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帝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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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帝崩
你是不是很欣慰？
水秀峰激戰的這一夜, 靈州城亦不平靜。
趁著勃勃爾帶兵伏擊任知宜時，寶珠悄悄潛入鄆軍營中，尋到鄆軍糧倉的位置, 放了一把火。
毫無防備之下, 鄆軍慌亂救火。勃勃爾的兩位副將擔心是胤軍偷襲的詭計, 匆忙集合軍隊備戰，可是折騰半天，連個胤軍的影子都沒見到。
緊張了一夜，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兩位副將確認走水只是一場意外之後，這才讓將士們回營歇息。士兵們又累又困, 像一根繃緊的弦突然松了下來，心無掛礙，倒頭即睡，睡得死沈。
就在此時, 路迢帶領的三千將士突然殺了出來。許多鄆兵剛剛進入沈沈的夢鄉，正做著勝利而歸的美夢, 就被一刀劃破喉嚨, 死得悄無聲息。
一個急著上茅廁的鄆兵看到胤軍, 驚恐大喊，“胤軍殺來了！胤軍殺來了！”
清晨, 熹光微照, 薄霧如紗。
寂靜的靈州城郊，響動起地動山搖的廝殺之聲, 直將山地都震得掀翻起來, 遠遠望去, 晨霧染上血氣, 透出淡淡的紅色。
路迢心知兩軍兵力懸殊，不敢戀戰，突襲成功之後，迅速撤兵。
待鄆軍反應過來，想到水秀峰那邊可能也是一個陷阱，慌忙派兵馳援，可是到達之時，水秀峰已經遍地都是屍體。他們沿山路找了許久，最終在一處雜草叢中找到重傷昏迷的勃勃爾，將他帶回營中。
此時的靈州城裏，卻是另一派歡欣鼓舞的景象。
大將軍郭嘉對眾將士道：“今夜，夥頭軍做飯，給每人加一只肘子。”
眾人高聲歡呼。
靈州糧食確實短缺，但並未真得走到山窮水盡的那一步。百姓鬧亂，軍中嘩變，還有慶州借糧，皆是任知宜演給勃勃爾看的一出戲。
她考慮過，韓少初運來的四船糧食雖然足夠應對靈州二十日的口糧，可是二十日之後該怎麽辦？勃勃爾一直不慌不忙地守在靈州城外，想必有人替他監視城內的情況。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營帳中，大將軍與諸將皆在。
朱勁松抱拳，誠摯地向任知宜鞠了一躬，“之前對姑娘不恭敬，是我老朱有眼不識泰山。”
任知宜連忙回禮，“朱將軍言重了，若非將軍肯相信我，哪有今日之局面。”
二人相視一笑，生出幾分惺惺相惜之感。
此時，有人掀簾而入。
韓少初一身絳袍，施施然走進來，笑道，“好熱鬧啊！”
“韓公子。”諸人見禮。
韓少初走到郭嘉面前，恭敬行禮，“姑丈，侄兒打算明日啟程回濟州，特地來向姑丈告別。”
郭嘉點點頭，“此番運糧，一路辛勞。韓家這份人情，我記住了。”
韓少初沖著任知宜拋了個瀲灩的勾眼，眼神中透著幾分意有所指。
任知宜哭笑不得，“少初你放心，我也記得清清楚楚，絕不會忘。”
“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韓少初道。
任知宜道：“此番鄆軍受到重創，勃勃爾重傷生死未蔔，短時間內鄆軍應該不會攻城。胤鄆既已交戰，朝廷便不會再坐視不管。鄆國可能會要求和談，最長半個月，朝廷就會傳來旨意。”
“你有把握朝廷不會同意和談？”
任知宜微微蹙了一下眉，“大概有五成把握，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韓少初察覺她欲言又止，不禁追問道。
“我離開京城之前，陛下的身體不太好。”
