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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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見到你就心生喜歡
薄薄手帕根本阻礙不了手指間情意流動，反倒添了幾分含羞帶怯情欲意味。
站在一邊驚慌失措的小二看到這兒，頓悟了過來，不管兩人有沒有看到，躬著身子作著揖連連後退，就要退出門去。
高翊仿佛長了後眼睛，突然回頭看向小二，厲聲道：“撤下！滾！”
三個字沈悶得似屠龍刀，猛然劈下，小二心膽俱裂，腳步都微微打晃，他連忙到桌前端起羊肉盆，身後有厲鬼索命似的飛逃出門。
雲湄也被突如其來呵斥嚇得一顫，她擡眸飛快看了一眼，高翊顴線如刀，半垂眼皮壓制著冷鷙，地府閻王大概也不過如此。
心驚膽顫中高翊驟然側轉回來，眼中殺意就在這一息間玄妙消失，神情溫和好似變了個人。
雲湄壓下心中恐懼，迅速垂下眼眸，避開他的目光。
還被握住的手心愈發燥熱發汗，胸膛不自知地微微起伏。
晏家得勢後就毀婚，他本人見她後即刻改了主意繼續求娶，如果被他識破伎倆，知道她虎口拔牙的心思，她的下場可想而知。
短短兩日不到十二個時辰，他冷肅過溫柔過親和過羞窘過森寒過，似百變仙君，雲湄無法辨識哪個是他的真身，此刻她不能自已地心抖身顫。
落在高翊眼中，雲湄被那道氣味難聞的羊肉惡心壞了。
他松開握著雲湄的手，拿起手帕輕輕擦拭她唇邊並不明顯的汙漬。
手帕觸碰雲湄唇角的那瞬，她身子都僵直了。
門外季仲珩恰好此時敲了敲門。
“大人？”看到小二面色蒼白地把羊肉盆原封不動端了出來，季仲珩想問問。
“無事。”高翊應了聲。
似在濃霧中驚惶時忽然被耀進一道亮光，季仲珩的聲音及時地讓雲湄找到被打斷的情緒。
事到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不尋求生機只有死路一條，她別無選擇必須得摸老虎尾巴。
她得演好戲不露一絲破綻，行差踏錯半步就是懸崖深淵。
“喝點水。”
高翊想給雲湄遞茶盞，可拿著手帕的手驀地被她的手覆住。
隔著巾帕，他的手貼在雲湄唇角邊。
高翊微微動了動手指，巾帕輕輕落下，指腹像貼在柔嫩花瓣上。
雲湄覆住高翊的手，臉頰貼向他的手心。
“六郎，昨夜求娶之言可還算數？”
她眼眸中水霧迷蒙，高翊望著這雙盈滿淚水的眼，頓然清醒。
他顧慮重重，字斟句酌間想表明身份，如身陷廬山不識情路，卻把憂思多月的雲湄誤繞了進來，她想岔了他的意思。
“怎麽會——我想求娶你！”
“筱筱可是答應了？”
想到她心悅自己，高翊剛剛沈郁心情一掃而空，他嘴角上翹，眼神閃亮，很想將眼前人拉進懷裏溫存一番。
雲湄笑了，羞澀點頭間長長羽睫掛上了淚珠。
她只求這句話。
只需他辦差結束後在叔叔面前將這句話重覆一遍，其餘皆不重要。
高翊心裏又甜又酸，心裏麻麻酥酥，他解釋：“我剛剛說的，權勢更大的人就是我，”話到嘴邊還是遲疑，“章武帝”三字讓他患得患失，從來殺伐果斷的自己在雲湄面前變得瞻前顧後，好似說錯一個字一句話就萬劫不覆。
