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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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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睡醒我就回來

銀針閃著亮光在高翊身上穴位跳動游移, 他眼裏布滿血絲,視線緊隨雲湄而變。

雲湄仍回味著方才。

她絕沒有診錯,濟世院裏看過太多疫患離世, 他的一只腳已踏進閻王殿,不知何故又收了回來。

瀕死的刺激讓他下意識不舍離開,拼力也要活下去?雲湄只有這樣的猜想。

她看他的眼睛,雖沒有神采,但固執灼灼看向她, 強烈求生的一股勁兒。

雲湄並不確定他到底是風寒還是疫病, 他起病太急時間極短, 只有高熱癥狀,與疫病更相似, 若真是疫病短時間爆發,高熱持續, 就是用藥也未必救得回來,遑論此刻,或許他不過醒來和自己說說話,很快會再度昏死。

她的心抽搐起來,像被什麽攥住,她停了針, 按壓住胸口,卻壓不住陣陣絞痛, 仿佛無數銀針從心尖紮起。

“咳咳!”弓著身體猛咳, 想到他會慢慢在眼前死去,雲湄眼圈發酸。

為什麽要對他做那些適得其反, 讓他扒著閻王殿大門艱難回撤, 可她再沒有勇氣重新推他進殿, 助力他奔向黃泉路。

“筱筱,”高翊對著狂咳的雲湄翕動嘴唇,“躺下。”

她扭頭對著篝火,不看他的眼睛。

炙熱迅速蒸騰掉眼中濕意,雲湄往火堆裏添了柴,手在衣裳上搓了搓,才再轉過身。

重新對上他的目光,頑強的,也是脆弱的。

或許下一刻就會閉上。

雲湄拿起銀針擦幹凈,燒了燒,繼續為他針灸。

“經此一難,以後你可要做個好皇帝,”雲湄和他說話,不想他閉上眼睛。

“你看,如果你好好治理水患,或許我們都不需要到濱州來,就算來了,你的官員素來認真做事,幫助救濟災民,這個村子不會荒蕪,我們也不會這般慘。”

高翊眼睛眨了眨。

雲湄道:“你聽到記住了嗎?”

“記住。”

雲湄嘴角微微翹了翹,繼續道:“多撥些錢財給這裏,我們若病了遇到普通人也能尋到藥。”

“好。”

他太弭耳受教,一點兒不像他,雲湄盯著他的眼睛,緩緩問:“我想回越州,你好了就讓我回去。”

“好。”

他回答得過於順暢,雲湄再問:“你不許找我,不許反悔,要忘了我,一點兒想不起來我。”

她的嘴角忽然抽搐。

“好。”高翊看著她,仍然回應著她。

他處在朦朧狀態裏,其實根本不知道她和他自己在說些什麽。

雲湄鼻尖酸澀。

她收回針,手掌覆上他的眼睛,輕輕道:“睡一會兒吧,別看我。”

他長長睫羽輕輕刷著她的掌心,口唇翕動,仍然說著“好。”

雲湄的手覆在他的眼睛上,她的眼淚刷刷滾落,不想拿開手。

須臾,高翊道:“抱我。”

“好,我抱你。”

她在墻邊坐下,將高翊拉倒,躺在自己腿上,給他擺了個舒服姿勢。

“睡吧,睡一覺就好了,天亮了他們就會找到你。”

你可要撐到明天,你自己親口說過。

雲湄撫著高翊的臉,感受著他的熱度,看著門外濃重的黑,不知多久才會天亮。

她也慢慢垂下眼簾,再睜眼時天色已大亮。

第一反應看懷裏的人,拍他的臉。

“六郎!”

高翊緩緩睜眼,這讓雲湄松了口氣,她摸了摸他身上,仍然燙手,她把他重新豎靠在墻角。

起身在門邊看了看,烏雲低垂,但到底已是白天,心底沒有夜晚那般恐懼。

雲湄添了柴,給高翊紮過針,對他道:“我去找點水來,很快回來!”

“快些。”

見他能回應自己,雲湄對他笑了笑,貼近他親了口他的臉頰:“很快回來,等我!”