任知宜話說得隱晦，但是營帳中的眾將領都聽明白她的意思。如今朝堂形勢微妙，越是這種時候，朝廷越想息事寧人，同意與鄆國和談的可能性就越大。
若真如此，他們也無能為力。
此時，傳信兵進來。
“啟稟將軍，鄆軍的人馬正分批朝西行進，目的地是玉城。”
郭嘉騰地站起來，直視帳中懸掛的堪輿圖，雙眼如鷹隼般銳利，“鄆人要退兵？”
任知宜亦擰眉不解，“難道他們連和談也放棄了？”
這實在不是鄆人的一貫作風。
郭嘉轉身下令，“繼續打探消息，速速來報。”
“是。”
— — — —
京城乾元殿
宮人進進出出，腳步匆忙。
燒水的，搗藥的，接穢物的，乾元殿上下忙亂不已，個個戰戰兢兢，唯恐在此時出什麽差錯。
方才，皇帝突然痰閉心竅，李太醫立刻以指探喉，其他太醫又以溫熱姜汁接連灌服紫雪丹、至寶丹，這才堪堪從大羅神仙那裏將皇帝的魂魄又請了回來。
李太醫連續數日守在皇帝榻前，累得面容浮腫，眼窩發青。
他擦了擦額汗，對鄭皇後道：“娘娘，陛下恐怕熬不過今晚，請娘娘做好準備。”
鄭皇後揪緊帕子，沈默半晌，“本宮知曉。”
“太子和安王呢？”
宮人回道：“在殿外跪著等呢，還有慶嬪娘娘帶著五皇子，也在外面跪著呢。”
“胡鬧！五皇子不過六歲稚齡，來這裏做什麽，讓慶嬪趕緊帶他走。”
“是。”
鄭皇後掀開擋簾，進入內室。
皇帝躺在床上，因為剛剛清醒過來，身體非常虛弱。
握著他枯瘦如柴的手，鄭皇後心中湧起一股酸澀，想起三十年前的大婚之夜，紅燭羅帳，他掀起蓋頭，凝視著燈下的嬌顏，笑得溫柔多情，“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她看著他登基為帝，看著他廣納後宮，後來又與他一起逃亡，再後來重新回到這座皇宮，一轉眼已是夫妻三十載，到了這種時候，往事成空，心中的情意、希望，還有怨念都好像消散而去。
鄭皇後輕聲道：“陛下，見一見樞兒吧。到了這個時候，還有什麽好避諱的呢，你也該放下了。”
皇帝閉上眼睛，沈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太子和安王一同踏入殿中。
鉤月懸於空中，星子不明，暗夜昏昏沈沈，像墜入無邊夢境。
殿內燈火搖曳，皇帝居住的內室在殿內的最深處，廊道狹長而縱深，顯得內室愈加模糊而不真切。
安王在外等候，衛樞一人掀簾而入。
內裏沒有宮人，甚至一直侍奉在側的胡總管亦不在，只有皇帝和皇後二人。
衛樞走到榻前，恭敬叩首，“父皇。”
皇帝伸手，“梓潼，扶朕起來。”
衛樞連忙上前，與鄭皇後一起，將皇帝扶坐起來，墊上軟墊。
或許是回光返照之故，皇帝眼皮不再耷拉著，比白日裏精神好了些。
皇帝望著衛樞，這是他的嫡子，也是他的長子，曾經是他親手養育最多，投入心血最多的孩子。
如今，終究是走到陌路。
這其中，有衛樞的緣故，亦有他的心結。
皇帝悵然道：“樞兒，父皇要去了。”
衛樞垂下眼睫，手指輕顫，身體僵直，一動不動。
“你是不是很欣慰？”皇帝問道。
衛樞猛然擡頭，雙眸泛紅，“父皇為何要這麽說？兒臣再怎麽不孝，也斷然從未有過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皇帝低低一笑，“是嗎？那或許是這些年朕心魔作祟，自我臆想罷了。”
他又道：“你是不是一直有話想要問朕？”
衛樞沈默下來。
“自從你回宮之後，總是與朕和你母後不親近，也不願意回到皇宮，更不喜皇宮奢靡的生活。”
衛樞斂袍跪地，“兒臣不孝。”
“朕初時並未察覺，以為你調查科舉舞弊之案是為了助朕重掌皇權，後來才發現你根本不是為了朕。你是為了實現你義父的理想，為了查出雲門鎮案的真相。”
衛樞正要說什麽，被皇帝擡手打斷。
“你不要說，聽朕說。”
“自從你開始調查雲門鎮案，朕就不想再看見你這個兒子。”
衛樞雙唇微動。
“你是不是早就猜出原因了？”皇帝低低苦笑一聲。