他不想讓她厭棄，讓她懼怕，被她拒絕。
他渴望，她像兒時那樣主動快樂地迎向他，沒有任何目的和心機，只為給他一口甜，予他一個安心。
雲湄確認高翊仍願意求娶，見他話說半截，並不在意“權勢更大的人就是我——的上峰”或者同僚或者恩公，她又不會同他回京。
“六郎，我母親曾說，只要我見到你，就會喜歡你。”
高翊臉上剛綻放笑意變得有些僵硬。以為他有點兒臊，雲湄繼續道：“母親說的一點兒沒錯，我見到六郎就心生喜歡。可我擔心六郎如信裏所說，是來與我退親的。現在知道六郎心意不變，我實在高興。”
最後幾個字聲帶哽咽，睫上淚珠搖搖欲墜。
“我父親愛重你，他沒有看錯過人，今日有六郎這句話，無論以後發生什麽，我生是晏家人死是晏家鬼。”
高翊拂落從她眼睫上滑落的淚，心情覆雜。
他高興的，可為何這種情緒總有一絲苦澀。
他艱澀道：“筱筱心悅我，心悅你面前的這個人，不管遇到什麽都不會變，是不是？”
雲湄體味出他話中有話，但她不在意，她只需晏瑯“願意求娶”的承諾保持短暫時間，不需要漫長到去京城，不需要展示給除了越州叔叔家以外的任何人。
她言笑晏晏，輕握住高翊為她擦淚的手：“不管遇到什麽，我都會是晏家媳婦，對不對？六郎會為我撐腰，向高堂問明信的緣故，消解他們的心結，是不是？”
高翊微嘆了聲，笑意清淺：“我會娶筱筱，為你撐腰。”
再找其他時機和她說實話罷。
她心悅自己，已是彼此相知的最好開端。
心意“相通”，這頓飯兩人吃得還算高興，行將尾聲時，見氣氛尚好，雲湄問高翊：“六郎辦完差事後回越州見叔叔嗎，我閑著沒事，可需要我幫著準備什麽？”
她想知道大概時間，心裏更踏實。
高翊正想著如何開口帶走雲湄。
沒有表明身份，晏瑯角色還得繼續扮下去，他倆得避開隨時可能抵達越州的晏瑯母親。
他回道：“多年未見，我想與筱筱多說說話，你隨我辦差，可願意？”
雲湄訝異一瞬，隨即找了借口推脫：“我不會騎馬，會拖累六郎辦差。”
自高翊提到有貴人愛慕她，她就像渾身有刺的刺猬，隨時都是防禦狀態。
不想隨晏瑯辦差，她得回越州處理財物，能變賣的全換了銀錢帶走。
心裏亦充滿懷疑，天子重臣在外秘密辦案，怎會不知輕重帶個累贅女子在身邊。
他究竟有什麽目的？
可剛對情郎說過情意綿綿的話，她不能立刻打臉毀了一心恨嫁的人設，在聽到高翊回答“無礙”後，雲湄又道：“我們問問表哥吧，他得知會越州的叔叔。”
表哥應該不會同意，未嫁女子和一群男人在外奔波月餘，即便這群男人中有女子未婚夫，那也不合禮法。
雲湄祈禱表哥給力。
但還是看輕了“晏瑯”，她以為他與表哥的交流是征詢，實際上高翊只是告知。
姚宅門口，高翊吩咐姚致遠夫妻：“明日我會帶雲湄離開，辛苦表哥跑一趟，明早送雲湄到縣衙。月餘後我倆再回越州。”
雲湄驚呆了，直覺“晏瑯”不對勁，為何執拗帶她辦差？
姚致遠面對禦史中丞的威赫氣勢，他的反對像秋日炊煙，現形就散了。
雲湄沒想到，始終沈默寡言的“晏瑯”長隨季公子突然開口，言辭激烈地反對。
姚致遠夫妻聽著“危險”、“負累”的詞，頭如搗蒜。
可季公子只是一位長隨，他反對家主的意見註定無果。在“晏瑯”一聲嚴厲喝止後，姚宅門口眾人噤若寒蟬。
