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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晉江文學城:夏日裏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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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夏日裏思緒

但是黃櫻想起來,方才見他,穿的並不是這一身,分明是一件青色道袍。

她心裏有些奇怪,怎麼換了這樣一件看起來明顯不是自個兒的衣裳?

兩人關系說起來算不上朋友,又似乎比店裏其他客人熟悉一些。

細想一想,好像當真很有緣分似的,總是能碰見、說上一些話。

漂亮的人總是有得天獨厚的優勢,人人都願意跟他們說話。打小時候,媽媽就說她這人很看臉。

他又是個溫和沒有架子的人,黃櫻不知不覺就跟他說起話來。

謝晦問她,“小娘子要在這裏開鋪子?”

黃櫻笑,“嗯,北邊的客人都說離得遠,抱怨許久了,我也想再多開些店呢。”

裏頭墻已經刷完了,這會子兩個穿短褐的漢子正蹲在地上鋪磚。

用的是青灰色的條磚,都堆垛在店門口。

還有一個人在門口和泥,一堆黃土從中間挖了坑,倒滿了水和一袋子麥稭。

他在手上唾了唾,有力的大手抓著鐵鍬桿子,一只腳壓在鐵鍬上,彎腰往下用力一踩,兩只手腕子握著木柄一翻,將土、麥稭、水混勻。

風吹過來,鼻端一陣嗆鼻的灰塵,吸了一鼻子土味兒。

黃櫻才發覺這裏亂糟糟的,跟謝三郎格格不入。他站在那裏,就顯得金貴得很。

她看見他的緋色地的襕衫流淌著光澤,許多暗紋若隱若現,衣擺上卻是幾只飛鶴,形態各異。雖然也不難看,但不和諧。

這衣裳審美真的不太行。

她記得方才看見他,那件天青的道袍也是綾錦的,上頭有一叢竹子,顏色也是青的,跟衣裳顏色融為一體,不仔細都瞧不出來,正有陽光照著,才讓那竹子的光澤反射出來。

那竹子雖也是青色,卻有好些變化,印象裏大姐兒說過,這樣的紋樣看著最是簡單,繡起來可要命,光是那一片兒葉子上,便用了幾十種不同的青。

她想七想八,見他問了一句話,似乎對這裏很感興趣,還沒有走的意思,她正想著倒茶,可這裏也不是個喝茶的地方呀。

謝晦視線在周邊掃過,雖然在東京城裏長大,但他對這裏也並不熟悉。

他以前不知道東大街上魚市會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腥味,地面上濕漉漉的,到處是瞪著眼睛的死魚。

原本擲銅錢投出反面,他心裏想,她是定了親的人,他這些日子過黃家店門不入,老天爺也幫她,就是讓他離得遠些的意思。

他沒想到,原本她是往西邊去的,不知甚麼時候竟在東大街了。

方才,他回頭看見她在那裏,太陽金燦燦的,照得一切都光閃閃,她的裙擺像一朵梔子花,在風中搖曳。

他心裏陡然生出一種罪孽的想法:這世上定親的人家那樣多,卻並不是都能成親的。

他們總會因這樣或者那樣的原因,以後並不相幹。

他為這個陰暗的想法皺眉。他總有些陰戾的想法,祖母教他念佛,他將佛經念得倒背如流,心裏卻嗤之以鼻。

他想,那日黃櫻給杜榆擦汗,她笑盈盈的,當是很喜歡他的。

他感覺到一種透不過氣的陰霾籠罩著他,那些陰暗的想法不受控制湧動出來。

他懨懨的移開視線。

“這裏的店鋪也開了,兩邊能忙開麽?”

他的聲音很動聽,像弦樂的聲音。

黃櫻笑,“這有什麽不能的,我們一家人呢,往兩邊分一些,總能忙過來的。”

她心裏很奇怪,兩個人站在這裏說話,周圍好些人都好奇地瞧過來。

主要是謝晦這個人看著就格格不入。

“郎君這是作甚去?”黃櫻忙問。

“從這裏過去,便是界身巷,再往北,便是昭德坊了。”謝晦笑。

黃櫻笑道,“勞郎君問老夫人安,改日我親自登門向老夫人問安。”

“晦替祖母謝過小娘子。”

閑聊到這裏,就算到頭了,憑兩人的關系,也沒有其他話可說的。

謝晦抿唇,他看見黃櫻腳邊籃子裏的紅雞蛋,道,“小娘子家中有喜事?”

黃櫻順著他視線,“哎呦“一聲兒,笑道,“我家大姐兒才生子,這是送人的,還剩了兩個。”

她輕盈地彎下腰去拿那兩個紅雞子。

她耳邊雙環髻隨著彎腰的動作偏向一邊去,露出一截雪白的頸子,烏黑的發根上纏著紅繩,太陽灑下斑斑駁駁的光點,像繡在她衣裳上的金線。

謝晦移開視線,道,“恭喜。”

“郎君可要沾沾喜氣?”黃櫻伸出兩只手,掌心握著那兩個紅色的雞子。

像兩朵紅紅的雞冠花開在掌心裏。

她的指甲剪得幹幹凈凈,沒有塗蔻丹,還有些幹燥,邊緣起了倒刺。

謝晦覺得那手給他很特別的感覺,有些移不開視線。

他笑,“多謝,祖母苦夏得厲害,胃口不好,給她沾沾喜氣。老人家喜歡聽別人家的喜事。”

說起這個,黃櫻忙道,“貴府上元娘喜事也將近了罷,到時候我送些喜餅去好不好?”

