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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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夢醒
從徐府出來，天色已經有些暗沈。
謝清淮沒有再在宮外逗留，馬車轆轆駛回皇宮。
這一路上，他的心情其實不錯。
徐開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有情義的人，將大靖的商脈交到這樣的人手裏，不僅是為了還尋安的人情，更是為了大靖的將來。
一想到尋安，謝清淮唇角的弧度便柔和了幾分。
那個小東西，這會兒大概正趴在軟榻上，等著他回去餵飯吧？
亦或是又在嫌棄膳食不合胃口？
無論他在做什麽，只要是在這宮墻之內，是在他的羽翼之下，謝清淮便覺得心安。
回到寢宮時，殿內並沒有點太多的燈，光線昏暗而暧昧。
“尋安？”謝清淮喚了一聲，並未聽到回應。
他眉頭微蹙，難道是睡著了？
謝清淮放輕了腳步繞過屏風，卻發現那張寬大的龍榻上空空如也，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人呢？
一種莫名的心慌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謝清淮猛地轉身，目光在殿內四下搜尋，終於在角落裏看到了一道瘦削的身影。
尋安沒有穿鞋，只穿著白色的裏衣，赤著腳站在書架前，盯著掛在墻上的那幅京城輿圖。
殿內寂靜無聲，只有銅漏滴答的聲音。尋安看得太入神了，連謝清淮走到他身後都沒有察覺。
謝清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幅輿圖很大，繪盡了天啟城的繁華。可尋安的視線卻定定地落在了城西三十裏外，那片荒蕪的亂葬崗附近。
那裏有一座破敗的土地廟。
謝清淮的心猛地一沈，前世，那就是尋安身死的地方。
被灌下毒酒，最後在一片淒風苦雨中，孤零零地爛在那座破廟裏。
“在看什麽？”
“啊！”
尋安被嚇得渾身一激靈，整個人猛地彈開撞在書架上，幾卷書冊嘩啦啦地掉了下來。
他驚慌失措地轉過身，臉色蒼白如紙，眼神閃躲著不敢看謝清淮，結結巴巴地說道：“沒、沒什麽……就、就是隨便看看……陛下，您回來了……”
謝清淮靜靜地看著他。
尋安的反應太大了。大到甚至有些欲蓋彌彰。
謝清淮一步一步走近，將尋安逼在書架與自己的胸膛之間。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尋安的腰間。
那裏掛著一枚並不起眼的平安符。
符袋已經很舊了，邊角磨損得厲害，甚至有些起毛，顏色也因為長久的摩挲而變得黯淡無光。
謝清淮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記得這枚平安符。
那是前世，在尋安還是影衛營裏籍籍無名的小影衛時，他曾去護國寺為尋安求來的。那時候他並不信神佛，卻為了這個總是在出任務時受傷的小家夥，在佛前跪了一個時辰。
可是前世，尋安並不喜歡這東西。
那時候的尋安，滿心滿眼都是對外面的向往，覺得這平安符是束縛，是枷鎖。謝清淮記得清楚，自己送給他之後，沒過幾天就在角落的灰塵裏看到了它。
他當時發了好大一通火，把尋安打了一頓。
從那以後，這枚平安符就消失了。
可是現在它卻掛在尋安的腰間。看那磨損的程度，分明是被主人日日夜夜摩挲，視若珍寶地帶在身邊許久了。
這枚前世早該遺失的舊符，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無數個日夜的疑惑，那些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馬腳，尋安那超乎年齡的成熟與預知，還有他對顧言之那種刻骨銘心的懼怕……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成線。
真相昭然若揭。
謝清淮感覺喉嚨有些發幹，伸手輕輕捏住了那枚陳舊的平安符。
“這符，有些年頭了。”
尋安的身子僵硬得像塊石頭，呼吸急促而紊亂：“是……是很久以前您求的……我、我覺得寓意好，就翻出來了……”
“是嗎？”
謝清淮摩挲著那粗糙的符袋，指腹下的觸感讓他想起前世的種種。
“尋安。”他忽然喊了一聲。
“在……”尋安的聲音細若蚊蠅。
謝清淮強硬卻不失溫柔地托起尋安的下巴，逼迫他擡起頭來直視自己。
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驚慌失措的水光，紅通通的像只受驚的兔子。
謝清淮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沈痛地問道：
“你一直都記得，對不對？”