在松鶴樓雲湄第一次感受到“晏瑯”冷酷狠戾，此刻他的權勢威壓不僅盤桓在雲湄頭頂，在場的每個人似乎都被壓得擡不起頭。
心底絕望一點點凝聚，變成磐石橫壓心口，她甚至猜測，她這位竹馬會不會辦差路上就把自己送給某位能助他登雲梯的貴人。
看著“晏瑯”冰塊般的臉，雲湄做最後努力：“要不六郎寫封信說明緣由，讓表哥送去越州，讓長輩放心。”
一封信無法阻攔做壞事的人，但留下書證對壞人也是種威懾。
“可。”高翊瞬間同意。
他看向姚致遠，交代道：“表哥寫封信，明日我讓越州李知府送給叔叔。”
拿不到他的信，有越州知府做人證也行，雲湄自我安慰，天子屠戮兄長都知道矯心飾貌寫個檄文，“晏瑯”作為巡查地方的禦史不至於在陌生地盤明目張膽行惡吧。
兩人對視一眼，雲湄淺淺一笑，似乎極為期待即將開始的旅程。
如春水浮冰轉瞬消融，高翊臉色即刻緩和。
*
翌日清晨，姚致遠如約帶著雲湄和滿滿一車行李來到縣衙。
下了馬車，雲湄看過去，金溪縣衙大門厚重森嚴，陽光下烏黑瓦片閃著亮光，從門外往裏看，縣衙內布局井然，庭院深深。
想到孤身一人將要和一個才認識不過三日的男人共渡月餘，雲湄心生懼意，可熬過這段時間，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她的腳底似乎又有了氣力。
門口一直侯著的衙役見了兩位，小跑過來招呼：“是姚爺和雲姑娘？請隨我來，大人們正在議事。”
姚致遠和雲湄跟著衙役，走進了縣衙。
剛剛走過一進院，甬道上出現一群人迎面走來，衙役和姚致遠雲湄二人忙靠邊站立，給這群人讓路。
擦肩而過的瞬間，姚致遠從這群人裏看到熟人，他奇道：“沈大人嗎？大人們怎麽在這兒？”
姚致遠經營金溪最大藥鋪，消息靈通。
他知道京城大官沈大欽已致仕幾年，住在金溪下面的鎮裏，平時除了日常采買根本不到金溪來，更不和官府打交道。
可這會兒一家人神色嚴肅整整齊齊出現在縣衙，實在奇怪。
他再定眼一看，沈大欽走路虛浮，似乎少了個胳膊，空蕩蕩衣袖上方有著不明顯的暗色血跡。
看清楚了的姚致遠一哆嗦。
沈大欽也認出了姚致遠，淡淡點頭：“姚老板。”
沈大欽二兒子沈玨與姚致遠更熟悉一些，問道：“姚老板，您這是？”
雖有些後悔打了招呼，但姚致遠還是很高興在人前介紹自己和禦史大人的關系，尤其在金溪縣衙裏。他應道：“我陪我表妹來，她是禦史中丞晏瑯晏大人未婚妻。”
雲湄給沈家三位男人福禮。
沈玨神色古怪，輕輕“哦”了一聲。
姚致遠抱拳道：“那不打擾大人們，晏大人在裏面等我們。”讓過路三人繼續向前。
“等等，”沈玨突然叫住人。
姚致遠雲湄頓住腳步，齊齊回頭。
沈玨笑笑，看向姚致遠抱拳還禮：“京城人各個人精，鄉下布衣莫要沾惹。”
姚致遠愕然，這是提點他莫要生攀附之心以招禍事？
人群走遠，姚致遠還立在原地，沈大欽空蕩蕩衣袖仿佛還在面前飄蕩。
“走吧。”衙役道。
三人繼續往縣衙裏走，雲湄問衙役：“這位官爺，剛才那幾位大人犯事了？”
衙役本得了命令不得多話，但知道這位姑娘是禦史大人未婚妻，她又溫柔客氣，便答道：“哪能呢，是沈大人起覆，我們護送著去做官呢。”
雲湄看了一眼表哥，和他一樣訝異。