“不錯。”皇帝沈聲道：“當年雲門鎮的事，是朕默許的。”
皇帝說完，突然氣促，臉憋成醬紫色。
“陛下！”鄭皇後大驚，摩挲著他的胸口，為他舒緩氣息。
可是，全無用處。
情急之下，衛樞用力拍他胸口，皇帝陡然吐出一口淤血，又平息片刻，方才順過氣來。
“父皇保重。”
皇帝撫著胸口，瞪著一雙陰鷙雙眸，似是帶著隱恨，“你結黨弄權，不敬君父，是不是就因為這件事？”
衛樞搖頭，“兒臣只是想查清真相。”
“真相？”皇帝冷笑，“真相就是，若無雲門鎮案，或許江山已然易主。皇權之下，哪有這麽多真相。葉蘊之提議之後，卻又後悔，希望朕能阻止，可是朕卻覺得這個計劃極好，朕不允許他破壞。”
衛樞繃緊下唇，“父皇，那些百姓何辜？”
“與衛氏的江山社稷相比，這些性命都不值一提。”
皇帝繼續道：“今日，朕將這件事告知於你，就是想讓你認清自己，你並不適合做一個皇帝。”
衛樞擡起眼睫，直視著他的父皇，眼神依舊清明，“自古仁君聖主，走的路亦不完全相同。父皇想過沒有，盛氏殘暴，必然會失敗，差別不過是時間長短問題，又何必非要犧牲一千三百四十多條人命呢？”
皇帝微微怔忡，這些年他從未後悔過當初的決定。
他是天子，做什麽都應該是對的。
可是就在剛才的一剎那，衛樞的話讓他心中產生一絲動搖。
不！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仍然會做出當年的選擇，因為哪怕只是多過一日流亡的生活，他也不能再忍受。
突然，眼前突然一陣模糊，好似從遠方飄來一團光暈，遮住了他的視線。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伸手去抓鄭皇後，可是沒有抓住。
“朕沒有錯！”
“朕不想再看見太子！”
“嘩！”皇帝猛然吐出一大口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咚……咚……”
宮中所有的鐘在同一時間齊聲鳴響，深沈、壓抑的鐘聲響徹整個宮殿的上空，驚飛了宮檐上的雀鳥。
鐘聲回蕩，從五更至翌日，每隔半刻，喪鐘齊鳴。
妃嬪、官員、宮人、禁衛俱皆縞素，等候在殿外為皇帝大殮。
禮部官員引路，頒布喪詔——帝崩。
太子與安王一同走出乾元殿時，禁軍統領莫千山帶著禁軍已將殿外圍了起來。
衛樞冷冷地瞥了安王一眼。
安王面色沈沈，揮了揮手，讓莫千山退下。
他知道父皇留有傳位於他的遺詔，他以為父皇彌留之際，會將遺詔留給他，但是沒想到他最後見的人是衛樞。
他站在殿外，一簾之隔，亦聽到七七八八，原來雲門鎮案真正的幕後之人是帝後。
何其可笑！
何其悲哀！
擡眼望去，宮檐一角飛翹，又尖又長，仿似可以直插雲端，令他心中生出幾分不寒而栗之感。
若無遺詔，太子不日將登基。
眼下，他是可以借禁軍之力立刻斬殺衛樞，就地逼宮，奪得大位，可是如此一來，北衙必反，張威也會率軍殺入京城，他再三思慮，終究沒有這份魄力。
眼看多年籌謀的皇位就此落空，好似周身痛入骨髓。
他心神恍恍惚惚，脫口而出道：“恭喜皇兄。”
衛樞冷冷道：“父皇崩逝，何喜之有？這是你為人子該說的話嗎？接下來，你我還要操辦父皇的喪儀，你打起精神來。”
安王身軀陡然一震，滿面愧色，“是。”
衛樞回到東宮，拿出那卷詔書。
皇帝崩逝之時，鄭皇後將詔書交給衛樞，“你父皇說，如果希望安王即位，就將這詔書公之於眾，安王會尊我為太後。若是希望你即位，就不要拿出這詔書。
葉蘊之死前說，參與雲門鎮案的人都會有報應，不止是你父皇，本宮也是當年的知情人。
本宮曾想，你我母子嫌隙已生，或許只要你看見本宮，你就會想起當年雲門鎮的事，反倒不如讓安王即位；但是本宮思慮再三，還是決定把詔書給你。不管你們誰登大位，本宮從此再不理後宮之事，常伴青燈，就算是贖罪吧。”
言猶在耳。