尋安的瞳孔劇烈震顫。
“從你睜開眼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前世的種種，你都記得。”
謝清淮的話音落下的瞬間，尋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得慘白一片。
巨大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否認，想要辯解，可那些謊言全都堵在喉嚨裏，變成了破碎的嗚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一直小心翼翼守護的秘密，他拼命粉飾太平想要維持的美夢，在這個瞬間徹底碎了。
尋安想起了自己的愚蠢，想起了自己的背叛。
想起了他在顧言之的蠱惑下，是如何一步步將這個深愛他的男人推向深淵。
他想起了天牢裏謝清淮身上的血，想起了自己死前那蝕骨的悔恨。
他是個罪人。
是個不潔之人。
是個害死了主子，背叛了愛人的白眼狼。
“陛下……”
尋安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然後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他不敢擡頭，不敢去乞求原諒，巨大的負罪感讓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他顫抖著向前膝行了兩步，抓住了謝清淮的衣擺，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待宰的囚徒在做最後的懺悔。
“我……我有罪……”
淚水決堤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地板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我沒想過求你原諒……我知道我罪該萬死……”尋安的聲音破碎不堪“我不該瞞著你……我不該……”
“我是個混蛋……”
尋安一邊哭，一邊語無倫次地罵著自己，他擡手想要狠狠扇自己一巴掌，卻被那只熟悉的大手一把攥住。
“你什麽時候想起來的？”尋安擡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謝清淮，眼中滿是絕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演戲？覺得我很可笑？”
“我是不是很卑鄙？明明上一世把你害得那麽慘……這一世卻還恬不知恥地湊過來，仗著你寵我，仗著你不知道，就賴在你身邊……”
“我怕啊……我真的好怕……”
尋安哭得喘不上氣來，整個胸膛都在劇烈起伏，那是壓抑了兩輩子的痛苦和恐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我是孤魂野鬼……”
尋安死死抓著謝清淮的手，指甲幾乎陷進他的肉裏，眼神空洞而悲戚，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暗無天日的歲月。
“我死了以後，魂魄散不了……我就一直在飄，一直在飄……”
“我看著你在天牢裏受苦，看著你的琵琶骨被穿透，看著你被他們折辱……我拼了命地想沖過去，想抱抱你……可是我碰不到啊！”
尋安崩潰地大哭起來，那種無力感至今仍像夢魘一樣纏繞著他。
“我的手直接穿過了你的身體……我喊破了喉嚨你也聽不見……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你一個人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熬……”
“每一天，每一刻，我都活在愧疚裏……我想死，可是我已經是個鬼了，連死都死不了……”
“重生回來的每一天，我都覺得這是偷來的……我不敢睡沈，我怕一睜眼這又是一場夢，我又回到了那個冷冰冰的破廟裏……”
“我不配……我真的不配你對我這麽好……”
尋安哭得身子幾乎要蜷縮成一團，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令人心碎，令謝清淮心碎。
謝清淮一直靜靜地站著，任由尋安發洩。
他聽著那些字字泣血的控訴，聽著那段他不曾知曉的“孤魂”過往，心像是被千萬根針同時紮入，密密麻麻的疼。
原來他的尋安，在死後也受了這麽多的苦。
原來那些小心翼翼的討好，那些反常的依賴，背後竟是這樣深沈而絕望的恐懼。
謝清淮緩緩蹲下身子，沒有在意尋安涕泗橫流的狼狽，將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的人攬進了懷裏。
“傻子。”
謝清淮的聲音很輕，“你以為我逆天改命，散盡帝王氣運，換來這重活一世，是為了來恨你的嗎？”
