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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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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隨你心意,絕無怪罪

一場溺水, 高翊明顯感受到雲湄和以前不同。

夜裏摟緊他或許神智尚不清醒,可這會兒雲湄意識正常,她第一次主動摟緊他, 親吻他的臉頰, 還讓他發誓娶她。

這些情形,過去只會出現在高翊夢裏。

為何如此?

因為他和她同睡一張床,同蓋一條被衾,她穿著他的衣裳, 他不僅看過她的胴.體, 還一寸寸撫觸過。

她定然不安, 她亟需撫慰。

她壓根不提他的錯處, 毫不怪罪他把她鎖在船艙裏,卻流著淚讓他發誓“不丟開我。”

她心底怕極了, 卻擁著他親吻他,柔聲向他討要一個承諾。

高翊揣摩著雲湄的話語,不過數字, 卻似重錘一下下敲在他心上,讓他胸口又疼又酸,盡是對她的愧與憐。

還有什麽比承諾娶她更讓她安心的話?高翊以前對她說過, 現在還想說,以後更想做。

他弒父戕兄, 從不信什麽神佛, 不相信誓言,但此刻極想發個重誓讓雲湄心定, 撫平她心中傷痕。

高翊在雲湄希冀的目光中親吻她的眼淚, 看著她的眼睛鄭重道:“不論發生什麽, 我六郎定會娶筱筱, 不丟棄你,永遠愛你護你。違此誓言,孤獨終老,所求皆不得。”

雲湄看著高翊眼睛。

他目光澄澈,眼中坦蕩,聲音如春水溫和,言語無有虛與,字字句句似肺腑真意,讓人心生信服。

而且他還有一張極為俊美的臉,好看到移不開眼。

若沒有前情,單憑這張臉,他說出來的話就足以讓雲湄信任沈醉。

可不僅有前情諸多別扭怪異之處,還有清晰無比的夢。

如果他是夢中那般奸佞小人,毫無底線無所敬畏,什麽誓言不過一句虛言。

可她還能做些什麽呢。

這已是她想到能做到的極限,幸好他願意配合。

自欺欺人也罷,雲湄願意暫且相信他,相信人心未泯,世間真誠猶存。

她勾住高翊脖頸的手緊了緊,將自己埋在他的頸窩,臉頰在他脖頸上碰蹭:“六郎,你說的每個字我都記在心底。”

兩人又回到浦口鎮的小院,高翊將院子裏的侍衛仆婦全換了新人,命薛勤住在前院隨時侍候。他本想在浦口鎮休整一日,送雲湄回湖州養病,那裏各方面條件更舒適方便。可不知是自己承諾讓雲湄身心舒暢完全沒了芥蒂,還是她身體底子好,或者大夫們有回春妙手,僅僅過了一日,雲湄退了熱度,臉色恢覆紅潤,聲音中氣十足,身體竟已大好。

高翊不準她出房門,強令她躺床上休息,自己也不出門整日守著她。偏生健康的人在床上是躺不住的,雲湄想看書,被指傷心神,想繡花,被指壞眼睛,想和高翊對弈,被指傷腰……

最後只能靠在高翊懷裏聽他念書。

高翊給她念《史記》,這本書雲湄聽說過,但秀才先生從沒給她講過。

念到田橫率領五百勇士,拒絕投降秦國而舍命殉主,田橫自刎想保全五百勇士性命,而五百勇士卻與田橫一同赴死,寧死不降。

高翊稱讚田橫忠義,雲湄默然片刻問道:“六郎,你也會如此忠義當今天子麽。”

高翊幾無猶豫,頷首道:“當然。”

忠義之舉,歷來千古傳頌,可聽到高翊不假思索回答,雲湄卻沒來由心生隱憂。

“你願意為天子生為天子死,若得稀世奇珍第一時間就想敬獻天子?”雲湄仰著臉看向高翊。

高翊垂眸,看著雲湄似有擔憂的眼神他嘴角現出笑意:“我更願意為你如此。”

