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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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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無憾

紅巾翠袖,揾英雄淚

戰事持續了一日一夜, 還未結束。

夕陽如血,染紅了天邊的雲。

郭嘉半跪在一堆斷臂殘肢之間,長槍支地, 勉強撐住了幾欲倒下的身體。

遠處青山遙遙, 天地一片蒼茫。

十幾年的厲兵秣馬, 殫精竭慮,終於讓他等到今日。

他想站起身來,去追擊逃走的讚述,可是突然,眼前一陣黑暗襲來,身子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 ——

一方面少了騎兵助陣, 另一方面糧草被燒,這一戰從一開始鄆軍就失了勝心,攝政王的承諾不但沒起到凝聚軍心的作用,反而令鄆兵將註意力都放在幾個將軍身上, 紛紛不聽號令,只想搶功, 各自為戰, 卻被胤軍尋得突破口, 整個鄆軍主力被打得支離破碎。

鄆軍一敗再敗,慌亂潰逃。

他們一隊人倉皇向南逃, 另一隊掩護著讚述向西逃竄。胤軍士氣正盛, 哪能放過徹底絕殺鄆軍的機會,兵分兩路追擊, 一直從暮時追到子時。

鄆軍一路逃竄, 逃至一處山中坳口, 見胤軍未再追來, 方才停下,短暫歇息片刻。軍中糧草皆空,將士們餓著肚子,惶惶難以入睡。

讚述靠在一個巨石邊上,沈沈地喘著粗氣,有親兵上前要給他包紮一下傷口,卻被他一把推開,“滾!”

康緹勸道,“王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眼下先保住性命要緊,待咱們返回鄆國,再殺回來也不遲。”

讚述看著眼前像落水死狗一般茍延殘喘的鄆軍,露出厲鬼一般的眼神。

待到寅時,一聲巨響震醒了尚自淺睡的鄆軍,大家猛地跳起來,慌亂地拿起武器,大喊道,“胤軍殺來了!胤軍殺來了!”

整個鄆軍亂成一團,不等軍令,便要四處逃竄。

“不準亂!”康緹大喝,“剛才不過是山上的石頭落了下來,不是胤軍來襲。”

大部分鄆兵停下腳步,有少部分鄆兵因為場面過於混亂沒有聽見康緹的話;還有些鄆兵因為連續幾日被胤軍追擊,心中恐懼到極致,聽到“胤軍殺來了”,腦子裏就只剩一個想法——跑!不停地跑!

康緹厲聲道:“我數到三,若再不停下,軍法處置!”

“一、二、三。”

沒多久,那些沒有及時聽令的士兵被帶到康緹面前,被立刻執行了軍法,割頸而死。然後,康緹將這些人的屍體扔在山坳的洞口,高聲厲喝,“看見了嗎?再有人不聽軍令逃跑,這些人就是下場。”

眾人又驚又駭,再不敢說話。

接著,攝政王下令,所有人繼續朝西行進。

一路上,領兵追擊讚述的人是朱勁松,他知道鄆軍內部發生的騷動和混亂,心中大喜。

“弟兄們!這幾日咱們吊著鄆軍,一時進,一時停。如今鄆軍缺糧斷水三日,眼下已是強弩之末、一盤散沙,弟兄們再辛苦一些,最晚明日午時,就可將他們盡數殲滅。”

“吼!”回答他的是胤軍海嘯般的山呼聲。

朱勁松猜得沒錯,連續數日的饑餓和無休無止的逃亡,早已擊潰了鄆軍的意志。兩軍再次交戰,胤軍以勢如破竹之勢,大敗鄆軍。

朱勁松沒有忘記大將軍交代的囑托,一馬當先,躍進戰中,殺掉攝政王身邊所有親兵,終於逮到一個機會,橫刀一劈,砍下讚述的頭。

頭顱落地,盔帽散開,露出一張二十多歲,完全陌生的臉。

此人與讚述身形相仿,穿著讚述的盔甲,卻不是讚述本人。

朱勁松大驚,一把拎起康緹的衣襟,“讚述人呢?”

“哼!”康緹呵呵笑了一聲,“你等著,王爺會為我等報仇的。”

朱勁松打了一場大勝仗,卻弄丟了敵軍主將讚述。他臉色一片鐵青,想了又想,這一路上他窮追不舍,從未有一刻懈怠,他自認為鄆軍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攝政王怎麽可能會憑空消失。

除非……除非是那個山坳。

他突然明白過來,所謂的山中巨石滾落,鄆軍不聽軍令擅自逃跑都是讚述故意為之,那堆被以軍法處決的屍體其實就是個幌子,讚述利用鄆兵的屍體做掩護,假死藏匿其中,借以脫身。

可恨!可恨他竟然只是讓人淺淺地察看了一下,並未深究,竟這樣就讓他逃了。

————

“鐺!鐺!鐺!”