懷裏顫抖的身軀猛地一僵。
謝清淮擡手，用粗礪的指腹一點點擦去他臉上的淚水，“我也沒有一開始就記得。”
他看著尋安的眼睛，目光坦蕩而深情，“是在昏迷之後，前塵往事才慢慢回籠。”
“我記得我身處煉獄，滿心怨憤。但我更記得……”
謝清淮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
“我曾向神佛發誓，向蒼天許願。我不求皇圖霸業，不求萬壽無疆。只要能讓一切重來，只要能讓我們重來一次……”
“哪怕是帝王氣運，哪怕是折損陽壽。”
“我都心甘情願。”
尋安哭著搖頭，到底是誰傻？
哪怕是被他背叛，被他傷害至深的謝清淮，想的依然是讓他回來。
“可沒想到，重來一次，我竟什麽都不記得。這樣想來，也幸虧你記得。”
謝清淮並沒有把尋安拉起來，而是依然維持著這個姿勢。他坐在地上，讓尋安跪伏在他的腿邊。
這是一種極具掌控欲的姿勢，卻也透著一種別樣的親密。
謝清淮的大手落在尋安的頭頂，輕輕揉了揉那一頭柔軟的發絲：“喜歡我，很累吧？”
尋安拼命搖頭：“不累……不累……”
“撒謊。”謝清淮輕嘆一口氣，“每天提心吊膽，每天都在演戲，怎麽會不累？”
他收回手，目光變得嚴肅了幾分，原本溫情的氛圍瞬間冷凝了下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尋安。”
尋安抽泣道：“我在。”
“今日罰你，沒有飯食，就在這跪一夜。”
尋安楞了一下，隨即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他很快低下頭：“是。”
只要不趕他走，哪怕是跪死在這裏，他也願意。
謝清淮看著他，“這一夜會很冷，很餓，很難挨。”
“這是你欠我的。”
尋安咬著唇，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重重地點頭：“我知道。”
“但是……”
謝清淮話鋒一轉。
“過了今夜，當明日的太陽升起之時。”
“上一世的恩怨，我們就兩清了。”
“從此以後，你不欠我的了。”
這句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劈在尋安的頭上。
兩清？
不欠了？
這兩個詞在尋安的腦海裏瘋狂盤旋，被曲解成了另一種讓他肝膽俱裂的意思。
“不要！”
尋安猛地撲上去，死死抱住了謝清淮的大腿。
“不要兩清！我不要兩清！”
他哭喊著，聲音裏滿是驚恐。
“你不想要我了嗎？你說兩清是什麽意思？你要趕我走嗎？”
這一世的他們，虧欠才是聯系。
因為欠著，所以才有糾葛。
如果兩清了，是不是就意味著謝清淮要和他劃清界限？是不是就意味著他要被拋棄了？
“我不要不欠你的！我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都欠你的！你別不要我……”
尋安哭得撕心裂肺，手指緊緊抓著謝清淮的袍角，指節泛白，仿佛只要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不見。
“既然都不欠了，你是不是就要丟掉我了？與其那樣……你還不如殺了我！現在就殺了我！”
謝清淮看著在自己腿邊哭得幾乎昏厥過去的人，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揉碎了一樣。
他只是想讓這傻子放下包袱，卻沒想到這小家夥敏感脆弱到了這種地步。
“笨蛋。”
謝清淮無奈地嘆息一聲，伸手將那個哭得渾身抽搐的人撈進懷裏，緊緊箍住。
“誰說不要你了？”
他在尋安耳邊，低沈而堅定地說道：
“我永遠要你。”
這五個字，重如千鈞。
尋安的哭聲噎在喉嚨裏，他睜著淚眼朦朧的眼睛，呆呆地看著謝清淮，似乎在確認這句話的真假。
“真……真的？”
“君無戲言。”謝清淮在他紅腫的眼皮上親了一下，鹹澀的淚水在他唇齒間蔓延。
“那你真該重重罰我的……”尋安抽噎著，“就跪一夜……太輕了……我做了那麽多錯事……”
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可饒恕。
謝清淮輕輕拍著尋安顫抖的後背，閉了閉眼，將眼底泛起的一絲水光壓了下去：“我不舍得。”
這四個字一出，懷裏的人哭得更兇了。
謝清淮沒有再說話，只是緊緊地抱著他，任由他的眼淚浸濕了自己的衣襟。
窗外夜色深沈，殿內燭火搖曳。
這一夜，謝清淮真的沒有給尋安飯吃，也真的讓他在軟榻前跪了一夜。
當第一縷晨曦穿透窗欞，灑在殿內的金磚上時，謝清淮輕聲說道：“天亮了。”
尋安這一夜連淚都流幹了，他看著對自己輕輕一笑的謝清淮，恍惚間覺得那個人身上鍍了一層金光，宛如神祗。
“王爺……”
“過來。”謝清淮張開雙臂。
這一次，尋安沒有任何猶豫，撲進了那個溫暖的懷抱。