那沈大人一家被人包圍得密不透風，各個神情凝重，毫無起覆喜色，尤其說話的那位男子，和表哥說完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眼神覆雜。
雲湄回味著那個場景，總覺得男子像暗示什麽。
大概知道“晏瑯”品性，提醒自己？
她隱隱感到，“晏瑯”在新帝登位後高升為禦史中丞，不是什麽好事兒。
鄉下人不懂，聽到晏瑯步步高升便以為文曲星下凡，佩服得五體投地，孰不知新帝弒父戕兄才搶來寶座，能臣賢才不是直言抗聲被殺，就是自請還鄉不覆朝政。
如此黯淡朝堂下晏瑯竟一騎黑馬，被先帝點探花，被新帝委重任，必是心思玲瓏之人。
或許與新帝氣味相投，沆瀣一氣。
雲湄心裏嘆氣，十年時間，父母看著長大完美得無可挑剔的少年完全變為陌生人。
他甚至大言不慚，告訴自己美人當配更有權勢之人。
雲湄二人被引到偏廳等候。
自甬道撞見沈家人，二人各有心思，姚致遠在馬車裏尚未叮囑完的話也忘了說，偏廳裏鴉雀無聲。
“晏大人到！”門口衙役大聲通傳。
雲湄和姚致遠趕緊站起來，還沒邁出步子，就看到臺階上現出“晏瑯”影子。
高大軒昂的男子站在偏廳門口，陽光灑在他的肩頭，他像披上了金光彩衣，渾身發亮。
“筱筱。”
高翊溫柔地喚了一聲，看到雲湄時，眼眸瞬間亮了起來，在高眉弓的陰影下耀著鉆石般的光。
雲湄看得呆了一瞬，心弦被他的聲音輕輕撥彈了一下，顫顫地發著微不可察的餘音，癢癢的漲漲的。
若不是親眼目睹這幾日裏“晏瑯”天差地別的變化，她大概會耽溺在這一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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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翊仿佛長了後眼睛，突然回頭看向小二，厲聲道：“撤下！滾！”
三個字沈悶得似屠龍刀，猛然劈下，小二心膽俱裂，腳步都微微打晃，他連忙到桌前端起羊肉盆，身後有厲鬼索命似的飛逃出門。
雲湄也被突如其來呵斥嚇得一顫，她擡眸飛快看了一眼，高翊顴線如刀，半垂眼皮壓制著冷鷙，地府閻王大概也不過如此。
心驚膽顫中高翊驟然側轉回來，眼中殺意就在這一息間玄妙消失，神情溫和好似變了個人。
雲湄壓下心中恐懼，迅速垂下眼眸，避開他的目光。
還被握住的手心愈發燥熱發汗，胸膛不自知地微微起伏。
晏家得勢後就毀婚，他本人見她後即刻改了主意繼續求娶，如果被他識破伎倆，知道她虎口拔牙的心思，她的下場可想而知。
短短兩日不到十二個時辰，他冷肅過溫柔過親和過羞窘過森寒過，似百變仙君，雲湄無法辨識哪個是他的真身，此刻她不能自已地心抖身顫。
落在高翊眼中，雲湄被那道氣味難聞的羊肉惡心壞了。
他松開握著雲湄的手，拿起手帕輕輕擦拭她唇邊並不明顯的汙漬。
手帕觸碰雲湄唇角的那瞬，她身子都僵直了。
門外季仲珩恰好此時敲了敲門。
“大人？”看到小二面色蒼白地把羊肉盆原封不動端了出來，季仲珩想問問。
“無事。”高翊應了聲。