衛樞緩緩拿起詔書，靠近長燭的火苗，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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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秀峰激戰的這一夜, 靈州城亦不平靜。
趁著勃勃爾帶兵伏擊任知宜時，寶珠悄悄潛入鄆軍營中，尋到鄆軍糧倉的位置, 放了一把火。
毫無防備之下, 鄆軍慌亂救火。勃勃爾的兩位副將擔心是胤軍偷襲的詭計, 匆忙集合軍隊備戰，可是折騰半天，連個胤軍的影子都沒見到。
緊張了一夜，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兩位副將確認走水只是一場意外之後，這才讓將士們回營歇息。士兵們又累又困, 像一根繃緊的弦突然松了下來，心無掛礙，倒頭即睡，睡得死沈。
就在此時, 路迢帶領的三千將士突然殺了出來。許多鄆兵剛剛進入沈沈的夢鄉，正做著勝利而歸的美夢, 就被一刀劃破喉嚨, 死得悄無聲息。
一個急著上茅廁的鄆兵看到胤軍, 驚恐大喊，“胤軍殺來了！胤軍殺來了！”
清晨, 熹光微照, 薄霧如紗。
寂靜的靈州城郊，響動起地動山搖的廝殺之聲, 直將山地都震得掀翻起來, 遠遠望去, 晨霧染上血氣, 透出淡淡的紅色。
路迢心知兩軍兵力懸殊，不敢戀戰，突襲成功之後，迅速撤兵。
待鄆軍反應過來，想到水秀峰那邊可能也是一個陷阱，慌忙派兵馳援，可是到達之時，水秀峰已經遍地都是屍體。他們沿山路找了許久，最終在一處雜草叢中找到重傷昏迷的勃勃爾，將他帶回營中。
此時的靈州城裏，卻是另一派歡欣鼓舞的景象。
大將軍郭嘉對眾將士道：“今夜，夥頭軍做飯，給每人加一只肘子。”
眾人高聲歡呼。
靈州糧食確實短缺，但並未真得走到山窮水盡的那一步。百姓鬧亂，軍中嘩變，還有慶州借糧，皆是任知宜演給勃勃爾看的一出戲。
她考慮過，韓少初運來的四船糧食雖然足夠應對靈州二十日的口糧，可是二十日之後該怎麽辦？勃勃爾一直不慌不忙地守在靈州城外，想必有人替他監視城內的情況。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營帳中，大將軍與諸將皆在。
朱勁松抱拳，誠摯地向任知宜鞠了一躬，“之前對姑娘不恭敬，是我老朱有眼不識泰山。”
任知宜連忙回禮，“朱將軍言重了，若非將軍肯相信我，哪有今日之局面。”
二人相視一笑，生出幾分惺惺相惜之感。
此時，有人掀簾而入。
韓少初一身絳袍，施施然走進來，笑道，“好熱鬧啊！”
“韓公子。”諸人見禮。
韓少初走到郭嘉面前，恭敬行禮，“姑丈，侄兒打算明日啟程回濟州，特地來向姑丈告別。”
郭嘉點點頭，“此番運糧，一路辛勞。韓家這份人情，我記住了。”
韓少初沖著任知宜拋了個瀲灩的勾眼，眼神中透著幾分意有所指。
任知宜哭笑不得，“少初你放心，我也記得清清楚楚，絕不會忘。”
“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韓少初道。
任知宜道：“此番鄆軍受到重創，勃勃爾重傷生死未蔔，短時間內鄆軍應該不會攻城。胤鄆既已交戰，朝廷便不會再坐視不管。鄆國可能會要求和談，最長半個月，朝廷就會傳來旨意。”
“你有把握朝廷不會同意和談？”
任知宜微微蹙了一下眉，“大概有五成把握，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韓少初察覺她欲言又止，不禁追問道。
“我離開京城之前，陛下的身體不太好。”
任知宜話說得隱晦，但是營帳中的眾將領都聽明白她的意思。如今朝堂形勢微妙，越是這種時候，朝廷越想息事寧人，同意與鄆國和談的可能性就越大。
若真如此，他們也無能為力。