兩世糾葛，恩怨情仇，終於在這一刻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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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清淮沒有再在宮外逗留，馬車轆轆駛回皇宮。
這一路上，他的心情其實不錯。
徐開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有情義的人，將大靖的商脈交到這樣的人手裏，不僅是為了還尋安的人情，更是為了大靖的將來。
一想到尋安，謝清淮唇角的弧度便柔和了幾分。
那個小東西，這會兒大概正趴在軟榻上，等著他回去餵飯吧？
亦或是又在嫌棄膳食不合胃口？
無論他在做什麽，只要是在這宮墻之內，是在他的羽翼之下，謝清淮便覺得心安。
回到寢宮時，殿內並沒有點太多的燈，光線昏暗而暧昧。
“尋安？”謝清淮喚了一聲，並未聽到回應。
他眉頭微蹙，難道是睡著了？
謝清淮放輕了腳步繞過屏風，卻發現那張寬大的龍榻上空空如也，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人呢？
一種莫名的心慌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謝清淮猛地轉身，目光在殿內四下搜尋，終於在角落裏看到了一道瘦削的身影。
尋安沒有穿鞋，只穿著白色的裏衣，赤著腳站在書架前，盯著掛在墻上的那幅京城輿圖。
殿內寂靜無聲，只有銅漏滴答的聲音。尋安看得太入神了，連謝清淮走到他身後都沒有察覺。
謝清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幅輿圖很大，繪盡了天啟城的繁華。可尋安的視線卻定定地落在了城西三十裏外，那片荒蕪的亂葬崗附近。
那裏有一座破敗的土地廟。
謝清淮的心猛地一沈，前世，那就是尋安身死的地方。
被灌下毒酒，最後在一片淒風苦雨中，孤零零地爛在那座破廟裏。
“在看什麽？”
“啊！”
尋安被嚇得渾身一激靈，整個人猛地彈開撞在書架上，幾卷書冊嘩啦啦地掉了下來。
他驚慌失措地轉過身，臉色蒼白如紙，眼神閃躲著不敢看謝清淮，結結巴巴地說道：“沒、沒什麽……就、就是隨便看看……陛下，您回來了……”
謝清淮靜靜地看著他。
尋安的反應太大了。大到甚至有些欲蓋彌彰。
謝清淮一步一步走近，將尋安逼在書架與自己的胸膛之間。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尋安的腰間。
那裏掛著一枚並不起眼的平安符。
符袋已經很舊了，邊角磨損得厲害，甚至有些起毛，顏色也因為長久的摩挲而變得黯淡無光。
謝清淮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記得這枚平安符。
那是前世，在尋安還是影衛營裏籍籍無名的小影衛時，他曾去護國寺為尋安求來的。那時候他並不信神佛，卻為了這個總是在出任務時受傷的小家夥，在佛前跪了一個時辰。
可是前世，尋安並不喜歡這東西。
那時候的尋安，滿心滿眼都是對外面的向往，覺得這平安符是束縛，是枷鎖。謝清淮記得清楚，自己送給他之後，沒過幾天就在角落的灰塵裏看到了它。
他當時發了好大一通火，把尋安打了一頓。
從那以後，這枚平安符就消失了。
可是現在它卻掛在尋安的腰間。看那磨損的程度，分明是被主人日日夜夜摩挲，視若珍寶地帶在身邊許久了。
這枚前世早該遺失的舊符，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無數個日夜的疑惑，那些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馬腳，尋安那超乎年齡的成熟與預知，還有他對顧言之那種刻骨銘心的懼怕……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成線。
真相昭然若揭。
謝清淮感覺喉嚨有些發幹，伸手輕輕捏住了那枚陳舊的平安符。
“這符，有些年頭了。”
尋安的身子僵硬得像塊石頭，呼吸急促而紊亂：“是……是很久以前您求的……我、我覺得寓意好，就翻出來了……”
“是嗎？”
謝清淮摩挲著那粗糙的符袋，指腹下的觸感讓他想起前世的種種。
“尋安。”他忽然喊了一聲。
“在……”尋安的聲音細若蚊蠅。
謝清淮強硬卻不失溫柔地托起尋安的下巴，逼迫他擡起頭來直視自己。
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驚慌失措的水光，紅通通的像只受驚的兔子。
謝清淮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沈痛地問道：
“你一直都記得，對不對？”
尋安的瞳孔劇烈震顫。
“從你睜開眼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前世的種種，你都記得。”