這樣的目光這樣撩人的話,雲湄根本不信,只是小情侶之間情趣罷了。

雲湄更相信自己親眼所見,他在帝王二百侍衛面前威風凜凜,他被地方官員奉若神明,他為她揮金如土……全倚杖帝王權勢。

所以他也在平湖裏為帝王蹈鋒飲血。

雲湄完全理解“晏瑯”忠君思想和行為,只是若她成為局中人,變成他討好君王的工具和玩物,她怎會甘心接受。

權勢,實在是天底下男人最大的誘惑,讓他們不知不覺為之改變,露出俊美面容下心底獰惡。

或許他也真心喜歡她,只是想要的太多,這一點點真心喜歡和其他相比,便也無足輕重。

雲湄不想再聽這些故事,伸手敲打高翊手中書冊,笑嘻嘻道:“準備給我獻什麽寶,不是稀世奇珍我不看。”

“水匪之事已了,我們什麽時候回越州?”

還是拿到路引,倚靠自己做自己主人最為踏實。

“還得有一段時間,”高翊答道,他正想和雲湄提這個事,去明州的危險比在平湖和水匪廝殺更甚,平湖裏除了自己人還有地方都尉和他們的親兵,去明州城真真正正只有二百親衛,多一個人都進不了城門。

“我得去明州一趟,這次極其危險,不能帶你去。這次事畢我們就回越州。”

“那我先回越州?”

平湖經歷讓雲湄長了教訓,事實是她不僅沒幫上他什麽,差點把自己搭進去,她還是遠遠保持距離為宜。

以她在平湖上所見,“晏瑯”每次搏殺都置之死地而後生,這種不計死活之勇,大概是他常勝密鑰。

“你去湖州等我。這裏近,我可以很快見到你。”

雲湄不想去湖州,更想回越州早些開始收拾行李,若“晏瑯”在明州戰死,她的傳家藥丸也保不住性命,她也只能認命,如同她在平湖黑黢黢冰冷船艙底部認命一樣。

但“晏瑯”不大會同意她回越州,雲湄決定以退為進,迫他選擇。

雲湄摟上高翊的腰身,小臉仰望著他,笑盈盈向他撒嬌。

“不要,我不要一個人在湖州。要麽我回越州去,要麽你帶我去明州。這次我去明州,一定乖乖聽你話,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就像現在這樣聽你話。”雲湄向高翊眨眼。

高翊無奈道:“在湖州時你和李雪慈不是能玩到一起麽,這次你回去正好可以繼續給她診病。”

“我更想和六郎在一起。”

“去明州我會聽話,去湖州保不定我胡思亂想會做出什麽,我自己都不知道。要不回越州,我回去收拾行李等六郎來接我。”

“對,就這樣,不是明州就是越州,其他地方我都不去!”

雲湄滿懷期待地看著高翊。

就見高翊猶豫半晌,目光在她身上轉來轉去,終於下定決心。

“好吧,去明州,這次生死瞬息,你要絕對服從命令。”

雲湄內心驚訝,眼中流露出一絲訝異,隨即意識到情感外洩,她迅速垂下眼簾,撲到高翊懷裏避開他的視線。

語氣滿足和興奮:“我一定聽六郎的話!”

我真不想閻王殿裏再走一遭啊!

晏瑯,你真要應誓對我不離不棄?!

去明州之事就這麽定下來,高翊反覆強調和叮囑明州之行危險,相比去平湖坐船,明顯更嚴肅慎重,可他並不對雲湄談具體細節。

雲湄心中惴惴,自從走出船艙後她就像重新活了一回,她有自知之明,手無縛雞之力就該遠離紛爭,珍惜自己性命,可這事兒也算自己求來的,還不能在“晏瑯”面前暴露出不虞情緒,幸好她還是他眼中病人,雲湄興致索然,隨便找個借口躺倒在床上。

高翊為她放下幔帳,躺在床上想著心思,雲湄在昏暗幽閉空間裏睡著了,再醒來時,室內靜悄悄的,聽不到高翊一絲動靜,雲湄心境也沒什麽改善。

她撩開幔帳,光線亮了起來,午後陽光透過窗欞格灑進房間,地上一片金色。

穿好衣裳,雲湄走進金光裏,目光眺望窗外。

秋氣爽利,天光如洗。

院子天井裏木槿花樹隨風搖曳,風過時落英紛紛,粉紅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草叢裏。

