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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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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話

“玄修,我原諒你了。”

幽冥境內, 業火煉獄。

玄修剛從坍塌的帝司殿逃出,便被聞訊而來的殷淺奪了五感,她說她已經完成了洗塵交易, 替殷顏解了殷施落在她身上的詛咒, 玄修沒有抓回殷施,理應抵押五感。

五感盡失,神帝輕而易舉地便將他捉拿。

在被捉拿到此地的最後一刻, 他將白習與計雙雙送了出去,並囑咐他們盡快驅趕闖入人界的怨棺。但驅趕之時, 不可傷了這些怨棺的性命。

此刻,玄修有如墮入無邊之境,感受不到萬物的變化。

若阿顏看到他此番境況,應該很高興吧。

殷顏闖入幽冥時,本以為要與那些幽冥兵將過上幾招才能闖進這煉獄,沒想到所有的幽冥兵將見到她來, 皆齊齊下跪行禮。

“恭迎阿顏大人!”

“恭迎阿顏大人!”

“恭迎阿顏大人!”

聲聲震雷, 鏗鏘有力的聲音裏似乎還混著一些哽咽。

更有往常熟識的兵將情不自禁地想要解開肩上的銀色披風交還給她,“阿顏大人, 你不在這許多年, 兄弟們都掛念著你,這件披風我們從三尊天那搶回來了,一直給你留著呢。”

他抹了抹眼,生怕殷顏看到他哭,“怕這披風舊了,暗了, 阿顏大人回來看到不亮堂, 會覺得兄弟們沒用心打仗, 我們一直輪番帶著,就想著哪天,阿顏大人聞著這味了,就回來了呢。”

旁邊的兵將笑著錘他,“你以為阿顏大人是狗呢!”

“是……是我失言了,我嘴笨,阿顏大人你不要往心裏去。”

殷顏拍了拍他的肩膀,順便推拒了披風,“無妨無妨,能看到你們好好地站在這兒,已經很好了,這披風你收著,它是屬於幽冥戰神的,如今已經沒有幽冥戰神了,往後啊這幽冥還需要你們護著呢。”

兵將不解地問道:“阿顏大人說什麽胡話呢?您這不是回來了嗎?神帝不是派遣阿顏大人來清剿最近大肆禍亂的怨棺嗎?”

殷顏一時語塞,看出她有難言之隱的兵將沒再問下去,岔開了話題。

寒暄兩句,殷顏急著去找玄修,便和兵將們告別。

業火煉獄名不虛傳,刑柱之下是滔天焰火,稍有不慎跌落連身軀肉渣都不會剩下,而纏著受刑者的鐵鏈上也斥滿了業火,它能讓受刑者飽受皮肉活燒之苦,卻不致死,在瀕死邊緣還會澆上一兩滴水,緩和一下傷痛再重新燃燒。

受刑者需燒足上萬年,看著自己法力一點點被廢,面容與身軀幾近破敗,最終被扔進忘川河,做洗魂的鬼奴,靠食各生靈的排洩物茍且偷生。

如今,曾經高高在上的神使被綁在此處,受著最折磨的刑罰,即將成為最下等的種族。

哪怕受刑時,玄修也還有著那副光風霽月的氣質,好像鐵鏈對他沒什麽用處,他不喊疼,也不會流淚,更不會瑟抖。

殷顏緩緩撫上他的臉龐,明明業火把他的臉都燒地血肉模糊了,可那輪廓裏,還是有昔日的樣子,她摸上去,疼的不只是手,居然連心也跟著疼。

她恨他,也恨自己。

“當年……你滅了巷妖全族,你說你不知道……可他們身上的每一道業火明明都是你所留下,那些神兵神將也都親眼看著你對他們下的殺手,我信了……”

“我斷了你的神骨,差點將你的心掏出來,但你沒死,神帝救了你對嗎?”

殷顏知道他聽不到,正因如此,她才敢將心裏的話通通都說出來。

“你跟了我一路,你知道我恢覆記憶會殺上三尊天的,你為何不殺了我,還是你別有圖謀……”

她看著他的眉眼,輕輕撫過每一道熟悉的地方,如同她在阿知記憶裏看到的,玄修趁她睡著時雕刻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她,他也是這樣,輕輕地撫過雕像上的每一處。

他明明那麽珍視,她又怎麽能勸服自己這一切都是假的?

何為真,何為假?

方要自己驗過才知道。

殷顏順著他的下巴,喉頭,脖子,鎖骨,一路摸至心口處,她撓了又撓,感觸著胸膛的肌膚,聽著他胸膛內那顆心臟的跳動聲,她自嘲地笑了下。

“你曾經說過,我殺了你,天機就能洩露了。”

“那我,便如你所願。”

只聽壓抑的撕拉一聲,殷顏五指上瞬間長出五顆極為鋒利的棺釘,它狠狠地撞進了玄修的胸膛,把那顆還跳動著的心給挖了出來!

耳邊似有記憶裏的回音蕩過——

“那玄道長呢?你的心是什麽樣的?”

