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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祭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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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祭禮

誰都不準說出去一個字

鹹寧七年  冬月二十

“帝登明鏡臺, 授已故三百二十八名士子昭明學士稱號。是日,天降大雪,君臣齊哀。”

明鏡臺, 以史為鏡, 以行昭明。

白雪覆地, 皇帝的玉輅緩緩而至。長街兩側文官著朝服,垂首肅立;百姓伏地跪拜。

一步一步,皇帝手持玉珽,緩步踏上明鏡臺。

被大雪覆蓋的蓮瓣燔柴爐冒出青煙,煙氣筆直而上,雪花盤旋而下。

“微子興悲, 良有以也……”

哀樂齊奏,數百文臣士子唱起昔日士子所作的討賊檄歌,沈郁悲壯。

皇帝面容凝肅,“昔日士子悲歌赴死, 慷慨就義,天人共悲, 今祭英靈, 願天佑我大胤, 不負忠義之魂。”

誦畢祭文,哀樂漸止。

禮官將玉色錦帛陳於案上, 上面書寫著三百二十八名士子的名字, 無一缺漏。

皇帝微傾金樽,灑酒於明鏡臺前, 與瑩瑩白雪融為一體。

“大胤不會忘記諸位的名字。”

“陛下!”一道高聲從人群中響起, “大胤不忘明鏡臺士子之名, 可還記得雲門鎮百姓的名字?”

“有刺客!保護陛下!”禁軍統領莫千山高聲一喊, 禁軍立刻將明鏡臺團團圍住。

頃刻之間,出聲之人已被禁軍制住,從人群中拖拽了出來。

有人認出,此人是前一陣子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的瘋老漢,雲門鎮案的幸存者之一。他先是在千金藥堂門前說了一大堆瘋話,後來又與盛氏降將陶貴一同出現在博文齋的賞鑒大會,當眾說出雲門鎮案另有內情。

“你究竟要做什麽?”松石書院山長徐胤臺第一個站出來,神情激動,“盛氏殘暴,當日就在明鏡臺下斫殺我學子三百二十八人,是老朽親眼所見。你當年也是揭發盛氏暴行的義士,為何時至今日,要為叛賊開脫?”

十幾只長戟架在脖頸上,邢老漢依舊梗著脖子,“草民並非是為叛賊開脫罪責,雲門鎮百姓的確是盛氏叛軍屠殺,可是個中還有疑問之處,請陛下明查。”

皇帝擰眉,“有何疑問?”

“當年,叛軍來的那一夜,草民剛從鄰縣回來,遠遠看見叛軍進鎮,草民心知不妙,就想帶著家人盡快離開,可是他們全都身體虛軟,無力行走。叛軍的大刀砍過來時,草民的兒子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爬著躲,就這麽被亂刀活活砍死。”

邢老漢抹掉眼淚,“後來我們幸存的四人回憶,除了我們四個,當時鎮子上的人都如草民家人一樣無力抵抗,任叛軍肆意砍殺,動彈不得。”

皇帝道:“疫病纏身,身體自然虛弱。”

邢老漢叩頭,“陛下明鑒,雖然疫病可怕,可是當時全鎮感染疫病的人不過二三成,草民的家人一直身體康健。

當年叛軍是夜裏悄悄來的,領頭的是鄭鴻泰,手下不過數十人,若不是大家虛弱難支,或許還能抵抗一二。草民對皇天後土起誓,所說句句為真,若有半字虛言,草民願永墮無邊地獄,世世受妻離子散之苦。”

朔風冽冽,大雪紛飛。

邢老漢維持著伏地叩首的姿勢,一動也不動,雪花落滿身,遠遠望去,像一個佝僂的雪人。

皇帝沈聲道:“你的意思,是盛氏提前下毒?”

邢老漢高喊:“陛下明鑒,有盛氏叛將陶貴作證,下毒者另有其人。”

“陶貴何在?”