謝清淮的話音落下的瞬間，尋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得慘白一片。
巨大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否認，想要辯解，可那些謊言全都堵在喉嚨裏，變成了破碎的嗚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一直小心翼翼守護的秘密，他拼命粉飾太平想要維持的美夢，在這個瞬間徹底碎了。
尋安想起了自己的愚蠢，想起了自己的背叛。
想起了他在顧言之的蠱惑下，是如何一步步將這個深愛他的男人推向深淵。
他想起了天牢裏謝清淮身上的血，想起了自己死前那蝕骨的悔恨。
他是個罪人。
是個不潔之人。
是個害死了主子，背叛了愛人的白眼狼。
“陛下……”
尋安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然後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他不敢擡頭，不敢去乞求原諒，巨大的負罪感讓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他顫抖著向前膝行了兩步，抓住了謝清淮的衣擺，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待宰的囚徒在做最後的懺悔。
“我……我有罪……”
淚水決堤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地板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我沒想過求你原諒……我知道我罪該萬死……”尋安的聲音破碎不堪“我不該瞞著你……我不該……”
“我是個混蛋……”
尋安一邊哭，一邊語無倫次地罵著自己，他擡手想要狠狠扇自己一巴掌，卻被那只熟悉的大手一把攥住。
“你什麽時候想起來的？”尋安擡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謝清淮，眼中滿是絕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演戲？覺得我很可笑？”
“我是不是很卑鄙？明明上一世把你害得那麽慘……這一世卻還恬不知恥地湊過來，仗著你寵我，仗著你不知道，就賴在你身邊……”
“我怕啊……我真的好怕……”
尋安哭得喘不上氣來，整個胸膛都在劇烈起伏，那是壓抑了兩輩子的痛苦和恐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我是孤魂野鬼……”
尋安死死抓著謝清淮的手，指甲幾乎陷進他的肉裏，眼神空洞而悲戚，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暗無天日的歲月。
“我死了以後，魂魄散不了……我就一直在飄，一直在飄……”
“我看著你在天牢裏受苦，看著你的琵琶骨被穿透，看著你被他們折辱……我拼了命地想沖過去，想抱抱你……可是我碰不到啊！”
尋安崩潰地大哭起來，那種無力感至今仍像夢魘一樣纏繞著他。
“我的手直接穿過了你的身體……我喊破了喉嚨你也聽不見……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你一個人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熬……”
“每一天，每一刻，我都活在愧疚裏……我想死，可是我已經是個鬼了，連死都死不了……”
“重生回來的每一天，我都覺得這是偷來的……我不敢睡沈，我怕一睜眼這又是一場夢，我又回到了那個冷冰冰的破廟裏……”
“我不配……我真的不配你對我這麽好……”
尋安哭得身子幾乎要蜷縮成一團，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令人心碎，令謝清淮心碎。
謝清淮一直靜靜地站著，任由尋安發洩。
他聽著那些字字泣血的控訴，聽著那段他不曾知曉的“孤魂”過往，心像是被千萬根針同時紮入，密密麻麻的疼。
原來他的尋安，在死後也受了這麽多的苦。
原來那些小心翼翼的討好，那些反常的依賴，背後竟是這樣深沈而絕望的恐懼。
謝清淮緩緩蹲下身子，沒有在意尋安涕泗橫流的狼狽，將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的人攬進了懷裏。
“傻子。”
謝清淮的聲音很輕，“你以為我逆天改命，散盡帝王氣運，換來這重活一世，是為了來恨你的嗎？”
懷裏顫抖的身軀猛地一僵。
謝清淮擡手，用粗礪的指腹一點點擦去他臉上的淚水，“我也沒有一開始就記得。”