“你掏出來看看就知道了。”

她看到了。

玄修的心是紅色的。

是未曾被怨氣惡果染黑的紅色。

甚至……他的心似乎知道挖它的人是殷顏,還歡快地跳動了幾下。

殷顏果斷地將他的心打入業火,看著它燃燒殆盡。

再看向玄修時,他的唇色已變蒼白,哪怕有業火燒著,手腳也正在快速失溫,殷顏只用棺釘封住了他四肢的經脈,於他的五臟六腑處輸了點妖力,吊著他最後的氣息。

他快死了。

趁此機會,殷顏迅速將整副陰沈木所做的棺木打入他的體內。

“身死形未滅,魂飛魄拾遺。”

喚魂咒起,陰沈棺木汲取了殷顏身上所有的妖力,重重地沖破了玄修的心口,巨大的棺木幻化成一顆黑色的心臟緩緩沈入他的身軀,束縛住他的鐵鏈被極致的怨棺妖力全部斬斷,他整個人虛弱地倒進了殷顏的懷裏!

殷顏穩穩地接住了他,即使她現在已經感覺到周身灼熱,玄修的業火之氣將她擁了滿懷,她僅剩的妖身修的是陰寒之術,靠近只會加速她的死亡,可她還是決絕地對著妖骨內那一抹藍血說道:“殷司主……把五感還給他,道士……道士我替他捉了。”

藍血的光芒微泛又消逝,殷顏的妖骨在無聲無息中緩慢開裂。

算算時辰,殷施應該已經把朝賜解決了,他闖進來應該還需要一刻鐘。

業火彌漫的懷抱裏,殷顏貪婪地汲取著玄修身上的味道,她緊緊地摟住他,怕他五感漸覆,會疼痛非常,她還小心翼翼地用妖身護著他,不讓他被刑臺下的焰火燒到。

殷顏把頭埋進他的頸窩裏,輕輕地摩挲著他的頸側,“玄修,我錯怪你了……”

“原來真的不是你殺的,我不該斷你神骨的……”

臉龐的溫度漸漸升高,殷顏側頭時正好看到玄修的眼睛緩緩睜開,她笑著去親他,緊張地問道:“疼嗎?是不是很疼?”

玄修不敢置信地看著她,混沌的五感初恢之時,他疼得差點要叫出來,可身側有個熟悉的身影一直抱著她,是他朝思暮想的氣息,他不敢喊疼,他怕那是一場夢,他怕睜眼看到的是那個不會再原諒他的殷顏。

見他不說話,殷顏擁著他的力度又深了些,“玄修,是不是很疼?若疼你就喊出來吧,我不會笑你。”

他連忙搖頭,卻因傷重太深,連轉動脖子都難以做出,他顫顫巍巍地說道:“不……不疼,你……你……”

他想問,你來救我了嗎?但他又不敢問,怕這只是最後的告別,她是來殺他的是嗎?

殷顏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臉,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鄭重道:“玄修,我原諒你了。”

她笑著笑著忽有血淚掉了下來,“玄修,我都看到了,不是你做的。”

玄修迷茫地重覆:“不是……我做的?”

殷顏肯定地點了點頭,“不是你。”

她忽然皺眉,痛苦地哼了一聲,玄修緊張地想坐起查看,殷顏眼疾手快地阻止了他,“你……你別動,就這樣……就這樣待會兒,聽我跟你講……”

她身後的妖骨已經逐漸開裂,等到妖骨全部裂開,她的妖身就會消散。

她不想讓玄修知道,她用了全身的妖力剜他的心,只為了換掉他的一身神骨,令他能脫離與朝賜的捆綁,不再做朝賜的修煉容器。

這樣,哪怕殷施把朝賜殺了,他也不會死了。

殷顏把他抱得很緊,像是要把他揉進身體裏,接著她絮絮叨叨地講了許多……

她將他的心剜出來,以巷妖族妖力所做的棺木重新幻化了一顆心放進了他的身軀裏,從此他不再是神骨,而是妖骨,殷顏給的理由是,她想要玄修與她是同一族類。

她騙玄修說自己只用了一點妖力。

即使玄修疼成那樣,他依然笑得很滿足,“可我不想做你的族人,我只想做你的夫君。”

殷顏努力地把淚水憋了回去,“你想得可真美。”

他眼裏似有無限的期許,“我們可是……成過親拜過堂的,你看我們身上還穿著喜服,連洞房花燭都還沒……你就想要拋棄夫君了嗎?”

“此番若能逃出去……往後我們還要開鋪子,賺很多錢,我一定會買很多很多紙傘備著,乞巧節潑水時絕不會讓你再淋到,你若想吃酒釀丸子我也可以學著做,除了會刻刀我還會別的,有許多你還沒有見過的……”

殷顏難受地昂起頭,只有這樣眼淚才能流回到眼睛裏,她不忍心告訴玄修他們已經沒有往後了。

此番能逃出去的,只有一人。

“阿顏?阿顏?為何不說話?”

殷顏強裝平靜道:“我在想,如果萬年前我信了你,這些事情是不是萬年前早就能做了,也不用等到現在,如此之難。”

說了許多往後的願景,玄修突然問道:“你……你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萬年前你在業火中換了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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