“那便替元娘多謝小娘子。”謝晦握著紅雞子,上頭還留著日頭曬過的溫度。

“這算甚!”黃櫻擺擺手,裏頭有人喊她,她回頭,磚已經鋪好了,想必教她去瞧呢。

她忙道,“不打擾郎君啦。”

謝晦看她跑進店裏去,跟那些人說甚麼。他仔細看了這一爿食肆,又將眼前店鋪打量了一下,才轉身離開了。

到了院裏,日頭正是最曬的時候,兩個小丫頭在門檻上打盹兒,院裏靜悄悄的,花草也有些蔫。

小於菟在葡萄架下敞著肚皮睡覺,發出輕輕的呼嚕聲兒。

他走進門,裏頭走出來一個人,險些撞上,他退了一步,看清是金蘿,沒說甚,踏進門裏。

“郎君這麼早便回來了?”

金蘿忙跟進去倒茶。卻見他坐在窗邊那裏,手裏拿著兩個紅雞子瞧。

不由笑道,“哎唷,誰家裏有了喜事兒呢?怎就這樣空落落拿兩個雞子,也不裝裹著!”

謝府上往來,送禮都在精致匣子裏頭,這雞子可是奇怪。

她心裏掠過一個念頭,不由看了一眼那白玉瓶裏已經幹枯的荷葉兒和雙頭蓮。

謝晦不知在想甚,並沒有說話。

金蘿方才便註意他的衣裳了,吃驚道,“郎君的衣裳呢?這是哪裏來的?”

他們家裏的衣裳,都有家裏專門的人量身定做的,老太太講究,從來也不穿外頭做的。

三郎君身上這緋色的,面料雖好,手藝卻差了太多。

且三郎君不喜這些張揚的顏色,從來不穿的。

她心裏掠過百十種猜測,臉色變來變去的。

謝晦將那雞子放下,吩咐道,“找個匣子裝裹。”

金蘿應了一聲“是”,下去拿了,她心裏卻驚濤駭浪,滿腹情緒亂糟糟的。

老夫人將她派到郎君這裏的意思,主子們表面上不說,心裏都是知道的。

三郎君已經十七歲了,也到了知事的年紀,但她來了松風苑大半年,三郎君對她極冷淡,甚至警告過她,她便收了那些心思,專心致志做好本分。

近來三郎身上這些變化,她不知道該不該跟老夫人說。

今兒那衣裳,她真怕是跟外頭甚麼不知根底的女人牽扯上了。

到時候出事,她們這些身邊伺候的,少不了挨一頓呲,再嚴重些,許是還要挨板子。

她心事重重地找來一個極精致小巧的匣子,髹漆的,描了金色纏枝花紋。

她知道郎君近些日子對這些瓶子、匣子挑剔,拿的是最好的那個。

果然,謝晦看見,沒說甚麼,將那雞子用紅綢墊了,放到裏頭,便擺在桌上。

他拿出一張寬大的宣紙,凝神思索,半晌也沒有動。

金蘿知道郎君這是要作畫的。她驚訝。

小時候老夫人見郎君喜丹青,請了翰林書畫苑的待詔做老師,她們常常看見小郎君坐在窗前跟老師學畫。

後來耽擱了學問,相公便責罵一頓,不許教學這個,打那以後就很少見過了。

她忙去教人打開庫房,將那些顏色、碟子、畫筆都拿出來。

她們捧著東西進來,卻見郎君將那宣紙放下了。

“郎君?”金蘿疑惑。

謝晦視線在那些作畫之物上掠過,抿唇,“放下罷。”

金蘿忙放到桌上,擺弄齊整,這才退了出去。

謝晦看向窗外,竹林教風吹得倒向一邊,細薄的枝葉“嘩嘩”“嘩嘩”地搖晃,池塘裏接天蓮葉,粉紅的荷花亭亭玉立,幾葉小舟穿梭著。

槐樹遮天蔽日,眼前一片碧綠,連紙上都有了綠意。

他抿唇,重新將宣紙鋪好,提起筆,沾了綠色顏料,畫出那一片荷塘。

日落西山,院裏灑上溶溶金光,金蘿坐在臺磯上繡帕子,探頭瞧了瞧,見他還在窗前畫,拿牙齒咬斷了繡線,站起來吩咐小丫頭子去竈房吩咐晚膳。

她到書房裏將燈燭點上,屋裏一下子亮堂起來。

她走到書案旁,將那裏一個纏枝燭架子上的椽燭也都點著了,視線落在桌上,卻是倒吸一口氣。

好多荷花。

一艘小舟穿梭在無窮無盡荷葉之間,滿紙的碧綠和粉色,那小舟上的人卻有杏黃色的裙擺。

只是一個背影,上半身籠在霧氣之中,卻教人心裏一窒,美得驚心動魄。

她忍不住捂著嘴驚嘆一聲。

謝晦擱下筆,盯著瞧了一會兒。

“郎君可是畫好了?”金蘿忍不住道。

謝晦從丫鬟端的盆裏洗了洗手,“還未好。桌上的東西不要動。”

小丫頭們忙應,“是。”

外頭有一個丫鬟來傳話,說,“老夫人那裏請三郎君過去用膳呢。”

金蘿走到外頭,見是冬日裏新來的小丫頭子,教人給她拿了桃兒吃,笑著問,“老夫人胃口可好了?”

那小丫頭笑道,“比前兩日好些,今兒中午多吃了一碗粳米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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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來晚了,晚上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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