似在濃霧中驚惶時忽然被耀進一道亮光，季仲珩的聲音及時地讓雲湄找到被打斷的情緒。
事到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不尋求生機只有死路一條，她別無選擇必須得摸老虎尾巴。
她得演好戲不露一絲破綻，行差踏錯半步就是懸崖深淵。
“喝點水。”
高翊想給雲湄遞茶盞，可拿著手帕的手驀地被她的手覆住。
隔著巾帕，他的手貼在雲湄唇角邊。
高翊微微動了動手指，巾帕輕輕落下，指腹像貼在柔嫩花瓣上。
雲湄覆住高翊的手，臉頰貼向他的手心。
“六郎，昨夜求娶之言可還算數？”
她眼眸中水霧迷蒙，高翊望著這雙盈滿淚水的眼，頓然清醒。
他顧慮重重，字斟句酌間想表明身份，如身陷廬山不識情路，卻把憂思多月的雲湄誤繞了進來，她想岔了他的意思。
“怎麽會——我想求娶你！”
“筱筱可是答應了？”
想到她心悅自己，高翊剛剛沈郁心情一掃而空，他嘴角上翹，眼神閃亮，很想將眼前人拉進懷裏溫存一番。
雲湄笑了，羞澀點頭間長長羽睫掛上了淚珠。
她只求這句話。
只需他辦差結束後在叔叔面前將這句話重覆一遍，其餘皆不重要。
高翊心裏又甜又酸，心裏麻麻酥酥，他解釋：“我剛剛說的，權勢更大的人就是我，”話到嘴邊還是遲疑，“章武帝”三字讓他患得患失，從來殺伐果斷的自己在雲湄面前變得瞻前顧後，好似說錯一個字一句話就萬劫不覆。
他不想讓她厭棄，讓她懼怕，被她拒絕。
他渴望，她像兒時那樣主動快樂地迎向他，沒有任何目的和心機，只為給他一口甜，予他一個安心。
雲湄確認高翊仍願意求娶，見他話說半截，並不在意“權勢更大的人就是我——的上峰”或者同僚或者恩公，她又不會同他回京。
“六郎，我母親曾說，只要我見到你，就會喜歡你。”
高翊臉上剛綻放笑意變得有些僵硬。以為他有點兒臊，雲湄繼續道：“母親說的一點兒沒錯，我見到六郎就心生喜歡。可我擔心六郎如信裏所說，是來與我退親的。現在知道六郎心意不變，我實在高興。”
最後幾個字聲帶哽咽，睫上淚珠搖搖欲墜。
“我父親愛重你，他沒有看錯過人，今日有六郎這句話，無論以後發生什麽，我生是晏家人死是晏家鬼。”
高翊拂落從她眼睫上滑落的淚，心情覆雜。
他高興的，可為何這種情緒總有一絲苦澀。
他艱澀道：“筱筱心悅我，心悅你面前的這個人，不管遇到什麽都不會變，是不是？”
雲湄體味出他話中有話，但她不在意，她只需晏瑯“願意求娶”的承諾保持短暫時間，不需要漫長到去京城，不需要展示給除了越州叔叔家以外的任何人。
她言笑晏晏，輕握住高翊為她擦淚的手：“不管遇到什麽，我都會是晏家媳婦，對不對？六郎會為我撐腰，向高堂問明信的緣故，消解他們的心結，是不是？”
高翊微嘆了聲，笑意清淺：“我會娶筱筱，為你撐腰。”
再找其他時機和她說實話罷。
她心悅自己，已是彼此相知的最好開端。
心意“相通”，這頓飯兩人吃得還算高興，行將尾聲時，見氣氛尚好，雲湄問高翊：“六郎辦完差事後回越州見叔叔嗎，我閑著沒事，可需要我幫著準備什麽？”
她想知道大概時間，心裏更踏實。
高翊正想著如何開口帶走雲湄。
沒有表明身份，晏瑯角色還得繼續扮下去，他倆得避開隨時可能抵達越州的晏瑯母親。