高翊立於花樹下像株挺拔青竹,月白長衫衣袂隨風微動,日光透過花樹縫隙碎成金色光斑,落在他的發間、肩上,映得他本就俊美容顏似粉玉雕琢,吸引著周圍所有光線。

偏生這樣一位高大俊美男子手中卻執著一柄小剪,神色安靜耐心地剪去花樹上枯萎的花朵和敗葉。

這種事情想來應是和高翊極為違和,可落在雲湄眼中,卻是光影溫柔的畫卷,明明粗礪之事,卻被高翊帶出不染塵埃的雅致。

剪刀細微“哢嚓”聲,雲湄似乎聽到時間流淌過的聲音,心底忽然被什麽東西溫柔觸碰了一瞬。

這光這花這人,是她心底深埋的夢,如果她沒有離開京都,一直在他身邊和他青梅竹馬長大,此時此刻在京都的某一個院落,她和他就過的是這般日子吧。

極其平常一天,卻會是人生最好時節,有人為花除敗葉,有風穿堂過檐,他沐浴在陽光下專註做著一件小事,不需要為名利千裏奔襲,而她,站在窗邊靜靜看他,或為他烹一壺茶,等著他把花簪在她發間。

這世上太多事浮光掠影,雲湄清楚,這樣的日子大概並不屬於她,但這樣一幕美好這樣一瞬安然,出現在她眼前,是命運憐惜她,讓她窺視到她原本生活裏的美好,身臨其境般體驗那一刻的滿足,這樣真實人生體驗,雲湄知足了。

高翊剪去一段枯枝,擡手拂去衣袖上的落葉,忽而心有所感,他擡眸,看見窗邊那抹身影。

雲湄看著他,無欲無邪,溫柔地笑。

她倚著窗欞,姿態嫻靜,婀娜身形耀在陽光裏仿佛在發光。

風從天井中穿過,幾瓣花葉似在青石板上跳舞,時光似乎靜止,這一刻,高翊深感帶著雲湄在身邊,是他最明智決定。

他也笑看著她,聽她問道:“怎麽想起做這個,不叫丫鬟來做這些。”

“等你好些,我們可以坐這兒品茶,你可以吹笛子。”不被殘花敗葉汙了眼睛壞了心情,眼裏永遠美好清爽。

“我們不是馬上要走了麽。”

“等你大好了就走,這之前每天都要幹凈清爽。”

但高翊不會讓仆婦丫鬟做這些,他已全換了撥人,新人在雲湄面前露臉,難免她會多問些話,徒費口舌。

他有時不免感慨,雲湄和他初見時印象已有翻天覆地變化,七夕夜她嫻靜得似天上仙子,可現在她是迷翻一個院子所有仆從的人,似乎因她從未被規訓過,身上有種天然頑強生命力,做事時猛得讓人乍舌。

他喜歡她的諸般模樣。

翌日,高翊出門議事,令薛勤寸步不離守在小院。

這會兒雲湄不出門,不會折騰出什麽事,無非就是大夫們上門診病時多看著些。

高翊不在雲湄身邊,大夫們給她診病都自在了許多。當夜給雲湄餵藥過的大夫見雲湄恢覆如此之快如此之好,驚訝之餘不免慨嘆。

“那會兒眼神都渙散了,實在想不到恢覆如此好。”

雲湄向其表達感激之詞。

大夫搖頭:“我的藥我心裏有數,應該是大人手中的藥,或者是季大人的功勞。”

高翊未向雲湄提過此事,雲湄一直以為是喝了大夫們湯劑,才保住性命。追問之下,竟是善因結善果,自己送給高翊救命之藥救了自己性命。

“晏瑯”長隨晏季也有功勞。

雖然“晏瑯”未提,但雲湄既然知道了,就想感謝晏季。她仔細翻了一遍自己隨身帶來的物品,實在沒什麽送得出手之物,送女紅也不太合適,想來想去挑了幾盒熏香,仔細包好後喚來晏勤幫忙。

薛勤有點兒為難,上次隱瞞高翊送頭面給雲湄,他已有點兒忐忑,這次送東西給季仲珩,他實在怕高翊知道怪罪下來,畢竟目前看來,高翊極為在乎雲湄。

雲湄看出晏勤難辦,她問:“是擔心大人知道嗎?”