“罪臣在此。”一男子從人群中闊步走出,正是當日從獄中逃脫的陶貴。

“拿下。”莫千山倏地拔劍。

“等等。”蘇葉先一步攔下禁軍,“陛下,今日群臣、百姓皆在此,既然此人說陶貴可以作證,不如讓他說完,再行捉拿也不遲。”

皇帝輕點頭。

陶貴叩首,“當年,罪臣駐守安州。一日,鄭鴻泰突然來到駐地,說要在軍中挑選四十個好手,星夜趕往雲門鎮。罪臣起初不知為何,跟隨到達後方知密令乃是屠殺全鎮。罪臣當時已是騎虎難下,只能選擇助紂為虐。

那夜月色幽深,雲門鎮裏安靜得連一聲狗吠都聽不到;差事辦得極快,鎮上百姓身體孱弱,不到一刻鐘便屠盡全鎮。罪臣後來才知道當時大部分人並未染疫,心中愧悔難當,所以很快叛了盛賊。罪臣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不敢祈求寬恕,但是罪臣敢保證,當年我們既未下毒,也未放火,雲門鎮案的背後還有隱藏之手。”

四周靜然,惟茫茫雪落之聲。

邢老漢以頭搶地,“草民求陛下徹查案子,以告慰雲門鎮一千二百三十四條冤魂。”

皇帝沈吟不語。

蘇葉跪地,“請陛下允準。”

數十位官員跪地,“請陛下允準。”

皇帝瞥了一眼巋然不動的景酈,輕喊一聲,“景相,你意下如何?”

景酈從容拱手,“此案蓋棺定論已十幾年,他二人亦承認屠戮一事乃是盛賊所為,至於下毒和放火之事,單憑他二人推測,並不足以為證。盛賊疑心重,為保萬無一失,再派旁人下毒、放火,亦有可能。老臣以為,為了些許猜測,重啟十幾年前的盛賊舊案,實為不智。”

刑部尚書席白站出來附和,“陛下,這二人一個劫獄,一個逃獄,皆是罪身,話不可盡信。陶貴入獄多年,對此事只字未提,如今卻又回來告禦狀,不知是否背後有人在推波助瀾。”

說話時,席白的視線刻意掃過蘇葉和幾個東宮的官員。

蘇葉冷道:“席尚書似乎意有所指。”

席白肅著臉,“刑部斷案,講求人證物證俱全。”

“是嗎?”蘇葉冷笑,“那任知宜的案子,又該如何說?”

“你!”席白氣得面色發青。

景酈斥責二人,“禦前失儀,像什麽樣子!”

皇帝緩緩步下,走到邢、陶二人面前,“這些都是你二人猜測,若無實證,重查雲門鎮案只會令民心不穩。還有當年逃到西北的盛氏殘部,若趁機興亂,也會成為一大禍患。”

“陛下!”邢老漢再度高喊,“草民還知道有一人知曉內情。他連續十幾年派人追殺我等,必然知道誰是真正的幕後之人。”

“誰?”

“太常寺卿鐘黎。”

臺前百官俱皆驚然,竊竊私語。

皇帝問道:“鐘黎人呢?”

蘇葉的眼皮劇烈跳了一下。

終究還是走到鐘黎這一步棋。

太子離京之前定下的最後一場謀局,便是令雲門鎮案現於人前。

當初,邢老漢在街上說過那一番瘋話,意在引蛇出洞。

第一個派出殺手的人是安州王的義子劉泰,這尚在他們的意料之中;只是令他們沒想到的是,緊接著出現的人竟然會是鐘黎。

光有邢老漢和陶貴作證還遠遠不夠,若再加上太常寺卿的證詞,才能真正重啟舊案,所以蘇葉與景隨合力演了一出戲,將鐘黎逼至絕境,將內情和盤托出。

可是沒想到,中間出了意外。

那日鐘黎從峭壁上摔下去,後腦被石頭撞擊過,連嘔數日,口流涎液,人也變得時而癡傻,時而清醒。

這幾日,蘇葉嘗試了各種辦法,都無甚效果,只能提醒邢老頭兒,若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提及鐘黎的名字。

如今騎虎難下,蘇葉只好咬了咬槽牙,“鐘大人在。”

人群讓出一條闊路,兩個隨從攙扶著鐘黎走出來。

鐘黎拖著一條殘腿向前邁步,皮包肉骨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睛還透著幾分活氣兒,怨毒的光芒直射景酈。

在這種目光註視下,景酈依舊淡靜從容,僅僅是翻了一下眼皮。

“臣,臣叩,叩見陛下。”

“免了。”皇帝聽他說話艱難,以為他氣虛體弱。

怕旁人看出端倪,蘇葉先一步問他,“雲門鎮案裏,不是盛氏下毒、放火,而是另有其人,是也不是?”

