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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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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周旋

自古文人最重清名

此言一出,整個院內鴉鵲無聲。

“請諸位慎重!”任知宜的聲音溫雅清潤,卻擲地有聲,“背後之人的目的或許就是要煽動舉子興起事端。”

幾個舉子面上現出猶疑之色。

應宣問道:“你說高期不是自盡,有何憑據?”

任知宜淡笑道:“今日四處奔忙,至今滴水未進,不知可否先跟諸位討杯水喝?”

眾舉子聞言,皆面露窘色。

眼下這情狀倒好似是他們一群男子在為難一個弱質女流。想到此處,滿腔的意氣散了大半。

應宣搬來一把楠木椅,又將茶盞盛滿茶水,置於旁幾上。

“姑娘請坐!”

任知宜言笑晏晏,“多謝應舉子。”

應宣沈聲道:“請姑娘盡快告知高兄的死因。”

“啾啾,啾啾……”

兩只十四雀落在院中的銀杏樹上,爭相啄著樹幹,發出嗒嗒的聲音。

任知宜啜了口茶,慢條斯理道:“證據有三。”

“其一,仵作發現,高期雖是溺死,口鼻中吸入的水草卻較一般的溺水之人少很多,證明他入水時是半昏半厥,顯然他並非獨自去往曲江,最大的可能是他當時已被人迷昏。

其二,他的兩個手腕處有很深的勒痕,手背上還有利石劃傷的小創口,應當是有人將重石以繩索綁於他的手腕上,以期他沈入江底。沒想到,昨夜月動,江波翻浪,將屍體飄了上來。”

“其三,高期死於戌時至子時,我已問過四方城門守衛,未有人見過他出城。”

“姑娘所言差矣。”人群中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

任知宜凝神望去。

發聲之人身量不高,臉頰瘦削,站在人群中極不起眼,唯有雙眸銳利而沈靜。

“在下董嗣業。”他面容沈肅,“不同意姑娘所說。”

任知宜笑如春風,“願聞其詳。”

“昨夜高期在怡然亭醉酒,貢士院人盡皆知。口鼻內吸入水草較少,不一定是被人迷昏,也有可能是因為酩酊大醉。”

任知宜反問道:“既已大醉,如何能孤身走到曲江?”

董嗣業漫不經心道:“或許高期先到了江邊,又醉飲了一場,也未可知。”

任知宜淡淡一笑,“董舉子這麽猜測,倒也有幾分道理。”

眾人見她相貌清麗,行事溫柔知禮,漸漸地卸下防備,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昨夜我見過高期,他酉時就開始在怡然亭喝酒,一直喝到半夜。”

“沒到半夜!”另一個舉子道:“我戌時出來過,他不在亭中。”

“我們幾個明明看見,快至子時,董兄和許兄背他回房。”

“還有應兄和況兄也在一起。”

“……”

任知宜靜靜地聽著,暗暗記下其中的信息。

這些舉子如今對朝廷有怨氣,若是逐一盤查審訊,恐怕又要多生事端。

不如拋磚引玉……

若他們未說謊,如今能夠確定的是,高期在亭中飲酒至戌時,但是中間消失了一段時間,約摸子時被幾個舉子背回房間。

董嗣業也發現了任知宜的目的,沈聲道:“姑娘,你說高兄手上有繩索捆綁的勒痕,焉知不是高兄懷著必死之志,自己綁上去的呢?”

一眾舉子齊齊地望向任知宜。

任知宜起身福了一禮,“諸位有所不知,高期腕上的勒痕深淺不一,最深處在他的手腕內側,除了勒痕,腕內側還有數道擦痕。

這兩種痕跡足以證明,當時他的雙手應是被繩索反縛於背後,他獨自一人,如何能做到?”

幾個舉子聞言,下意識地背手而試,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任知宜又道:“我猜想,殺他之人或許是擔心他於水中醒來解開繩索,所以如此行事。”

察覺高期死因不明,有幾個舉子萌生退意,“這位姑娘說得有幾分道理,若高兄真是被人所害,我等不明真相,豈不是成了幫兇。”

任知宜松開袖中緊握的手指,暗暗地舒了一口氣。

說是證據,其實她自己心裏清楚地很。一無人證,二無物證,眼前不過是利用了幾個取巧的疑點,唬唬人還行。

幸好,人心易變。

只要眾人心中生出一絲疑慮,文禍一事,便不會釀起。

董嗣業突然生出幾分冷笑,“姑娘舌燦蓮花,令人欽佩。”

話音一轉,“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姑娘一人前來,不帶府兵,不報身份,對著我們一番旁敲側擊,究竟意欲何為?”

應宣像是突然被點醒,上前一步問道:“姑娘究竟是何人?”

“我是何人並不重要,只是諸位舉子捫心自問,為了一時意氣罔顧前程,真地值得嗎?”

她從容地摘下官帽,露出光潔如玉的額頭和遠山含黛之眉,融融的笑意噙在唇間,“在下任知宜。”

“任知宜?”有舉子驚叫道,“她是霍思修的義妹!”