城門報時的鐘聲敲響,低沈悠長的聲音越過長街、屋舍、店肆,向百姓們昭告——新的一日即將開始。

最後一戰結束了。

兩支逃竄的鄆軍,被朱勁松和路迢分別追上,盡數斬殺。這一戰,大胤戰勝了鄆國的十萬大軍,時隔數十年重新奪回函城以東的土地。

整個靈州城陷入一片歡欣鼓舞之中,很多百姓自發地走到街上,湧著熱淚,相互擁抱。

城東十風酒鋪的掌櫃擺出上百壇醇香誘人的茶尾酒,請全城的百姓共飲。

還有很多婦人、年輕姑娘和小女孩兒,提著花籃在街上灑花,整個靈州城彌漫著花香和酒香。

與外面的歡喜不同,山南軍的軍營中卻是一片愁雲慘霧。

朱勁松跪在地上,猛扇了自己幾個大耳刮子,“都怪我,怪我太大意了,竟然讓讚述跑了。”

衛樞道:“朱將軍,起來吧。你大敗鄆軍,立下大功,不要過分苛責自己。”

“不!”朱勁松痛悔道,“是不是因為我沒有完成大將軍的囑托,他才一直昏迷不醒?”

朱勁松和路迢追擊逃竄的鄆軍時,郭嘉在戰場上暈倒,被人擡了回來,直到現在依舊昏迷不醒。

眾人見醫官從帳中出來,立刻用了上去,“大將軍怎麽樣?”

“大將軍醒了,但是……”,醫官神情哀傷,搖了搖頭,“之前在青牛阪,大將軍前胸中刀,受了很重的傷,沒有養好便擅動刀槍,以致生了瘡瘍。後來大戰,又被數人圍攻,刺穿肩骨。如今疽入內腑,已是無力回天。”

任知宜聞言,急忙道,“我這裏還有三顆上清丹,可救命。”

醫官長嘆一口氣,“上清丹雖好,卻消不掉瘍疽,最多也就是緩大將軍半日的性命。”

眾將悲痛難抑。

誰也沒想到,迎接勝利喜悅的背後,會是這種結局。

醫官道:“將軍早就知道自己的情況,一直強挺著撐到現在,就是怕動搖軍心。”

任知宜咬著下唇,想起這些時日郭嘉蒼白的臉色,還有時不時的重咳,不禁後悔自己的大意。

“我進去看看大將軍。”

帳中,郭嘉躺在床上,雙唇發白,面無血色,前胸袒著,露出那道刀傷,傷口發黑,滲出帶著氣血的膿液。

郭嘉身有八尺,背闊體壯,平日裏站在眾人面前,就像山一樣高大,如今躺在床上,卻是孱弱地連坐都坐不起來。

任知宜想起那夜他對她說的話,不禁濕了眼眶。他說,“山川草木若有靈知,會保佑姑娘一生順遂。”這句話竟是告別之言。當時的他想必早知自己境況,所以勸她放手。

郭嘉似有所感,緩緩睜開眼睛。

“你們都來了。”

衛樞上前,“郭將軍,我們勝了。”

這一句話,重逾千斤。眾人都希望,此時此刻,這句話能令郭嘉重燃生的意志。

郭嘉虛弱一笑。

“諸位今日成全我畢生之願,郭嘉死而無憾。”

帳中一片靜默,充斥著濃重的悲涼。

朱勁松“撲通”一下跪了下來,“大將軍,我犯了大錯,辜負了大將軍的信任,令讚述跑了。”

“大將軍,您快好起來吧!”朱勁松雙目血紅,“末將還等著您下軍令,將讚述抓回來呢。”

郭嘉動了動眼皮,長嘆一口氣,“時也,命也。鄆軍這一戰死了近七萬人,鄆人已經被大胤嚇破了膽。即使讚述沒死,十年之內,鄆國也無力再侵擾大胤。”

他頓了一下,“今日我殘燈將滅,日後不能再與諸位共守西南疆土。”

“大,將,軍!”滿帳都是哽咽之聲。

郭嘉望向衛樞,“殿下。”

衛樞握住他的手,“大將軍,有話請說。”

“如今天下兵權盡在殿下之手,殿下是否要覆奪帝位?”

“大將軍!”眾將一驚,沒想到他會問出這等大逆之言,想要阻止卻也來不及。

衛樞亦回望他,雙眸清潤坦蕩,“將軍放心,奪位之爭於百姓無益,日後我會長住山南,守住大胤西南之境。”

許是回光返照,郭嘉雙眸迸出一絲亮彩。

“好!好!”

他呵呵地笑了兩聲,又重重地咳起來,“強敵已滅,後繼有托,我郭嘉此生無憾矣!”

“大將軍!”任知宜半跪於床前,見郭嘉欲闔上眼睛,淚水奔湧而出,“知宜拜謝大將軍這些年為靈州百姓所做的一切。”

郭嘉動了動眼睫,溫和道,“知宜,你很好。”

任知宜哽道:“大將軍還有什麽放不下的?知宜都會替您辦到。”

“沒有了!”郭嘉似是極之疲累,緩緩地閉上眼睛,雙唇翕動,念出一句詩——“紅巾翠袖,揾英雄淚。”

喃喃念完,突然,他的右手倏地滑落床邊,竟是真得去了。

“大將軍!”見此景,帳中皆沙場鐵血男兒,卻也禁不住放聲嚎哭。

是日,靈州城下了一場雨。

三軍縞素,滿城皆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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