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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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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代價

殿下悔了?

午後, 京城來人。

“誰來了?”蘇葉瞪著充血的眼睛,不耐煩地問道。

因為稅賦案,榷務司近六成的官吏都被打落下獄, 庶務積壓成山, 另有江南道各州府的稅賦賬冊陸續送過來, 蘇葉每日住在司署裏,忙得腳不沾地,連打個盹的時間都沒有。

“回大人,來的是吏部尚書秦洙。”榷務司文書來報。

蘇葉冷笑,“看來是開始急了。”

文書囁嚅,“大人是不是該去迎一下秦尚書?”

“迎什麽迎!”蘇葉將桌案拍得砰砰響, “我戶部的稅賦案關他吏部何事……他們擔心拽出蘿蔔拔出泥,怕這些涉案官員把每年孝敬給京城那邊的生辰禮也吐露出來,忙不疊地過來堵人的嘴。”

文書聽得傻了,不敢搭話。

這時, 唐橘邁步走進來,“罵誰呢?隔著三道門都能聽見。”

一見唐橘, 蘇葉的火氣頓時消了大半兒, 神情滿是歡喜, “阿橘,你來了啊。”

文書識趣退下。

蘇葉原本滿臉喜色地起身迎她, 走了幾步, 突然腳下一頓,接著往後退, “等等, 你等一會兒再進來。”

唐橘不明所以。

“等等昂!”蘇葉像是在躲著她, 以手遮面, 飛一般地跑進西廂房中。

約摸半刻,才從廂房裏走出來。

金冠束發,玉帶直裰,整個人比剛才精神許多,若再忽略掉眼窩下的烏青,活脫脫就是那個名貫京城,俊逸無雙的長公主府公子。

唐橘對著他上下打量了半晌,又朝西廂房瞅了一眼,“你進去鼓搗半天,就是為了盥洗更衣?”

蘇葉笑笑,“這幾日一直宿在司署,蓬頭垢面,怕礙你觀瞻。”

唐橘又瞥了他一眼,平日裏和他吵吵鬧鬧習慣了,甚少留心他的長相。

單論皮相而言,蘇葉是男子當中少有的俊朗相貌,鼻高額闊,目若朗星,加之他面上常帶笑容,又添三分風流俊雅之氣。

她不以為意地笑道:“若你這相貌若還有礙觀瞻,讓其他男子怎麽活啊?”

“真的?”蘇葉聞言,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靠唐橘又近了幾分。

淡淡的香氣,從他身上飄散出來,清爽溫潤,舒氣怡人,縈繞在她鼻息間,似乎是白芷香的香氣。

唐橘微怔,蘇葉為了見她,不但專門去盥洗,更衣,還搽了白芷香?

這些勳貴家中都這麽講究的嗎?

蘇葉靠她越近,濃郁的氣息越發縈於周身,無法忽略。

一絲難言的情緒自她心口滋生,麥黑色的皮膚漸漸泛起微紅。

唐橘一把推開他,啐道:“一個大男人,搽什麽香啊?”

蘇葉低頭淺嗅,依舊笑若春風,“你是不是不喜歡白芷香的味道?下一次我換成雪松香好不好?或者,你還有什麽別的不喜歡的,一並告知於我。”

見他越說越認真,唐橘聽得愈發窘迫,連忙打斷問道,“剛才你在罵誰?”

“秦洙來關州了。”蘇葉道。

唐橘蹙眉,“為何偏選殿下和知宜去其他州府的時機來關州……不會是猜到他們的意圖吧?”

蘇葉道:“秦洙一向粗目短視,恐怕想不到這層,應該是景相派他來察看一下江南道的情況。這些年榷務司偷營私茶,歷任關州刺史卻不敢過問,正是因為與京城朝堂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殿下和知宜都不在,我們該如何應付?”

蘇葉冷哼,“對付景相我不敢說,一個秦洙沒什麽可懼的。他不是想見那些下獄的官員嗎……等他來了,我就每日帶他去刑室觀賞對貪官用刑,炮烙,針刺,夾棍輪番上,看他喜歡哪個。”

唐橘被他的說法逗笑了,蘇葉的確是有一點磨人的本事在身上。

蘇葉喊文書進來,吩咐道:“將所有賬冊文書搬去秦尚書下榻的行轅,再轉告秦尚書一聲,本官將與他同值同守,共同監察此案,以期不負聖恩。”

文書領命離去。

蘇葉冷笑一聲,“這幾日三不五時就要來個江湖殺手行刺於我,這等新奇事兒怎麽也得讓秦尚書跟著體會一番才好。”

唐橘失笑,卻也真心擔憂他的安危,“你斷了世家的財路,他們就要斷你的生路。這幾次行刺雖說是有驚無險,也不可當作玩笑對待,畢竟性命攸關,司署的守衛還是要再加強一些。”

蘇葉正想出言慰她寬心,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唉!”蘇葉嘆氣,“我現在身邊這些人都是之前關州府衙的人,也不知到底是忠是奸。”

透著幾分可憐兮兮的聲音令唐橘心頭一軟,“若不然……這幾日我與你同去行轅,幫你查一查?”