薛勤點頭。

雲湄:“我會和大人說,你只管幫我送東西。”

薛勤不放心地叮囑:“一定要和大人說啊,大人不高興責罰下來,我,我實在受不住。”

非死即殘,沒人能受得住。

雲湄早就從晏勤行止裏知道晏瑯不是個好侍候的主子,再三向他保證,晏勤才答應了此事。

待高翊回來,雲湄直截了當向他言明,她送了熏香給晏季。

高翊道:“不必如此,他是我的長隨,這本就是他該做的。”

雲湄直翻白眼:“我又不是他的主人”,她問高翊:“那你賞賜他了嗎?”

不用高翊回答,看他表情雲湄就知道,他什麽也沒做。

雲湄繼續問:“你剿匪有功,回去天子會有賞賜或者升你的官嗎?”

高翊的手輕撫上自己的下顎。

正常臣子關系,若剿了水匪滅了寧王,回京加官進爵板上釘釘之事。季仲珩救了雲湄,應該重重地賞。可他和季仲珩之間,並不是簡單君臣關系,若季仲珩心愛之人遭遇橫禍,他也會不顧性命去挽救,可惜那時他們倆都不夠強大,自身難保,距離又太遠,知道的時候林月樺已身故多時。

這些事情雲湄不知道,高翊也不想告訴她。

雲湄見高翊沈吟模樣,認為他仍然不想多此一舉。

他高高在上慣了,對下人都是居高臨下目光,似乎天經地義,其實在帝王眼中,他何嘗不是個下人,沒有家世的他又高貴到哪裏去?

雲湄自然不會這樣說,她道:“你不想賞賜他,我送點兒不值一提的東西你也別幹涉。”

見高翊嘴唇微動,擔心他要說出反對的話來,雲湄搶先道:“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很怕你?”

“怎麽了?”高翊不明所以。

他當然知道,不然怎有暴君名頭。

他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好,相反,他感覺這種狀態好極了!

被人匍匐仰視,隨時掌握他人生殺大權,隨心所欲任何事,沒人敢忤逆,所有人都順服,這種感覺讓人上癮,妙不可言!

“大家對你的順從只是因為怕,不是真心心服你,某一天你失去控制他們的能力,會遭到可怕的反噬。

六郎,這些道理你都懂的。”

“所以只要我始終強大,就沒人敢在我面前作妖。”

雲湄無語,她走到高翊面前,雙手撫上他胸前衣襟,看著他的眼睛柔聲道:“其實我也很怕你。”

“我怕你而順從你。”

“這是你想要的嗎?”

高翊神情逐漸凝滯。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一直認為雲湄喜他愛他,這是她親口說出的話,並且說了許多次。

他神姿高徹,對她很好,被她喜歡不是自然而然之事麽。

她喜歡他,愛慕他,還讓他發誓,生怕他厭棄她,拋棄她,這不都是她愛他至極的表現嗎。

高翊摟上雲湄的纖腰,凝視著她的眼睛,試圖找到她真心愛他的證據。

“筱筱,你怕我?怕我什麽?”

“和我說,說真話。”

怕你趨炎附勢,將我送人。

怕你飄忽不定反覆無常,今日愛我明日棄我。

“我怕你,因為我不順從你,而不願意娶我。”

“我實在微末,幫不上六郎什麽,自作主張的事情全給六郎添亂,我和六郎實在不相匹配,我怕六郎因此厭棄我。”

“怎麽會呢,你做的事情我都喜歡。無論你做什麽,我都喜歡,只要你高興。”

雲湄羞赧地笑了:“我在船艙裏被你逮住時,你兇神惡煞,那時也喜歡嗎?”

“那時也喜歡,”高翊毫不猶豫,“喜歡你所以不想你深陷風險。”

“筱筱,別人可以怕我,你不要怕我。”

這實在是強人所難了,不過雲湄這番繞圈子只為“晏瑯”別去找晏季和晏勤的麻煩,自己禮輕情意重向晏季表達心意即可。

怕不怕的,沒有想過和他長久,也不去深究了。

“那我做事不順你的心意,你會怪罪我麽。”

“我們到明州時你不可,其他時候隨你心意,絕無怪罪。”

雲湄對明州之行更感憂慮,忽略高翊本意卻在後半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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