此時，傳信兵進來。
“啟稟將軍，鄆軍的人馬正分批朝西行進，目的地是玉城。”
郭嘉騰地站起來，直視帳中懸掛的堪輿圖，雙眼如鷹隼般銳利，“鄆人要退兵？”
任知宜亦擰眉不解，“難道他們連和談也放棄了？”
這實在不是鄆人的一貫作風。
郭嘉轉身下令，“繼續打探消息，速速來報。”
“是。”
— — — —
京城乾元殿
宮人進進出出，腳步匆忙。
燒水的，搗藥的，接穢物的，乾元殿上下忙亂不已，個個戰戰兢兢，唯恐在此時出什麽差錯。
方才，皇帝突然痰閉心竅，李太醫立刻以指探喉，其他太醫又以溫熱姜汁接連灌服紫雪丹、至寶丹，這才堪堪從大羅神仙那裏將皇帝的魂魄又請了回來。
李太醫連續數日守在皇帝榻前，累得面容浮腫，眼窩發青。
他擦了擦額汗，對鄭皇後道：“娘娘，陛下恐怕熬不過今晚，請娘娘做好準備。”
鄭皇後揪緊帕子，沈默半晌，“本宮知曉。”
“太子和安王呢？”
宮人回道：“在殿外跪著等呢，還有慶嬪娘娘帶著五皇子，也在外面跪著呢。”
“胡鬧！五皇子不過六歲稚齡，來這裏做什麽，讓慶嬪趕緊帶他走。”
“是。”
鄭皇後掀開擋簾，進入內室。
皇帝躺在床上，因為剛剛清醒過來，身體非常虛弱。
握著他枯瘦如柴的手，鄭皇後心中湧起一股酸澀，想起三十年前的大婚之夜，紅燭羅帳，他掀起蓋頭，凝視著燈下的嬌顏，笑得溫柔多情，“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她看著他登基為帝，看著他廣納後宮，後來又與他一起逃亡，再後來重新回到這座皇宮，一轉眼已是夫妻三十載，到了這種時候，往事成空，心中的情意、希望，還有怨念都好像消散而去。
鄭皇後輕聲道：“陛下，見一見樞兒吧。到了這個時候，還有什麽好避諱的呢，你也該放下了。”
皇帝閉上眼睛，沈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太子和安王一同踏入殿中。
鉤月懸於空中，星子不明，暗夜昏昏沈沈，像墜入無邊夢境。
殿內燈火搖曳，皇帝居住的內室在殿內的最深處，廊道狹長而縱深，顯得內室愈加模糊而不真切。
安王在外等候，衛樞一人掀簾而入。
內裏沒有宮人，甚至一直侍奉在側的胡總管亦不在，只有皇帝和皇後二人。
衛樞走到榻前，恭敬叩首，“父皇。”
皇帝伸手，“梓潼，扶朕起來。”
衛樞連忙上前，與鄭皇後一起，將皇帝扶坐起來，墊上軟墊。
或許是回光返照之故，皇帝眼皮不再耷拉著，比白日裏精神好了些。
皇帝望著衛樞，這是他的嫡子，也是他的長子，曾經是他親手養育最多，投入心血最多的孩子。
如今，終究是走到陌路。
這其中，有衛樞的緣故，亦有他的心結。
皇帝悵然道：“樞兒，父皇要去了。”
衛樞垂下眼睫，手指輕顫，身體僵直，一動不動。
“你是不是很欣慰？”皇帝問道。
衛樞猛然擡頭，雙眸泛紅，“父皇為何要這麽說？兒臣再怎麽不孝，也斷然從未有過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皇帝低低一笑，“是嗎？那或許是這些年朕心魔作祟，自我臆想罷了。”
他又道：“你是不是一直有話想要問朕？”
衛樞沈默下來。
“自從你回宮之後，總是與朕和你母後不親近，也不願意回到皇宮，更不喜皇宮奢靡的生活。”
衛樞斂袍跪地，“兒臣不孝。”
“朕初時並未察覺，以為你調查科舉舞弊之案是為了助朕重掌皇權，後來才發現你根本不是為了朕。你是為了實現你義父的理想，為了查出雲門鎮案的真相。”
衛樞正要說什麽，被皇帝擡手打斷。
“你不要說，聽朕說。”
“自從你開始調查雲門鎮案，朕就不想再看見你這個兒子。”
衛樞雙唇微動。
“你是不是早就猜出原因了？”皇帝低低苦笑一聲。
“不錯。”皇帝沈聲道：“當年雲門鎮的事，是朕默許的。”
皇帝說完，突然氣促，臉憋成醬紫色。
“陛下！”鄭皇後大驚，摩挲著他的胸口，為他舒緩氣息。
