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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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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命案

屍體陳於石床之上

內室的火燭快要燃盡,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窗外蟲鳴陣陣,襯得室內更加幽靜。

纖細的手指摩挲著漢玉九龍玨,質地潤澤,觸之清寒,正像這玉玨的主人,溫潤如玉,卻又淡漠清冷。

那日,衛樞問她窈娘之事,她沒有回答。

隨後,他領她入了西院。

西院之中,茅屋兩間,竈臺瓦罐,刀斧犁鋤,農家田間之器具一應俱全。

衛樞泰若平常地添柴燒水,泡茶斟盞。

茶氣氤氳,如煙似霧,飄忽在眼前,令她看不清眼前之人。

茶歇之際,他遞給她一份卷軸。

卷上記載著江南道、靖北道和靖南道三道九州刺史的籍貫生平。

卷一入手,她便已瞧出端倪,可是當時她遲疑了一下。

衛樞輕聲道:“但說無妨。”

任知宜猶自驚疑,一場科舉舞弊案,太子重創解州一派,已是引得朝堂震蕩,若繼續深究下去,恐怕會動搖東宮。

她囁嚅道:“九州刺史皆出自江南世族,而且都是在鹹寧元年至鹹寧四年期間擢升。”

“還有這個!”衛樞遞給她另一份卷錄,“這是三道九州六品以下的官員名單,大多是鹹寧四年的三甲進士。”

任知宜心中一凜。

江南世族存續超過兩百年,在前朝時可謂一手遮天。大胤建朝之後,族中子弟有才名者俯拾皆是,卻甚少廟堂居高。

沒想到,這十來年,他們竟然悄悄地利用科舉一途,牢牢把控住三道九州。

她謹慎地揣測著太子的意圖。

默然半晌,才輕聲開口,“殿下前路所求為何?”

衛樞的視線越過她,停在更遠的遠山之上,目色深幽,“惜生者安平,枉死者安息。”

說這話時,衛樞聲音沈郁,沒有半分壯懷激蕩之意,反而透著濃濃肅殺之氣。

她胸中震動,那一刻,似有所感。

何人能真正明哲保身!

靈州,京城,皆是如此。

原本一心要踏遍千山,萬裏行商,做一道自由自在的風,可是從靈州一路走來,心緒已悄然改變。

有些事,或許真得是事在人為。

可為!可爭!

衛樞輕聲道:“幕僚一事,孤絕不勉強,一年為限,姑娘便可離開。”

思緒百轉千折,終塵埃落定。

她雙手交疊,伏拜於地,朗聲道:“臣定盡己所能,助殿下成事。”

————

大理寺

燦金之色閃得耀目,放在手裏沈甸甸的,足有十兩重。

牢頭瞅了瞅眼前這錠金子,咽了咽口水,“二公子出手闊綽,可是小的著實不敢放您進去。”

景隨笑得溫文爾雅,“我只進去一刻鐘,而且,只見鐘黎一人。”

牢頭仍然有些猶豫。

“這樣吧!”景隨笑得泰然,“你隨我一同進去,站在我身旁守著!”

守衛眼神一亮,“公子說真的?”

景隨點頭微笑。

“好!公子隨我來!”

沿階而下,行了一段暗路,中間經三道精鋼所築的鐵門,到達大理寺最深處的暗獄,這裏的牢房相互獨立,關押的都是牽涉大案的疑犯。

鐘黎盤膝坐於石床上,雙目閉闔,像一個老僧在禪定正念,不見絲毫落魄。

聽到腳步聲,他紋絲不動,“讓本官猜猜,第一個來見我的會是誰!”

他自言自語道,“是柳德嗎?”

鐘黎睜開眼睛,看到景隨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一時之間笑容凝結在面容上。

“景隨?”他皺著眉頭道,“是你爹讓你來的?”

“見過鐘世伯!”

鐘黎冷哼一聲,“廢話少說!他準備什麽時候放我出去?”

站在角落裏的牢頭聞言,渾身抖了一下,恨不能立刻堵上自己的耳朵。

景隨瞥見碗裏的米飯沒有動過,唇邊噙出一抹笑,“鐘世伯是嫌這米糙不入口?要不要侄兒為你準備些可口的飯菜?”

鐘黎雙眸微瞇,“景酈從來不會與我說這等廢話!你有話直說吧!”

“鹹寧二年二月二十三日,你當時任兵部侍郎,我哥景遠在那一日去兵部見你,所為何事?”