鐘黎兜著嘴,點了點頭。

蘇葉心中一慰,趁著他尚清醒,趕緊道:“當著陛下和臣民的面,你將幕後之人的名字說出來。”

鐘黎擡起頭,朝景酈看了一眼,“幕,幕後之人是,是……”

眾人皆翹頸豎耳。

烈烈嘯風將他說的最後一個字淹沒在風雪之中。

鐘黎口咽涎液,再一次艱難發聲,“安,安……”

話未說完,他突然仰面而倒,朝後厥了過去。

大口的血不斷地從他口中湧出,流了一地,將他身下的白雪染成血紅。

蘇葉近前察看,他的前關陽穴處被人插入一根寸長的銀針。

皇帝大駭,向後踉蹌兩步。

明鏡臺周圍皆是朝臣和宮中內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眾目睽睽之下,有人輕易就取了鐘黎的性命。

若這銀針擲向的是他的頭穴……

皇帝感覺背脊一涼,“護駕!護駕回宮!”

————

明鏡臺祭禮草草結束,皇帝歸宮,依舊驚魂未定。

乾元殿裏,皇帝發了好一頓脾氣。

蘇葉被笞了十杖,躺在地上哀吟不絕。

胡總管勸道:“陛下,聽聞長公主在宮門口暈倒了。”

“不用理會,繼續打!”皇帝厲聲喝道,“都說慈母多敗兒,今日朕就替長公主管教一下這個孽子。打死了,朕親自向長公主賠罪。”

景隨緩緩開口,“陛下,不看僧面看佛面。蘇家一門忠烈,滿門盡屠,只剩下駙馬一人,蘇葉不僅是長公主之子,亦是忠臣之後,不能讓蘇家絕後。”

皇帝揮了揮手,示意行刑內侍退下。

“你鬧這麽大一場,就是為了幫太子逼朕查案?”

蘇葉痛得冷汗直流,被內侍從地上扶起來,“陛下看到了,鐘黎之死,恰恰就印證了之前那二人的話。”

“那又如何?”皇帝不以為然。

蘇葉半跪,“鐘黎臨死前說了一個字,陛下可聽清了?”

皇帝面色微變。

鐘黎說的是一個“安”字。

本朝安姓朝臣極少,皆在五品以下,只有安州王和安王與“安”字有關。十幾年前,安王還是一個稚童,所以鐘黎說的人應該是安州王何盧。

“你想說什麽?”

蘇葉忍著疼,顫聲道:“當年,安州王何盧可能與盛賊有所勾結,若真如此,他必有狼子野心,朝廷不得不防。”

皇帝半信半疑,“盛氏叛軍有一半多都死於何盧之手,你說他與叛軍勾連,朕很難相信。”

“既然有此疑問,陛下不如查個清楚,今日京城百姓都看見此情此景,若陛下不查,無法杜絕民間諸多揣測。”

此時,胡總管來報:“兵部侍郎景隨有緊急軍務,求見陛下。”

“宣!”

景隨叩首,雙手呈冊,“兵部暗探來報,安州王何盧與鄆國有往來。”

皇帝大驚。

“信中提到,早在十年前,安州王就一直與鄆帝密切往來,只是後來鄆帝急病薨逝,才中斷聯系,五年前,何盧又重新與鄆國攝政王取得聯系,他行事謹慎,暗探也是最近才發現。”

景隨繼續道:“兩靖連年受災,流民遍地,暗探還查到,何盧大量收容流民,以接濟流民之名屯田養兵。”

“又是一個亂臣賊子!”皇帝拍案而起,恨聲道。

“傳朕令,太子病愈,東宮待詔任知宜官覆原職,著令二人前往安州徹查雲門鎮案。”

景酈頷首道:“陛下,今日兵部所奏之事,絕不能外洩。”

安州王既然與鄆國勾結,圖謀甚大。若是此時傳出消息,可能會逼著他提前謀反,只能借雲門鎮一案試一試安州的底。

“景相言之有理。”

皇帝朝著堂下眾人掃視一圈,陰聲道:“若有人吐露一字,朕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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