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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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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看我夫君郎艷獨絕

“六郎!”

雲湄迎到高翊面前,仰著小臉柔柔喚了聲,眉間熾艷,秋波盈盈,韻調含情。

高翊的心就在這軟軟柔柔的語調中化了。

繼續披皮晏瑯的不快,昨夜和季仲珩大吵一架的郁悶,對行程可能延擱的隱憂,統統在這聲吳音軟語中消為無形。

天高地闊,雲淡風輕,自此行路上有她的陪伴,高翊只覺人生沒有比這個更好更暢快的事了。

她本就心悅他,他愛重她全心全意對她好,她日日親見他所言所行並非流言那樣不堪,那她知道真相那天,定做不到鐵石心腸棄他而去。

“可都收拾好了?”高翊溫聲問。

雲湄點點頭,她來金溪時只有幾個包袱,這會兒要隨“晏瑯”出門月餘,表哥表嫂為她準備了一車的行李。她擔心會遭“晏瑯”嫌棄遇到白眼,可這是她及笄後第一次出遠門,還跟著一群男人,那自己便利最重要。

高翊頷首,問姚致遠:“表哥的信,可帶來了?”

姚致遠連忙把信掏了出來,雙手遞上。

見“晏瑯”收了信,雲湄心裏的擔心緩了一半,他主動提這個事,那這次辦差就是單純辦差吧。

眾人在偏廳裏說完話,出了院子高翊對趙縣令交代了幾句,一行人再到縣衙門口時,雲湄瞧見門口變化,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堂前空地上黑壓壓一片騎兵,少說也得百來人,如森然鐵墻轟然聳立。騎兵們整齊肅立,各個冷厲如鷹,戰馬匹匹雄健,昂首立蹄訓練有素,這麽多人馬卻安靜無聲,只有戰馬鼻間噴出的氣息微微作響。

雲湄的馬車在這群騎兵中格格不入,幸好還有一輛馬車搭伴,那輛車更高大寬闊,雲湄猜想應該是給“晏瑯”準備的。

騎兵為首者季仲珩向高翊行禮:“大人,均已妥當。”

高翊向騎兵們揮手,他眸光冷冽堅決,聲音帶著金屬的鏗鏘:“啟程!”

渾然天成的威嚴氣勢仿佛天生戰神,令山河俯首,讓敵軍屍橫遍野。

雲湄尚未從震驚中反映過來,就被高翊一把拎進了馬車,她如夢方醒,趕緊撩開車簾,向同樣震驚的姚致遠揮手:“表哥,保重!”

姚致遠也揮揮手,卻說不出什麽話來。

車馬轉眼間消逝,姚致遠心裏不得勁。他和表妹雲湄年紀差距大感情沒多深,但也希望她過得好。這還沒嫁人就被“晏瑯”強帶著跑出去幾個月,根本不是守禮人家能做出的事。

唯願這位大人真心愛重表妹。

金溪縣城不大,轉眼車馬就出了城。

雲湄坐在馬車裏有些不自在。馬車雖然比她以前坐過的要寬敞許多,但身邊“晏瑯”高大魁梧,再寬敞的馬車在他人高馬大身形襯托下都逼仄了幾分。

高翊似乎也沾染上雲湄情緒。待馬車出了城,他從和雲湄並排的主位上挪到車窗邊的繡凳,拉起車簾看窗外風景。

有風吹了進來,雲湄頓覺拘束少了幾分,她目光順著高翊的視線看過去,一碧如洗的天空,一望無際的荒野,間或有零星的樹木和開墾出來的小塊田地。

來時便是這般景致,其實沒什麽好看的,還不如他好看。

見“晏瑯”認真地欣賞車外風景,雲湄的目光便肆無忌憚,無遮無掩地落在“晏瑯”身上。

千面郎君。

雲湄回憶著剛剛在縣衙門口那幕,他一介文臣怎的就突生了股淩雲之勢,對著百騎人馬卻似統禦三軍的將首。

可這會兒又變回溫潤公子,竹月色錦衫順光流彩,輕柔雅致,側顏清俊,眉峰舒展,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分外和煦溫潤。

雲湄有點兒怕他的,可這會兒那點懼意不知怎麽就沒了,雖然戒備心思始終不曾松懈。

要是一直這幅模樣就好了,雲湄暗暗祈禱,人畜無害的翩翩公子,自己陪伴他平平安安出門,全須全尾回來。

“看什麽?”高翊忽的轉頭,目光和雲湄撞個正著。

他看著雲湄嘴角含笑,神情似乎一個極度興奮的廚娘,剛剛抓著米缸裏偷吃大米的老鼠,滿是得意和爽利。

雲湄的臉瞬間紅緋,隨即意識到,他根本就知道她在看他!

讓他得意洋洋,讓他爽到心花怒放,如此以後某刻他生出利用她拋棄她放棄她的念頭時,會不會有一絲不舍,會不會猶豫一息而改變主意?