鐘黎怔了一瞬,神思陷入回憶中,搖搖頭道,“我從未見過你哥。”

“那他為什麽找你?還是在會試的前一日,必是極之重要之事。”

“呵!”鐘黎懶懶地翻著眼皮,“這麽久的事,我怎麽會記得!何況我並未見到他。”

“真可惜!”景隨幽幽嘆道,“令公子的舞弊之行一旦定罪,便會被革除功名,終身不得入仕。只要你告訴我我哥見你的原因,我便想辦法讓他脫罪。”

鐘黎收起散漫的笑容,靜靜地凝視了他半晌,覆又搖了搖頭,“我是真得不記得了,或許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景隨的笑容漸漸散去,雙眸幽黑如墨。

“過了這麽多年,你還有什麽好查的!”鐘黎不在意地笑道,“你哥在會試當日投江,恐怕就是讀書讀得癡了。”

景隨眸色更深,擡起腳,朝瓷碗輕輕一踢,碗被踢翻在地。

米沾了泥,自然是吃不得的。

鐘黎面色陰沈,“小子,莫要猖狂!小心你爹沒兒子送終。”

景隨笑笑,“聽聞鐘公子乃世伯獨子,會審過後,沒有兒子送終的恐怕是世伯。”

“景,隨!”鐘黎眸中布滿陰鶩。

景隨不再理會,轉身離去。

————

肖顯秀死了。

消息傳來之時,任知宜正在擬霍思修和博文齋的契書。

經太子作保,大理寺卿林居正已答應將契書送進獄中。

卻在中途又出了這等岔子。

肖顯秀原本聲名不顯,三年前驟然拔擢,是因為當時的禮部尚書程可靖回鄉丁憂,其實於朝中根基不深。

這樣的人,正適合做一個替罪之羊。

肖顯秀一死,科舉舞弊之案便成了無主公案。

東宮女史的敕封詔書已下,太子言明,除宮中重要的節宴、祭祀,她須於東宮行使女史之職,其餘時間可宿於宮外。

言外之意,這個案子,她須得盡快查證。

窗外,月光被雲層掩蓋,夜色幽如黑域,不見樹影。

————

暗獄幽深。

肖顯秀的屍體陳於石床之上,仰面朝天,雙手交疊於胸前,穿戴整齊,像是熟睡。

走近一看,屍體的手腳發僵,面色青灰,脖頸處現出大片暗黑色的斑點。

仵作勘驗過後,放下手中刀具,“大人,肖尚書唇齒間有血斑,似乎是中毒。”

大理寺卿林居正面色沈凝,“不能確認?”

“唇齒間有血斑,卻無青黑之色。屬下一時之間還難以判斷。”仵作掰開屍體的嘴,從口中抹出一小點黃色油膏狀的東西,“不過我在他口中發現了這個,不知道是不是和肖尚書的死有關。”

“他是什麽時候死的?”

“腰部和後背部有小範圍腐肉,大概死於三個時辰之前。”

三個時辰的意思,便是說,關在暗獄中的犯人,半夜才簽供畫押,清晨便死了。

大理寺要如何向朝野上下交代!

林居正的雙眸似要噴火,“看守肖顯秀的獄卒呢?”

雖然肖顯秀臨死前留下供詞,十一名解州舉子的罪名無疑,但是鐘黎和裴宜若是咬死了不認,想要將鐘文遠和裴建入罪,還得費一番周折。

兩個獄卒被押到林居正的面前,點頭如搗蒜,“大人明察,和我們無關啊!”

“你們也清楚本官的手段,盡快說實話,還能留個全屍。”

兩個獄卒梆梆地磕頭,磕得鮮血直流,“小的以全家性命起誓,絕不敢殺害人犯。”

其中一個哭喊道,“大人,這等一定會殺頭的事我們怎麽敢去做!”

林居正靠在椅背上,眼神在二人身上逡巡片刻。

“昨夜可有人見過肖顯秀?”

“大人!”一個獄卒想了想,突然喊道,“小的想起來了,雖然沒人來見肖尚書,但是小的親眼見過牢頭放了一個人進來,還在隔壁的牢房門口逗留了一段時間。”

兩個獄卒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齊聲喊道,“對,就是牢頭放人進來!”

他們二人想得簡單,如今遭逢大難,攀咬出牢頭,興許能保住性命。

更何況,那牢頭終日裏對他們呼呼喝喝,又打又罵,犯人關照的銀錢都進了自己腰包,半分未給過他們。如今他們遭了罪,也不能讓牢頭好過。

可是他們萬萬沒想到,牢頭供出來的人,居然會是景相的兒子。

眼見林居正面露猶豫,一旁的主事低聲進言,“大人怎好去相府拿人,也許這件事只是湊巧。”

林居正長嘆著搖搖頭,“景相為人向來公私分明,料想不會怪罪。本官稍後親自前往相府,先問清楚事情的始末,再確定是否拿人。”

“至於你們……”,林居正對著牢頭和獄卒厲聲斥道,“玩忽職守!三個人先各打四十大板,關押起來。”

“大人!大人!”

鐵門外面傳來書吏的聲音,帶著幾分焦灼。

“本官在此,何事驚慌?”

暗獄之中烏漆麻黑,書吏看不清路,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臉驚惶。

林居正蹙眉道,“又出了什麽事?”

“大,大人,曲江岸邊飄上來一具浮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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