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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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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幕僚

孤自然不會勉強

寶珠端著藥碗,走進內室。

瞧見任知宜赤著雙足踩在地上,又喜又驚,“小姐,你終於醒了!地上涼,快回床上躺著。”

一位老者從外間走進來,銀發白須,雙目矍鑠。

老者搭三指於任知宜的脈搏上,過了片刻,他捋著長須道:“脈象平穩,已無大礙。”

“照此藥方,一日兩次煎服。”

他緩緩道:“姑娘是勞心過度引發的心腎陰虛之癥,又碰上個庸醫以正虛邪郁胡亂用藥,眼下挨過去便是沒事了,近日莫要勞累,安心靜養。”

待他走後,寶珠抱著她的胳膊,心有餘悸道:“剛才那位是太醫院院首李太醫,多虧有他,小姐你已經昏睡兩日了,身子滾燙,還一直說胡話,我嚇得魂都快沒了。”

任知宜微怔。

“這裏是哪兒?”

“太子的別院啊。”

寶珠道:“前夜小姐突然高熱,我就趕緊請了個大夫,沒想到那人竟是個庸醫,兩副藥吃下去,不但不好,反而燒得越發糊塗。我又急又怕,聽說宮裏的太醫特別厲害,就哭著央求林四哥,把小姐送到這裏來了。”

“扶我起來。”任知宜環顧四周,屋子是間客房,陳設清簡,一應器物嶄新,似是之前未有人住過。

“太子人呢?”

“殿下宿在宮裏,昨日曾來看過小姐一眼。”

任知宜淡淡地應了一聲。

“眼下什麽時辰?”

寶珠自顧自道:“快酉時了,小姐是不是餓了,我去給你端飯。”

說完,風也似地跑出去。

任知宜披衣而出,院落裏綠竹疏疏,幽靜清落。

微風拂面,心境清明了少許。

林四走近,“姑娘身體大好了?”

任知宜笑笑,“又欠林四哥一條救命之恩。”

“不敢!”林四後退兩步,抱拳拱手道:“是殿下親自去請李太醫前來,姑娘要謝,還是謝殿下吧。”

那日寶珠跪在地上求他,哭得撕心裂肺,他斟酌半晌,方著人傳信東宮。

本來沒有抱太大希望,沒料到太子竟然親自請了李太醫過來,還允許她們二人暫住別院。

“殿下說,姑娘只管住在這裏靜養,李太醫每日的這個時辰會來為姑娘把平安脈,姑娘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屬下。”

任知宜客氣道:“叨擾殿下,實在過意不去。我欲親向殿下謝恩,不知是否方便。”

太子答應會過問父親的案子,不知進展如何。她心裏記掛,日日睡不安穩。

竟然又開始夢到多年前遭鄆人擄劫之事。

林四說話一向單刀直入,“不瞞姑娘,近來殿下領了禮部的諸多差事,政務繁雜,千頭萬緒,恐怕不會有時間來見姑娘。”

任知宜微微失望。

轉念一想,此時是太子借機擴展朝堂勢力的大好時機,加之本屆會試重考,有朝一日今科進士入朝為官,都將感念太子之恩,成為真正的東宮柱石。此時,他自然無瑕顧及父親的案子。

少不得,須得耐著性子再等兩日。

林四走後,任知宜沿著別院的竹徑四處悠轉。

太子的別院分三個院落,除了前院有幾個仆從,後院東西兩院都顯少有人,極其清靜,院落內格局帶著幾分江南小院的風致。

寧靜悠遠,清幽曠怡。

東院中初見早春之象,柳枝飄飛,幾團飛絮亂舞,落在她的鞋舄上。

她蹲下身,輕輕吹拂,柳絮隨風而走。

起身的時候,眼前猛然一黑,身子驟然失衡,眼看就要張倒。

突然,一只大手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免她跌倒。

“多謝!”

任知宜神魂回聚,難怪太醫說她心腎陰虛,醒來時尚不覺得,竟然真是不濟。

她側頭一瞥,清雋秀逸,蕭蕭風舉,不是太子,又是何人。

慌忙行禮。

“病才剛好一些,這些虛禮,都免了吧。”衛樞收回手,輕聲道。

他瞥了她一眼,語帶關切,“可還有氣力行走?”

任知宜忙不疊點頭。

二人並行。

任知宜有意落後半步,亦步亦趨,卻又一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顧及她的身體,衛樞走得極慢,“姑娘這些時日為科舉舞弊一案勞心周折,辛苦了。”

“不敢!都是知宜的份內之事。”任知宜眼睫微垂,想開口問父親的案子,又隱隱覺得太子可能有話要與她說。

“太祖之時,有女子沈氏入朝,官至五品,姑娘可是希望效仿先賢?”