雲湄幾乎沒有多想,迎著高翊的目光脫口而出:“看我夫君郎艷獨絕。”

說出來這句話時雲湄舌頭還是有點兒打結的,太羞恥了。雖然昨晚已經在他面前表了忠心,生死都要做他家的人,但“夫君”二字還是太僭越了。

沒有辦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一個稱呼而已,說了少不了銀子掉不了肉,這麽短的時間不給他下重藥,他隨時改主意賣了雲湄時,雲湄喊他老祖宗都晚了。

高翊耳朵都紅了,他以為可以逗趣雲湄,她定會含羞帶怯躲閃,實在沒想到她如此直白,好像倒反天罡他成了那個被調戲的小媳婦。

偏偏雲湄還看著他,一點沒躲閃的意思。再看下去,他的臉比她的還要紅了。

“不許看。”高翊低低斥了一聲。

雲湄應聲轉過臉,唰一下拉開她身側的車簾,手肘搭在窗框上,臉都快探出車窗外了。

那姿勢,就是眼角餘光都看不到車廂裏一絲一毫。

風吹在雲湄臉上,她涼快了許多。

雲湄舔了舔唇,火燙的溫度。

真是殺敵一千自傷八百,“我夫君郎艷獨絕”這句話殺傷力如重錘,狠狠敲擊在雲湄心上,她的心“咚咚”的響,那聲音大得她都擔心“晏瑯”聽到。

沒關系,多練練,熟能生巧,以後便不會如此羞澀了。而且,效果似乎還不錯,他只是讓自己別再看他,沒說不該說。

這會兒說不定美滋滋回味呢。

雲湄看看馬車前後的騎兵,威風凜凜的鐵騎提醒著她,身後馬車裏的人絕不是表面那樣的溫潤和善。

她給自己鼓勁,在娘面前在叔叔嬸嬸面前不是挺能說麽,把“晏瑯”當根何首烏好了,他那塊頭精壯結實,和何首烏沒兩樣。

車廂內高翊臉色恢覆如常,他的目光被雲湄牽引。

她舔了舔唇,她四處張望,她臉上紅緋漸漸淡去,她攏了攏亂飛的發絲……可她就是不轉身,餘光都不往車廂裏掃一眼。

他等了一會兒,雲湄仍然沒有動靜,像根藤蔓似的,趴在車窗上一動不動。

自己嚇著她了?高翊仔細回憶了剛剛說話的語氣,嗯,好像是第一次那樣和她說話,確實有點點嚴厲。

但她也確實豪勇,和自己想的完全迥異。

就——還挺好。

高翊不想雲湄大敞著小臉,大剌剌被騎兵們看到,更不想對著她的背影,孤單單地胡思亂想。

“這一路你都保持這個姿勢嗎?”

“哦,”雲湄慢慢退了回來,又像剛剛鉆進馬車那會兒正襟危坐,只是臉微微側向窗外,目光絕不試圖往高翊這邊掃一眼。

“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嗯,”雲湄有問有答,發了會呆開始扣衣袖邊的雲紋繡花。

就是再不看高翊一眼。

高翊目光把車廂細細掃了一遍,犄角旮旯也不曾漏過。

須臾,他坐回了主位,傾身把榻上角落裏的一個包袱拿出來,放在隔在自己和雲湄之間的小幾上。

雲湄老僧入定,視線老老實實,不受任何外物幹擾。

高翊把包袱打開,裏面是幾件衣衫和一個小巧精致的黑漆描金紋的妝奩盒。

“以後你穿這些衣裳。”高翊看向雲湄。

雲湄終於轉移了視線,目光落在這些衣裳上。各種顏色好幾套,樣式簡單但布料都是上好錦緞,裏面似乎還有幾套男裝。

她忍住扒拉的好奇心,淡淡看了一眼。

“有些寒酸,但你要扮我的丫鬟和小廝,暫且受點委屈,”高翊打開妝奩盒,拿出一只玉簪看了看,神情對簪釵還算滿意。

他把玉簪遞到雲湄眼前,沒有說話,就淡淡一笑。

他的意思都在淡笑中明明白白,雲湄怎會不懂,她乖順接過玉簪,投桃報李般笑了笑。

高翊心裏,雲湄剛剛的置氣就應該翻篇了。

雲湄對這些首飾不感興趣,她自己的首飾都打算能變賣的變賣,盡量折成銀錢便於帶走。這些首飾她不便變賣,便不願多碰。

她把玩著手中玉簪,問高翊:“我戴自己的不可麽,我這些頭面還是你送我的,是京城的款式呢。”

高翊的目光落在雲湄頭面上。

這是一整套金質鑲嵌紅寶石頭面,發間是一對金鑲紅寶石蜻蜓簪,綴有紅寶石流蘇,耳間掛著鑲紅寶石金耳墜,胸前壓襟是整塊嵌金紅寶石,手腕上——衣袖遮擋得嚴實。

一看就價值不菲,且適合年輕姑娘。

雲湄見他目光落在自己頭面上,帶些討好語氣笑道:“你忘了嗎,及笄禮時送來的,在叔叔面前可長臉了,我很喜歡。”

高翊笑笑,伸手便拔下她發間蜻蜓簪。

見他還想拔下另外一只,雲湄雖覺奇怪,還是主動取下剩下一只,遞到高翊手中。

高翊看著手裏兩只金簪,品評道:“過時了。”

“可這是我的及笄禮呀,越州都沒有,我很喜歡。”

“耳墜也給我看看。”

雲湄乖乖取下耳墜。

高翊目光又落在她的衣襟前衣袖上,雲湄看出來他的意圖,將這套金質鑲嵌紅寶石頭面全都取下,完完整整擺放在小幾上的托盤裏。

“全在這兒了?”

