等你。”
“告訴她是我的意思，她會配合你。”
雲湄配合了季家兄妹，她知道不久以後，她的屍身會出現在河灣某處，世上再無雲湄。
以為會在濱州呆上幾日養病，但只過了兩夜，雲湄就在風雪中離開濱州城，她在濱州附近海州呆了大半個月，身邊的人換了一撥，她養好了身體有了新的身份，再次出發一路往南。
路途中進入新的一年，她沒有想到，季仲珩將她送到睦州，與越州南部毗鄰的一座城鎮。
早春時節，她和隨行侍衛抵達睦州遂安縣鄉下一處宅院。
江南鄉野漸醒，桃李粉白點綴阡陌之間，遠山煙嵐飄飛，近處農人荷鋤而歌，眨眼間近一年時間過去，雲湄似回到最初，回到越州寧水鄉下老宅。
京城、濱州各種往事，遠得像個舊夢。
她在田野間蹁躚，耳邊鄉音熟悉，偶爾有那麽一瞬，甚至有點兒感激季仲珩。
俱往矣，今朝春和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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