他回道：“多年未見，我想與筱筱多說說話，你隨我辦差，可願意？”
雲湄訝異一瞬，隨即找了借口推脫：“我不會騎馬，會拖累六郎辦差。”
自高翊提到有貴人愛慕她，她就像渾身有刺的刺猬，隨時都是防禦狀態。
不想隨晏瑯辦差，她得回越州處理財物，能變賣的全換了銀錢帶走。
心裏亦充滿懷疑，天子重臣在外秘密辦案，怎會不知輕重帶個累贅女子在身邊。
他究竟有什麽目的？
可剛對情郎說過情意綿綿的話，她不能立刻打臉毀了一心恨嫁的人設，在聽到高翊回答“無礙”後，雲湄又道：“我們問問表哥吧，他得知會越州的叔叔。”
表哥應該不會同意，未嫁女子和一群男人在外奔波月餘，即便這群男人中有女子未婚夫，那也不合禮法。
雲湄祈禱表哥給力。
但還是看輕了“晏瑯”，她以為他與表哥的交流是征詢，實際上高翊只是告知。
姚宅門口，高翊吩咐姚致遠夫妻：“明日我會帶雲湄離開，辛苦表哥跑一趟，明早送雲湄到縣衙。月餘後我倆再回越州。”
雲湄驚呆了，直覺“晏瑯”不對勁，為何執拗帶她辦差？
姚致遠面對禦史中丞的威赫氣勢，他的反對像秋日炊煙，現形就散了。
雲湄沒想到，始終沈默寡言的“晏瑯”長隨季公子突然開口，言辭激烈地反對。
姚致遠夫妻聽著“危險”、“負累”的詞，頭如搗蒜。
可季公子只是一位長隨，他反對家主的意見註定無果。在“晏瑯”一聲嚴厲喝止後，姚宅門口眾人噤若寒蟬。
在松鶴樓雲湄第一次感受到“晏瑯”冷酷狠戾，此刻他的權勢威壓不僅盤桓在雲湄頭頂，在場的每個人似乎都被壓得擡不起頭。
心底絕望一點點凝聚，變成磐石橫壓心口，她甚至猜測，她這位竹馬會不會辦差路上就把自己送給某位能助他登雲梯的貴人。
看著“晏瑯”冰塊般的臉，雲湄做最後努力：“要不六郎寫封信說明緣由，讓表哥送去越州，讓長輩放心。”
一封信無法阻攔做壞事的人，但留下書證對壞人也是種威懾。
“可。”高翊瞬間同意。
他看向姚致遠，交代道：“表哥寫封信，明日我讓越州李知府送給叔叔。”
拿不到他的信，有越州知府做人證也行，雲湄自我安慰，天子屠戮兄長都知道矯心飾貌寫個檄文，“晏瑯”作為巡查地方的禦史不至於在陌生地盤明目張膽行惡吧。
兩人對視一眼，雲湄淺淺一笑，似乎極為期待即將開始的旅程。
如春水浮冰轉瞬消融，高翊臉色即刻緩和。
*
翌日清晨，姚致遠如約帶著雲湄和滿滿一車行李來到縣衙。
下了馬車，雲湄看過去，金溪縣衙大門厚重森嚴，陽光下烏黑瓦片閃著亮光，從門外往裏看，縣衙內布局井然，庭院深深。
想到孤身一人將要和一個才認識不過三日的男人共渡月餘，雲湄心生懼意，可熬過這段時間，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她的腳底似乎又有了氣力。
門口一直侯著的衙役見了兩位，小跑過來招呼：“是姚爺和雲姑娘？請隨我來，大人們正在議事。”
姚致遠和雲湄跟著衙役，走進了縣衙。
剛剛走過一進院，甬道上出現一群人迎面走來，衙役和姚致遠雲湄二人忙靠邊站立，給這群人讓路。
擦肩而過的瞬間，姚致遠從這群人裏看到熟人，他奇道：“沈大人嗎？大人們怎麽在這兒？”
姚致遠經營金溪最大藥鋪，消息靈通。