她將他擺好,確認他不會摔倒,才跨出了破屋。

寒風抽在臉頰上像打人的耳光,雲湄縮著身體走在村道上,目光掃過殘垣斷壁,扒出一個陶罐,她抱起陶罐,回憶昨日走過路線,步履虛浮地往河邊走去。

再回來時,雲湄收獲頗豐,不僅打了水,還拎著一滿兜衣裳裹著的物什,都是河邊尋來的野生葛根、蘆葦根、大薊等,既可當作食物,本是也是清熱解毒藥材。

一路踉蹌趕回,視線剛落到破屋,遠遠瞧見高翊一身單薄白衣倒伏在門邊,一動不動。

那一瞬,雲湄幾乎魂飛,以為他死了,她飛快跑向他。

“六郎!六郎!”她推他的肩,大聲喚他。

他的身體仍然滾燙,這讓雲湄緩了緩神,再見他睜眼時,她幾乎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辛辛苦苦抱回來的滿罐水就剛剛一瞬間顛灑了近一半,雲湄狠拍一下他的臉。

“力氣這麽大,起來劈柴!”

她咬牙拖起他,半拖半推滾,一步一挪,終於把他重新拽進屋角。

筋疲力盡靠坐在墻邊歇息,喝水都沒有力氣,餘光瞥了高翊一眼,他竟然旋起唇角,雲湄揚起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只她心下想狠狠扇他,手上實沒有力氣,耳光落在他臉頰似憐愛他,輕拂他的臉。

他唇角旋得更高。

雲湄閉上眼咳嗽。

這個村落如此明顯,他的人什麽時候找來,她快堅持不住。

待咳嗽平覆,雲湄咬牙撐起繼續收拾,燒水煮藥餵吃餵喝,她快累癱了,可她不能歇,屋裏能燒的木頭都燒完了,柴火即將告罄。

雲湄拿起高翊的匕首嘗試砍屋裏一張破木桌,在他手中削鐵如泥的鋒利匕首變成卷邊鈍刀,她狠命狂砍,木桌上只現出幾道劃痕。

把匕首甩到一邊,她大口喘氣。

“我要出去撿柴,”她對高翊道,“你再亂爬,我不會再管你,我不會回來!”

“好,”高翊睜眼看向她,“別,丟下我。”

他額上掛著薄汗,臉紅成粉色,虛弱模樣讓雲湄忍不住親他一口:“我說到做到,回來你挪動一分,我就走!”

“不動。”

雲湄點頭,咬牙站起身走到門口,她訝異頓住腳步。

天空竟無聲無息飄起了雪花。她伸出手,雪花輕輕落在掌心,變成一灣冰涼,刺激她的掌骨。

她是喜歡雪的,在南邊她極少見到雪,可此刻的雪飄飄灑灑,她想起死人出殯時沿途飛舞的紙錢。

雲湄忽然打了個寒噤,猛地縮回手。

她強壓下這股怪異心緒,走回屋內穿上高翊外裳,把自己裹緊後,她蹲在他的身邊。

“外面下雪了,我去撿柴,很快就回。

你不許動,記住沒有!凍死我不會給你收屍!”

“好,”高翊應她,“快點回。”

他的嘴唇幹裂,雲湄給他餵過水,伸手抱了抱他,再親了口他的臉頰。

“睡一覺,睡醒我就回來了。”

雲湄走進風雪裏。

她順著村道土路往河邊相反方向走,心裏盼望著有人會循著這條土路尋過來,沿途看到合適的枝條便撿來丟在路中,回來時可以帶回。

一路撿一路走,天地漸漸變成銀白,她的頭頂、肩頭很快落上一層雪,她一邊走一邊拍。

估摸著柴火夠燒一晚,她立在雪地裏準備折返。

極目遠眺,腳下土路已辨識不清,大地白茫茫。

他的人真能找來嗎?

雲湄看著天際盡頭,似有極小極小黑影。

她眨了眨眼,又瞇起眼睛,確認不是極端渴盼下的幻覺。

黑影在極緩極慢地移動。

確認不是幻視,雲湄渾身血液都沸騰起來,高翊的人來了!他們尋來了!

她激動地撿起地上樹枝,雙手高舉樹枝拼命向黑影舞動,腳下不自知地跑起來。

“我在這兒!我們在這兒!”她大聲喊叫,隨即寒風入肺,帶來一陣猛烈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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