任知宜微怔,擡起頭來望向太子。

和光落於清俊的面容上,釋出幾分溫文之意。

一如劉府初見太子之時,雖然清冷疏離,卻溫和有禮,不帶壓迫。

任知宜答得謹慎,“但聽殿下吩咐。”

衛樞默然半晌,“令尊的案子確有蹊蹺,刑部方面,孤已讓他們將案子延後;靈州府衙方面,已將你爹移至府司獄關押,也派了大夫過去治他的咳疾。”

府司獄設在衙內,常被上官用來懲戒府中犯錯的僚屬,比之刑獄的環境,實在是好太多。

驚喜驟至。

任知宜難掩激動,雙目紅通通,似有熱淚翻湧。

她心裏清楚,破案並非一日之功,即使有太子斡旋,父親也不可能立刻洗刷冤屈出獄。一直以來,她最擔心的是父親的身體,怕他撐不住牢獄之災。

“殿下大恩,知宜定當銘記。”她拜倒在地。

衛樞扶她起身,“你助孤破科舉舞弊,孤為你父親翻案,無須如此。”

“如今你暫時沒有後顧之憂,孤再問一遍,你是否有意效仿先賢,入朝為官?”

任知宜微微遲疑。

衛樞又道:“孤希望聽實話。”

任知宜思忖半刻,直視衛樞的眼神,坦然道:“其實臣女從未有過匡扶天下之向,臣女的心願是踏遍山河,四處行商,看看各處的風土人情。此番助殿下破案,純粹是為了父親。”

衛樞點點頭,“那你為何又要告訴霍思修真相?”

任知宜一怔。

這些時日,身邊有太子的暗衛,既是保護,又是監視;太子知道此事並不奇怪。

“義兄為人赤誠,為天下公義甘心赴死,我不願欺瞞。”

衛樞又問,“那你為何要故意提醒孤,科舉是朝堂最後一方凈土,若科舉舞弊不除,吏治難清,民心必失。”

任知宜心頭一凜,慌忙跪下。

“臣女失言。”

“你說得不錯。”衛樞目色幽沈,“如今的大胤朝堂,持經世之才者眾,懷濟民之心者寡。孤希望你能助孤一臂之力。”

“殿下所指為何?”

“孤想為你請封女史之名,正七品階,名為女史,實為東宮幕僚,你可願意?”

望著衛樞的眼神,任知宜心念一動,脫口而出道:“若臣女不願呢?”

衛樞手指輕蜷,淡淡地笑了一下,“幕僚一事,孤自然不會勉強。你父親的案子孤會繼續查下去,日後山長水闊,也祝姑娘萬事順遂。”

縷縷晨曦從樹影間掠過,流洩了一地。

落在任知宜眼中,那笑容,惟山澗之清風,與空明之皓月不能與之相配。

任知宜垂下眼睫。

她輕攥掌心,突然問了一句,“殿下為何要讓我見窈娘?”

衛樞神色平瀾,“是她自己的請求。”

任知宜雙眸輕動,膽子愈發大了起來,“難道不是殿下吩咐她,在見我之時務必將前後的遭遇盡數告知於我?”

衛樞腳下一頓,一雙沈靜無波的眸子凝視著她,“那姑娘覺得,我是否達成了目的?”

既沒有矢口否認,也沒有強行辯解。

太子故意為之,她卻甘心入轂。

世間公理難存,即使身如螻蟻,也總有人可以不惜一切,甚至性命,以身證道。

————

東宮

守在殿外的內侍心頭惴惴。

方才皇後娘娘突然駕臨東宮,將所有宮人屏退,只留太子一人在殿內。

欞窗半開,風卷紗簾,紫檀香爐煙氣裊裊。

“兒臣見過母後。”

鄭皇後面色微沈,端嚴凝肅。

“樞兒,聽說你向你父皇請命,要於東宮設七品女史一職,為何?”

“兒臣有意延攬一位女子入宮,她機敏善謀,堪為大用。”

鄭皇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樞兒,你到底要做什麽?”

衛樞神色平淡,“兒臣要做的事,父皇也是認可的。”

鄭皇後雙眉深蹙,“你父皇這些年被朝臣掣肘,心裏憋著一股悶氣,卻也不敢輕舉妄動。你羽翼不豐,卻要動其根本,真得不擔心他們會將你拉下儲君之位?”

畢竟,皇帝有三位皇子,一切皆有可能。

“母後,一味姑息,也未必能坐穩這個位子。解州結黨營私,舞弊科舉,已超過兒臣容耐的底線,不可不除。”

鄭皇後幽幽道:“樞兒,母後提醒你,文臣是大胤朝堂的根基,這是天下共識。”

衛樞微微擡眉,“母後是何意?”

見他揣著明白裝糊塗,鄭皇後聲音染怒,“你本可借舞弊一案與解州一派周旋,鞏固儲君之位,可是你卻萬事做絕,如今又要封那姑娘為東宮女史,你這是要與解州不死不休?”

“解州一派早該瓦解。”

鄭皇後掌拍榻幾,一怒而起,“解州一派不只有文臣勢力,背後還有江南的世族,你將人逼至絕境,說到底,究竟是為了重掌皇權,還是為了你的初心?”

她望著她唯一的嫡子,流露出一絲失望。

少年在外流落多年,一朝回宮,竟與她說,平生只願海清河晏,四海清平。

彼時,她慈愛一笑,笑嘆稚子天真。

可是,自從衛樞入朝之後,她愈發看不懂他。

衛樞沈默以對。

“罷了!木已成舟,多說無益。”鄭皇後聲音肅厲,“安州王何盧之女懿靖郡主明艷麗質,淑宜端靜,與你恰為良配。母後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

說完,拂袖而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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