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驛站

關燈
第89章 驛站

時值大寒,雪落江南

時值大寒, 雪落江南。

往年,江南的冬季也會下雪,只是如鵝毛片飛的大雪並不常見。一尺厚的雪, 落腳就是一個深坑, 走在上面嘎吱嘎吱地響。

任知宜左手抱著壇子, 右手擎著梅枝,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裏挪步。

擡眼望見寶珠站在草屋門口掃雪,忙笑著高聲喊道:“寶珠,快來扶我一把。”

衛樞聞聲擡眸。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撇花綿襖,立在白茫茫的雪裏,兩頰的凍紅被大雪折射的白光一照, 現出緋色的胭脂暈。

他快步近前,欲伸手扶她,她卻先一步握住寶珠的手,從雪坑裏走出來。

她拍掉沾到束褲上的雪粒子, 沖他淺笑,“有寶珠在, 就不勞煩殿下。”

衛樞薄唇輕抿, 默默收回手。

“為了折這幾根梅枝, 弄得渾身濕漉漉的,小姐也不怕著涼。”寶珠埋怨道。

任知宜笑道:“我前日來時就發現村口梅樹快要開花, 昨夜一場雪下來, 真得就開了。紅梅映雪,實在絕美。”

“那讓梅花開著就好, 你又要摘下來。”

她挽著寶珠的手臂, 笑意飛揚, “冬日裏踏雪尋梅, 乃是絕妙的雅事。我方才還收集了一小壇梅間雪,用來煮茶最是清冽。”

二人有說有笑,朝屋裏走去。

他們幾人如今落腳的地方叫牛家村,是關州南邊的一個小村落,人丁不豐,土地不沃。原本的村民大多是牛姓族人,後來碰上嘉以之亂,死得死,逃得逃,沒剩幾個。如今村裏住的人家大部分是外地逃難來的,所以對於他們一行人的到來也沒過度關註。

早膳時,衛樞聽她們說要去市集,下意識拒絕,“萬家莊那邊繪制了你我的畫像,派了很多人在鄰近州縣尋我們,你們此時去市集,太危險。”

寶珠搶先道:“殿下,小姐想給大家做梅花湯餅,得去市集買只雞。這市集離關州更遠,而且有我保護,不會有問題的。”

衛樞不說話,只是看了一眼任知宜。

任知宜溫聲淺笑,“殿下,家裏需要添些米糧菜果,此地集市十日才開一次,我們兩個女子做農家妝扮過去,比較不惹人註意,你們去了反而更危險。”

見他仍是沈默不應,她柔聲道:“殿下,我一不會劈柴,二不會做膳,每日困於家中,著實無聊煩悶。今日恰巧又是大寒,我心心念念想吃那道梅花湯餅,殿下就讓我去吧。我們速去速回,日落之前定趕回來,與殿下一起煮雪烹茶。”

她眼巴巴地望著衛樞,清亮的雙眸滿是希冀懇求,衛樞沈吟片刻,終究是點了頭。

任知宜心中暗舒了一口氣。

這幾日,衛樞越發古怪。

她越是與他多加親近,行事說話毫無顧忌,他越是和顏悅色;若在此基礎上還能再溫柔三分,懇切三分,當真是什麽請求他都能答應。

— —  — —

早膳過後,二人動身。

從鄰舍那裏借了兩身粗布衣裳,頭戴花巾,後背竹簍,活脫脫就是兩個俏麗的鄉野女子。

市集在牛家村以北二十裏外。

二人出了牛家村,不往北走,徑直向西,走了十裏地,來到一戶養馬人的家裏。

“這是五十兩銀子,買你這兩匹馬。另外的五兩銀子是封口費,你可明白?”

養馬人忙不疊點頭,他們這裏離十八崮驛站不遠,地屬濟州,尋常時候主要負責給驛站供應馬匹,偶爾也會碰上走鏢的,跑江湖的來這裏買馬,道上的規矩也懂些。

任知宜執韁跨馬,“寶珠,我去趟十八崮驛站寄信,晌午過後,我們在關州和濟州地界交匯處集合。若我過時不歸,不要來找我,直接回牛家村通知大家離開。”

“小姐路上小心。”寶珠應道,策馬揚鞭而去。

任知宜這麽做,也是逼不得已。

之前給郭嘉去信,遲遲未收到回音,這次她離開得太匆忙,沒有來得及留個口信給郭嘉在關州的眼線。

少不得要冒個險,告知郭嘉和景隨眼下的境況。

十八崮驛站,因為毗鄰斐山十八崮而得名,是江南道比較大的驛站。

到了驛站,她向小吏出示郭嘉留給她的印信,小吏立時變得熱情,主動牽馬過來,“姑娘稍作休息,小的去後院給馬餵些草料。”

驛站裏人不多,三三兩兩地坐了幾桌,大多是來往外地赴任的官員。

一個瘦臉男子低聲道:“小弟聽說了關州祈山山場的事,想問問兄長可有門路介紹小弟過去?”

旁邊的灰袍男子道:“你想去當監官?”

“山場的監官暴斃,小弟在縣衙做了十幾年縣丞,實在沒甚意思,想進榷務司漲漲見識。”

灰袍男子嘲道:“警告你,少打這主意。那監官死得不明不白,對外說是賊匪所害,真正的死因可不好說。”

“有內情?”