可是，全無用處。
情急之下，衛樞用力拍他胸口，皇帝陡然吐出一口淤血，又平息片刻，方才順過氣來。
“父皇保重。”
皇帝撫著胸口，瞪著一雙陰鷙雙眸，似是帶著隱恨，“你結黨弄權，不敬君父，是不是就因為這件事？”
衛樞搖頭，“兒臣只是想查清真相。”
“真相？”皇帝冷笑，“真相就是，若無雲門鎮案，或許江山已然易主。皇權之下，哪有這麽多真相。葉蘊之提議之後，卻又後悔，希望朕能阻止，可是朕卻覺得這個計劃極好，朕不允許他破壞。”
衛樞繃緊下唇，“父皇，那些百姓何辜？”
“與衛氏的江山社稷相比，這些性命都不值一提。”
皇帝繼續道：“今日，朕將這件事告知於你，就是想讓你認清自己，你並不適合做一個皇帝。”
衛樞擡起眼睫，直視著他的父皇，眼神依舊清明，“自古仁君聖主，走的路亦不完全相同。父皇想過沒有，盛氏殘暴，必然會失敗，差別不過是時間長短問題，又何必非要犧牲一千三百四十多條人命呢？”
皇帝微微怔忡，這些年他從未後悔過當初的決定。
他是天子，做什麽都應該是對的。
可是就在剛才的一剎那，衛樞的話讓他心中產生一絲動搖。
不！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仍然會做出當年的選擇，因為哪怕只是多過一日流亡的生活，他也不能再忍受。
突然，眼前突然一陣模糊，好似從遠方飄來一團光暈，遮住了他的視線。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伸手去抓鄭皇後，可是沒有抓住。
“朕沒有錯！”
“朕不想再看見太子！”
“嘩！”皇帝猛然吐出一大口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咚……咚……”
宮中所有的鐘在同一時間齊聲鳴響，深沈、壓抑的鐘聲響徹整個宮殿的上空，驚飛了宮檐上的雀鳥。
鐘聲回蕩，從五更至翌日，每隔半刻，喪鐘齊鳴。
妃嬪、官員、宮人、禁衛俱皆縞素，等候在殿外為皇帝大殮。
禮部官員引路，頒布喪詔——帝崩。
太子與安王一同走出乾元殿時，禁軍統領莫千山帶著禁軍已將殿外圍了起來。
衛樞冷冷地瞥了安王一眼。
安王面色沈沈，揮了揮手，讓莫千山退下。
他知道父皇留有傳位於他的遺詔，他以為父皇彌留之際，會將遺詔留給他，但是沒想到他最後見的人是衛樞。
他站在殿外，一簾之隔，亦聽到七七八八，原來雲門鎮案真正的幕後之人是帝後。
何其可笑！
何其悲哀！
擡眼望去，宮檐一角飛翹，又尖又長，仿似可以直插雲端，令他心中生出幾分不寒而栗之感。
若無遺詔，太子不日將登基。
眼下，他是可以借禁軍之力立刻斬殺衛樞，就地逼宮，奪得大位，可是如此一來，北衙必反，張威也會率軍殺入京城，他再三思慮，終究沒有這份魄力。
眼看多年籌謀的皇位就此落空，好似周身痛入骨髓。
他心神恍恍惚惚，脫口而出道：“恭喜皇兄。”
衛樞冷冷道：“父皇崩逝，何喜之有？這是你為人子該說的話嗎？接下來，你我還要操辦父皇的喪儀，你打起精神來。”
安王身軀陡然一震，滿面愧色，“是。”
衛樞回到東宮，拿出那卷詔書。
皇帝崩逝之時，鄭皇後將詔書交給衛樞，“你父皇說，如果希望安王即位，就將這詔書公之於眾，安王會尊我為太後。若是希望你即位，就不要拿出這詔書。
葉蘊之死前說，參與雲門鎮案的人都會有報應，不止是你父皇，本宮也是當年的知情人。
本宮曾想，你我母子嫌隙已生，或許只要你看見本宮，你就會想起當年雲門鎮的事，反倒不如讓安王即位；但是本宮思慮再三，還是決定把詔書給你。不管你們誰登大位，本宮從此再不理後宮之事，常伴青燈，就算是贖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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