他知道京城大官沈大欽已致仕幾年，住在金溪下面的鎮裏，平時除了日常采買根本不到金溪來，更不和官府打交道。
可這會兒一家人神色嚴肅整整齊齊出現在縣衙，實在奇怪。
他再定眼一看，沈大欽走路虛浮，似乎少了個胳膊，空蕩蕩衣袖上方有著不明顯的暗色血跡。
看清楚了的姚致遠一哆嗦。
沈大欽也認出了姚致遠，淡淡點頭：“姚老板。”
沈大欽二兒子沈玨與姚致遠更熟悉一些，問道：“姚老板，您這是？”
雖有些後悔打了招呼，但姚致遠還是很高興在人前介紹自己和禦史大人的關系，尤其在金溪縣衙裏。他應道：“我陪我表妹來，她是禦史中丞晏瑯晏大人未婚妻。”
雲湄給沈家三位男人福禮。
沈玨神色古怪，輕輕“哦”了一聲。
姚致遠抱拳道：“那不打擾大人們，晏大人在裏面等我們。”讓過路三人繼續向前。
“等等，”沈玨突然叫住人。
姚致遠雲湄頓住腳步，齊齊回頭。
沈玨笑笑，看向姚致遠抱拳還禮：“京城人各個人精，鄉下布衣莫要沾惹。”
姚致遠愕然，這是提點他莫要生攀附之心以招禍事？
人群走遠，姚致遠還立在原地，沈大欽空蕩蕩衣袖仿佛還在面前飄蕩。
“走吧。”衙役道。
三人繼續往縣衙裏走，雲湄問衙役：“這位官爺，剛才那幾位大人犯事了？”
衙役本得了命令不得多話，但知道這位姑娘是禦史大人未婚妻，她又溫柔客氣，便答道：“哪能呢，是沈大人起覆，我們護送著去做官呢。”
雲湄看了一眼表哥，和他一樣訝異。
那沈大人一家被人包圍得密不透風，各個神情凝重，毫無起覆喜色，尤其說話的那位男子，和表哥說完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眼神覆雜。
雲湄回味著那個場景，總覺得男子像暗示什麽。
大概知道“晏瑯”品性，提醒自己？
她隱隱感到，“晏瑯”在新帝登位後高升為禦史中丞，不是什麽好事兒。
鄉下人不懂，聽到晏瑯步步高升便以為文曲星下凡，佩服得五體投地，孰不知新帝弒父戕兄才搶來寶座，能臣賢才不是直言抗聲被殺，就是自請還鄉不覆朝政。
如此黯淡朝堂下晏瑯竟一騎黑馬，被先帝點探花，被新帝委重任，必是心思玲瓏之人。
或許與新帝氣味相投，沆瀣一氣。
雲湄心裏嘆氣，十年時間，父母看著長大完美得無可挑剔的少年完全變為陌生人。
他甚至大言不慚，告訴自己美人當配更有權勢之人。
雲湄二人被引到偏廳等候。
自甬道撞見沈家人，二人各有心思，姚致遠在馬車裏尚未叮囑完的話也忘了說，偏廳裏鴉雀無聲。
“晏大人到！”門口衙役大聲通傳。
雲湄和姚致遠趕緊站起來，還沒邁出步子，就看到臺階上現出“晏瑯”影子。
高大軒昂的男子站在偏廳門口，陽光灑在他的肩頭，他像披上了金光彩衣，渾身發亮。
“筱筱。”
高翊溫柔地喚了一聲，看到雲湄時，眼眸瞬間亮了起來，在高眉弓的陰影下耀著鉆石般的光。
雲湄看得呆了一瞬，心弦被他的聲音輕輕撥彈了一下，顫顫地發著微不可察的餘音，癢癢的漲漲的。
若不是親眼目睹這幾日裏“晏瑯”天差地別的變化，她大概會耽溺在這一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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