灰袍男子壓低聲音,“聽聞一開始沒死,只是失蹤,後來兩日後卻被人發現時死在官衙之中。”

“兩日後?”瘦臉男子聲音陡然拔高,忙不疊捂住嘴,小聲道:“那便不是賊匪所為啊。”

“呵呵……”,灰袍男子冷哼,“什麽賊匪!我有個姨家表兄在祈山山場做事,他說那夜是起了騷動,可是連賊匪的影子都沒見到。”

幾個人在小聲討論著關州發生的事,任知宜只作充耳不聞,灌好水囊,尋了處角落默默坐著。

“吏者,利者也。”

一道聲音傳來,眾皆側目望去。

聲音來自驛站裏一個年約四十,舉止文雅的男子,他身上背著一個小行囊,案前只一卷書冊,一盞清茶,頗有幾分飽學之士的超脫之質。

“這位兄臺有何高見?不如坐過來說。”

那人也不扭捏,從善如流坐了過去。寒暄幾句,眾人知他姓單,從京城而來,剛剛辭官。

“諸位只聽說監官之事,卻沒聽說另一件事。”

“何事?”

“那夜,關州刺史在祈山帶兵剿匪,卻中了流矢,深受重傷。”

眾人皆驚,“竟有此事?看來真得是有賊匪啊。”

單官人笑道:“一個山場,有什麽值得賊人惦記的。”

“煩請單兄解惑。”

“榷務司負責榷茶引,售官茶;關州府衙負有緝私之責,二者本是各司其職,可是這幾年,常聽聞刺史與司使不和之傳言,這是為何啊?”

單官人抿了口茶,慢條斯理地繼續道:“必是早有利益之爭。”

眾人點頭。

單官人手捏著茶盞,輕笑道:“這利益之爭,就在於私茶二字。”

任知宜聞言,猛地擡頭。

有人失聲,“你是說,祈山山場偷賣私茶?”

“若不然,這些年的茶價為何逐年攀升。”單縣尉道:“必是榷務司監守自盜,關州府衙稽查之時,雙方起了沖突。你們猜,眼下關州刺史重傷,府衙一應事務是誰在管?”

眾人面面相覷。

“江南道節度使立刻令關州通判暫代府衙事務,須知這位通判與榷務司司使李度乃是連襟。府衙將刺史重傷一事隱瞞下來,真可謂欲蓋彌彰。”

說到激憤之處,單官人擲了茶盞,“茶稅如此,皆因朝廷吏治不清,文官貪腐,勾結世家,以致國庫空虛,百姓貧苦,所以我說,吏者,利者也。”

眾人聽得驚嚇,訥不敢言。

唯有灰袍男子問道:“單兄如何得知?又怎敢告知我等?”

“單某在京城做官多年,對於這些事看得分明,不過越是看得清楚,對朝廷越是失望,與其終日與這些牛鬼蛇神同流合汙,不如辭官歸鄉,落個清靜。”

眾人大多官位不高,都受過上官的盤剝壓榨,深知官場黑暗,有時候不是不想做個好官,卻是做不成好官。他們聽完這話心中極為認同,只是不敢出聲附和。

任知宜微擡眼睫,重新打量著這位單官人。

京城六部官員她見過不少,卻從來沒見過他。此人氣度從容,說話不卑不亢,絕不像是尋常小官。

在驛站之中說出這番話,卻絲毫不畏懼。若非真的心灰意冷,便是有恃無恐,故意為之。

不過三兩句話,他便將私茶之事說得清清楚楚,有理有據,將山場之事引到對朝廷的不滿上面,引得眾人共情,實在是一位極善言辭,且能鼓動人心之人。

此人看似借關州之事抒發郁郁不得之志,可是他選擇的時機和地點都很微妙。驛站之中的官員將會去往各道、各州、各縣,聽過他這番話,心中必是對朝廷又多失望幾分。

單官人放下茶盞,拱手道:“今日單某見到諸位,一時感懷,話說得有些多了。今日一別,恐怕日後不會再見,諸位珍重。”

“單兄一路順風。”

單官人離開,任知宜裹好頭巾,擋住半邊臉頰,也跟著走了出去。

她不敢跟得太緊,與他之間始終隔了一段距離,看著他一路走,直到走進一個普通的小木屋裏。

她低下身子,躡手躡腳地走到窗下。

木屋裏,兩個府衛打扮的人向單官人躬身行禮,“單先生。”

“找到太子的下落了嗎?”

任知宜屏住呼吸,心跳如雷。

“還沒有,不過我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將賬冊在太子手中的消息告知榷務司和鄭家。”

“好。”單先生道:“鄭家不會坐以待斃,有世家牽絆朝廷,再加上我等在民間造勢,王爺的大計指日可待。”

王爺……?

任知宜呼吸一窒,他是安州王何盧的人。

若她沒猜錯,他就是安州王府的幕僚單先生。靈州糧倉被盜案終結於文書姚存之死,也是他的手筆。

“誰?什麽聲音?”單先生突然厲聲喊道。

任知宜喉間一滾,重重地閉上眼睛。

【作者有話說】

唉!茍收藏~茍收藏~“茍”這個字實在用得精妙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