他看著尋安的眼睛，目光坦蕩而深情，“是在昏迷之後，前塵往事才慢慢回籠。”
“我記得我身處煉獄，滿心怨憤。但我更記得……”
謝清淮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
“我曾向神佛發誓，向蒼天許願。我不求皇圖霸業，不求萬壽無疆。只要能讓一切重來，只要能讓我們重來一次……”
“哪怕是帝王氣運，哪怕是折損陽壽。”
“我都心甘情願。”
尋安哭著搖頭，到底是誰傻？
哪怕是被他背叛，被他傷害至深的謝清淮，想的依然是讓他回來。
“可沒想到，重來一次，我竟什麽都不記得。這樣想來，也幸虧你記得。”
謝清淮並沒有把尋安拉起來，而是依然維持著這個姿勢。他坐在地上，讓尋安跪伏在他的腿邊。
這是一種極具掌控欲的姿勢，卻也透著一種別樣的親密。
謝清淮的大手落在尋安的頭頂，輕輕揉了揉那一頭柔軟的發絲：“喜歡我，很累吧？”
尋安拼命搖頭：“不累……不累……”
“撒謊。”謝清淮輕嘆一口氣，“每天提心吊膽，每天都在演戲，怎麽會不累？”
他收回手，目光變得嚴肅了幾分，原本溫情的氛圍瞬間冷凝了下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尋安。”
尋安抽泣道：“我在。”
“今日罰你，沒有飯食，就在這跪一夜。”
尋安楞了一下，隨即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他很快低下頭：“是。”
只要不趕他走，哪怕是跪死在這裏，他也願意。
謝清淮看著他，“這一夜會很冷，很餓，很難挨。”
“這是你欠我的。”
尋安咬著唇，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重重地點頭：“我知道。”
“但是……”
謝清淮話鋒一轉。
“過了今夜，當明日的太陽升起之時。”
“上一世的恩怨，我們就兩清了。”
“從此以後，你不欠我的了。”
這句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劈在尋安的頭上。
兩清？
不欠了？
這兩個詞在尋安的腦海裏瘋狂盤旋，被曲解成了另一種讓他肝膽俱裂的意思。
“不要！”
尋安猛地撲上去，死死抱住了謝清淮的大腿。
“不要兩清！我不要兩清！”
他哭喊著，聲音裏滿是驚恐。
“你不想要我了嗎？你說兩清是什麽意思？你要趕我走嗎？”
這一世的他們，虧欠才是聯系。
因為欠著，所以才有糾葛。
如果兩清了，是不是就意味著謝清淮要和他劃清界限？是不是就意味著他要被拋棄了？
“我不要不欠你的！我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都欠你的！你別不要我……”
尋安哭得撕心裂肺，手指緊緊抓著謝清淮的袍角，指節泛白，仿佛只要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不見。
“既然都不欠了，你是不是就要丟掉我了？與其那樣……你還不如殺了我！現在就殺了我！”
謝清淮看著在自己腿邊哭得幾乎昏厥過去的人，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揉碎了一樣。
他只是想讓這傻子放下包袱，卻沒想到這小家夥敏感脆弱到了這種地步。
“笨蛋。”
謝清淮無奈地嘆息一聲，伸手將那個哭得渾身抽搐的人撈進懷裏，緊緊箍住。
“誰說不要你了？”
他在尋安耳邊，低沈而堅定地說道：
“我永遠要你。”
這五個字，重如千鈞。
尋安的哭聲噎在喉嚨裏，他睜著淚眼朦朧的眼睛，呆呆地看著謝清淮，似乎在確認這句話的真假。
“真……真的？”
“君無戲言。”謝清淮在他紅腫的眼皮上親了一下，鹹澀的淚水在他唇齒間蔓延。
“那你真該重重罰我的……”尋安抽噎著，“就跪一夜……太輕了……我做了那麽多錯事……”
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可饒恕。
謝清淮輕輕拍著尋安顫抖的後背，閉了閉眼，將眼底泛起的一絲水光壓了下去：“我不舍得。”
這四個字一出，懷裏的人哭得更兇了。
謝清淮沒有再說話，只是緊緊地抱著他，任由他的眼淚浸濕了自己的衣襟。
窗外夜色深沈，殿內燭火搖曳。
這一夜，謝清淮真的沒有給尋安飯吃，也真的讓他在軟榻前跪了一夜。
當第一縷晨曦穿透窗欞，灑在殿內的金磚上時，謝清淮輕聲說道：“天亮了。”
尋安這一夜連淚都流幹了，他看著對自己輕輕一笑的謝清淮，恍惚間覺得那個人身上鍍了一層金光，宛如神祗。
“王爺……”
“過來。”謝清淮張開雙臂。
這一次，尋安沒有任何猶豫，撲進了那個溫暖的懷抱。
兩世糾葛，恩怨情仇，終於在這一刻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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