“嗯,”不知道高翊想法,但這套頭面委實好看,雲湄據實誇讚:“我覺得不過時呢,巧兒都說好看,一看就花了許多心思選的,是不是?”她落在頭面上的目光移到高翊臉上,卻發現他似乎真的不太喜歡。

“我平日都——”雲湄下意識改了要說出口的話,“都舍不得戴”變為“都不怎麽戴”。

話音未落,就見高翊手起手落,頭面連帶著托盤瞬間從車窗飛了出去。

“過時了,以後買更好的,”他淡淡道,“現在你可以戴這些。”他的指關節輕輕敲了敲那個描金妝奩盒。

雲湄一點兒不心疼這套頭面,當初有多喜歡,在收到退婚信後就有多惡心,若不是到表哥家需要搏個晏瑯心愛自己的名聲,她根本不想再看一眼這套頭面。

可“晏瑯”問也不問一聲,就將其棄如草芥,也太欺負人了!她才是這套頭面的所有者!

不過雲湄自小玲瓏剔透,覺察出高翊態度有異,和剛剛“不許看”的漲紅臉不同,這會兒陰沈著臉離想殺人也差不離了。

雲湄有著與高翊前幾日相處的經驗教訓,心中怒海咆哮,可臉上的怒色在心思幾經回轉中消散了。

他說一不二,小山般壯實的長隨被他一句話嚇得斂聲屏氣,她又能奈他如何,不順著他的意,下次他扔掉的就是她了。

雲湄撚起那只玉簪,小心翼翼插在發髻上,又在妝奩盒裏找了對玉耳環戴上,全都戴好了後先拿著妝奩盒裏的小鏡子照了照,然後才對著高翊嫣然一笑:“這樣好看了吧,別生氣了。”

高翊心口一震,完全沒想到雲湄會如此。

那套頭面好看又貴重,她那麽喜歡,高翊以為她會生氣會哭,最少也得埋怨幾句,他連哄她的說辭都想好了。

可她臉上神色變了又變,最終卻是笑著來哄他。再想想前面她“厚顏無恥”喚他夫君,被他斥責後吹了半天冷風,高翊心裏難受非常,心疼壞了雲湄。

她為何“厚顏無恥”,為何沒錯卻溫言軟語給自己說好話,她是個孤女啊,害怕再被拋棄再被傷害再被捅刀子。

說對不起有什麽用,馬車還沒駛出兩裏地,他已傷了她兩次心。

就算和她說了,她肯定會笑著說沒事兒,心裏真實想法根本不吭氣,想到這兒,高翊恨不能拿刀子戳自己兩下。

“啪啪”,高翊直接給自己兩耳光。

聲音響亮得讓薛勤在車窗邊探出腦袋:“大人?”

“無事。”

薛勤牽緊馬繩退後到馬車尾部,心中詫異,陛下臉上分明兩個耳光印,難道雲姑娘所為?那陛下做了什麽才至於此?

想到此,他趕緊搖了搖腦袋,把這些不能想的念頭趕出腦海。

車內雲湄嚇丟了魂,身體僵直得像不屬於自己。

見高翊轉過頭和自己說:“我不喜歡那個頭面,但我以後再不這樣對你。”雲湄神魂才迅速歸位,她趕緊擺手,結結巴巴道:“本來就是你買的,不喜歡就不喜歡,你不是還會給我買嗎,你以後別這樣了。”

高翊猜到雲湄會這樣說,他伸手握緊雲湄一只手,應道:“嗯,我以後不會這樣。”

不會這樣傷你的心。

手被高翊緊攥,感受到他手心極燙,雲湄垂首,用自己另外一只手微微撥開他的手掌,見他手心裏紅得勝火。

雲湄看一眼他臉上的巴掌印,撇撇嘴:“你再別這樣,別人以為是我打的。”

雲湄的手指在高翊手心裏輕輕撥拉著,他很癢,但心裏似被這癢癢牽拉著,卻很是舒服。

高翊心情好了點,嘴角微微翹起:“我替你打。”

見雲湄神情沒剛才那幅取悅樣,高翊對自己的氣總算順了,他微微躬身,離雲湄近了些。

雲湄不知他又要做什麽,心裏很是緊繃。

高翊靠近雲湄,看了她一眼,卻又迅速垂下眼皮回避了雲湄目光,氣音說話:“像剛才那樣叫我一聲。”

雲湄毛發森豎,這是怎樣一個喜怒無常的神經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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