聞言,蘇葉心頭已是花枝怒放,面上卻仍不顯,只作驚喜狀,“還是阿橘你最重情義!”

他似是對她的仗義之舉極為感恩,激動得雙臂輕輕環擁了她一下,旋即放開,倒也不算格外失禮。

唐橘覺得怪怪的,但又說不出哪裏怪。

————

這廂,衛樞和任知宜往返於江南道幾個州府之間,行經解州官道時,路遇巨石滑坡,道路封阻,一行人只好被迫在山間破廟過夜。

破廟荒廢多年,椽梁斷裂,佛像半毀,蛛網密結。

燃起小火堆,任知宜雙手置於火上取暖,見衛樞撿了個破瓦罐,將白日裏拔的野菜放進去,加水熬煮。

衛樞擡頭對她笑笑,“再煮一會兒,便能吃了。”

“這是什麽?”

“算是菜粥吧,這種野菜長於鹽地,自帶鹹味,你連日騎馬趕路實在疲累,今日又一整天沒吃東西,我怕你身體吃不消。”

任知宜微怔。

這幾日,沒有外人在場的時候,衛樞再也沒有自稱過“孤”,待她也愈發親近體貼,甚至連她騎馬不適也察覺出來。

他們一行四人中,只有她是初學騎馬,起初幾日她尚能忍,越到後來腿部越發脫力,幾乎上不去馬。

她一直咬牙挺著,連寶珠都未告訴,沒想到卻被他發覺,難怪前日他突然放慢行程。

這是一個主上對臣下的好嗎?

她望向守在廟外的林四,近來他站得離他們越來越遠,像是刻意避開。遲鈍如他,都察覺出衛樞待她的不同,何況她這種心思如鏡之人。

一絲煩躁的慌亂自她心中掠過。

那夜船上,衛樞與葉蘊之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記得清清楚楚。本就是涇渭分明的“君臣之義”,沒由來地又在她面前展現這微薄的情意做什麽?

她可以繼續奉其為主上,卻不可能再動情。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不去強求對等的感情,後來才發現她終究是個普通人,情之一字,做不到心無芥蒂。

“趁熱喝吧。”

任知宜垂下眼瞼,默然接過破瓦罐,喝了一口。

鹹鹹的,微微有些澀。

“殿下如何會做這粥?”任知宜不想被他繼續凝視,隨意找著話題。

“這是我義父教我的。”衛樞撥弄著柴火,“他很聰明,不只會教書育人,他還喜歡研究五谷和野菜,平日裏他會帶著我上山,認識天地自然萬物,農作時他也會帶著我去地裏教我如何插秧,翻地,連一些精巧的木工他也會做。”

“他沒想過做官?”

“幾次科舉不第。”衛樞輕聲道:“其實也好,義父他並不適合做官。他甚少給我講一些經世濟民的大道理,也很少像朝臣一般說什麽顧全大局,他喜歡做實事,為百姓做實事。他一直教導我,要我好好讀書,若有機會為官,定要造福一方。”

“殿下並未辜負他的期待。”

“是嗎?”衛樞淡聲道,“茶鹽兩稅案的背後還有誰,你我心知肚明。這麽多年,景相默認世家以銀錢供養文臣,維持朝廷的穩定。我明明知道,卻無法將所有人繩之於法。還有我們這幾日游說的官員,他們答應辭官致仕,我便不再揭露當年科舉舞弊之行,這些同樣是粉飾之舉。我義父清正高潔,定然不會像我一般。”

幽暗的火光映照在衛樞的顏面上,眼睫微覆,落下一道陰影。

“殿下悔了?”

衛樞反問,“若是你,當如何抉擇?”

任知宜淡笑。

她從不懷疑,在這方面她與衛樞本質上是同一種人,士大夫的理想主義少不了陰詭下的不擇手段。他為查清雲門鎮案,她為解救靈州,沒有什麽是舍棄不了的。

她緩緩道:“想要得到什麽,便要先付出相應的代價,這是顛撲不破的道理。只有先擁有權柄,才有實現目的的可能。”

衛樞輕輕點頭,心中最後一絲猶疑被清理得幹幹凈凈。

當年,他被護在義父的身體下面,感受火龍一寸寸蠶食著義父的肉身。尚有一些未死絕的人被當作屍體埋堆在那裏。風聲嗚咽,夾雜著微弱的“救命”哀嚎,那嘶喊聲越來越低,越來越弱,直到湮滅在灼熱的火息之中。

何盧靜坐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眾生螻蟻掙紮喘息的樣子,他終生難忘。

衛樞一直以為何盧是雲門鎮案的真兇,直到弘忍法師將幸存的邢老漢帶到他面前,他才知道,雲門鎮案背後還有鐘黎。

或者說,還有景相。

【作者有話說】

十幾天了,收藏一動不動,今天居然漲了4個收,也不知道哪來的,天降甘霖啊。[煙花][煙花][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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