她站上石壁前的高階,朗聲道:“諸位若聽我一言,靜待五日,大理寺必會對高期一案給各位一個交代。”

“若我們不從呢?”

她手托官帽,以最輕淡的口吻說著最凜冽的話:“若諸位執意去文正門前,我今日便血濺於此。

我義兄霍思修,舍身取義,擂響登聞鼓,為天下讀書人求一個公道,至今仍在大理寺的牢獄中關押著。

我為保大理寺順利公審科舉舞弊一案,今日亦不能墮了義兄之威名。”

這一番話說得義正辭嚴,眾人俱皆面露驚然,漸漸黯然散去。

歩出貢士院,被炎炎烈日一照,任知宜生出幾分恍惚,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在門前。

龐大海趕忙扶了一下,“女史可還好?”

任知宜揩了把冷汗,只覺心神俱疲,勉強擠出個笑容,“總算幸不辱命!”

從軍中探子那裏聽聞裏面的情況,龐大海面對任知宜,禁不住肅然起敬,“女史聰慧果敢,一腔忠義,難怪能得太子殿下器重。敢在太祖石壁前說血濺當場,女史當為我大胤第一人。”

任知宜撲哧一下笑了出來,“龐將軍說笑了!我怎麽會真得去撞壁!”

龐大海怔怔地立在當場。

任知宜唇角輕勾,“自古文人最重清名。若我只是個普通朝廷小官,倒也罷了,可是我是霍思修的義妹。

他們的貢士之名乃是因我義兄擂響登聞鼓而失,若是此番逼死我這個義妹,所有人都會認為他們是挾怨報覆,到時候要面對天下人的口誅筆伐,他們寧可去死。”

龐大海怔了半晌,蹙著眉問道:“若他們不從呢?”

“不會的!”任知宜淡淡笑道。

龐大海不死心地問道:“若真得就是不從呢?”

任知宜想了想,輕聲笑道:“那我就打出信號,然後暈死在他們面前。龐將軍可以依照之前你我約定好的沖進來……”

她語氣一頓,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以救我的名義維持住貢士院的秩序!”

龐大海沈默了良久,擠出幾個字,“女史真是……急智!”

任知宜笑問道:“大人可找到貢士院的主事?”

馬車後面走出一個須發半白的男子,龐大海道,“他就是伍主事。”

任知宜道:“麻煩伍主事找個理由,將高期的同舍移到他處。”

伍主事忙點頭應下。

…………

清和殿外,下了早朝,眾臣散去。

衛樞行於殿外高階之上,有人喊住他。

“殿下!”

景酈走近了,面色微沈,“殿下覺得安州王何盧可信?”

他所指的,乃是今日早朝時,有人上奏,言明禮部侍郎從缺,舉薦安州刺史趙軻為禮部侍郎。

翰林院和禦史臺皆稱讚此人博學篤思,清正自省。

眾臣附和。

趙軻是安州王何盧的嫡系。

衛樞並未答話,只是淡淡問道:“景相入朝有三十年了吧!”

“三十二年。”

“景相歷經兩朝,看盡朝堂變幻,當比孤更能看透這一切。”

此次何盧進京,是有備而來。

他看似心思粗糲,實則長袖善舞,不到半個月,已結交了京城大小權貴。除此之外,他還從安州帶來了百匹良駒和奇珍異寶,京城百姓皆目睹十輛輿車浩浩蕩蕩地行過朱雀街,駛進文華門。

景酈雙眸微凝,“若不是殿下為了一樁科舉舞弊之案,弄得朝中人心浮動,也不會給了某些人可乘之機。很多時候,朝堂上的得失未必是殿下心中原本所想的結果。”

“景相,何為得失?”衛樞凝望長空,緩緩問道。

“於江山穩固則為得,於社稷難安則為失。”

衛樞的視線落在重重宮墻之外,“狼放於山林則肆意橫行,難道養於人前便會收起利爪?”

景酈微怔,沈默了下來。

衛樞抿唇,“孤認為,與其終日提防,不如將其置於轂中。”

景酈雙眸幽深,“殿下真得是這麽想的?”

“自然。”衛樞淡淡應道。

“老臣只是擔心,殿下被奸人所惑,抑或是婦人之仁。”

衛樞拱手淡笑,“景相多慮,父皇早已告誡於孤,他說,大胤建朝百年有餘,安邦定國靠的是諸位臣工,而不是未曾開化的百姓。”

景酈聞言,面色稍霽。

“孤昨日已上表,舉薦了兩個人選繼任禮部尚書。”

景酈挑眉。

“一位是吏部侍郎袁宏,一位是國子監祭酒程可靖。”

這兩位,皆是景相的得意門生。

此言,已表明太子的立場。

“老臣還以為,殿下會舉薦蘇葉蘇侍郎。”衛樞眸色清潤,“蘇葉資歷尚輕,歷練幾年再說吧。”

景酈沈思片刻,“明澤近年來體弱多病,老臣覺得,禮部尚書的人選還是袁宏更為適宜。”

“景相所言極是。”

烈日晴空,清和殿的磚紅瓦當在明晃晃的日頭照耀下,折射出血紅的色澤。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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