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5 ? 秘密

關燈
115   秘密

◎“恐怕,要讓聖上失望了。”◎

殿內一靜。

眾人皆驚疑不定相互對視, 唯有楚連城似乎全無意外。他端坐其位,正夾著一筷子茭白炒肉,不緊不慢往盤子裏放。

“我盛朝人皆坦蕩, 無需這種玩意兒考驗人心。”

卓顏回來者不善,文昌帝面色也好不到哪兒去。

“哦?那攝政王也這麽覺得麽?”

小小的豆豆眼一轉, 看向了楚連城, 面肌抽動,神色陰鶩。

這話其實問得很誅心。天子否定的事情, 轉頭去問下面的權臣,怎麽看都像是意有所指,且居心不良。

官場嗅覺敏銳的人覺出不對,醉醺醺的酒意醒了三分, 紛紛警惕地停了交杯換盞, 只從樽沿上飄出一點兒視線,打量著攝政王的臉色。

按照常理, 最好的處理方式, 就是不搭理他。任憑這話掉在地上,當個最不起眼的灰抹平了便是。就在眾人以為攝政王也打算冷處理時, 楚連城卻開了口。

“我麽?我倒是覺得, 人人都有秘密, 再正常不過。”

文昌帝眉峰一動, “攝政王對那真言蛇感興趣?”

“沒有。”

他取了托盤中的帕巾細細將每根手指都擦凈了, 神色淡淡的,“要我說, 人還是不要對旁人的秘密有太多好奇心。以免得到的答案和自己臆想的有所出入, 反而失望。”

“有攝政王這句話, 在下今日就不算白來。”

卓顏回哼笑一聲, 又朝文昌帝一拜,“天子就不好奇,臨江樓一事之後,為何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受到影響。唯獨江府的主人江白,明明在旋渦中央,卻分毫不受影響麽?”

“江白本就與此事無關。”

楚榕也停了箸,“更何況,江府的宅邸是我出錢買的。”

“真要說起來,那院子真正的主人,是我。”

“假侄子替真侄子出頭,這小子還真是命好。”

卓顏回將盒蓋掀開,大紅錦緞襯底上盤著一只通體玉白的小蛇,正懶洋洋地嘶嘶吐信,“不過,帝師也不必急於替他辯白。”

“我來此並無惡意,只是天子身份地位尊崇,我不忍堂堂一國之君,在兒女私情上遭人蒙蔽罷了。”

文昌帝十指相抵,撐著下巴睨他,“你倒是說說,何人蒙蔽了孤,江白嗎?”

“我跟江公子之間也不存在什麽私人恩怨。之所以提起,無非是自覺運氣極差。本人好歹也是個賞罰分明的人,怎麽一朝失勢,便樹倒猢猻散;而江白卻能全身而退。”

“思來想去,不光是在內有人護著。就連外面那個專挑軟柿子捏的黃策,居然也沒有對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子窮追猛打。”

他目光落在楚連城身上,眼裏帶著不懷好意的探究,“若說愛屋及烏,也沒見他對淮州念什麽舊情。偏偏對江白網開一面,實在教人覺得古怪,百思不得其解。”

見文昌帝面色松動,漸露遲疑,卓顏回趁勢追擊。

“既然天子說眾人皆坦蕩,何不當個助興的節目,教大家也見識下真言蛇的威力?”

“你這小蛇,有何種效果?”

“此蛇用於審訊。平日無毒無害,性情溫和。但若附著者撒謊,便會立刻發狂。蛇囊內含巨毒,只需稍沾一點兒,就足以致命。”

卓顏回興奮地舔了舔唇,“就是那位神醫在此,也絕無可解。”

文昌帝眉頭一皺,“那還是差人去找章天……”

“不必了。”

楚連城袖口一挽,將那道幾乎烙在骨頭上的壓痕露出來,“來罷。”

見他坦蕩,文昌帝反而又有些遲疑,“連城,孤不是……”

“聖上是君,我是臣。君王想聽,臣子沒什麽不能說的。”

楚連城沒看他,語氣平靜,不辨喜怒。真言蛇極通靈性,窸窸窣窣蜿蜒而出,順著光潔的衣料纏上楚連城手腕,親昵地拿腦袋頂他。

紫 白相間,竟似玉帶貼腕,反增貴氣。

“孤……”

“聖上。”

楚連城打斷了他,將手腕舉起,眉眼中的疏離終於散去了些,轉成了淡淡的疲憊,“都到這個份上了,總不能再讓臣猜著您的心意,自問自答吧?”

文昌帝將他瞧了又瞧,忽而有種相伴不相識的錯覺,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你今日……心情如何?”

楚連城終於正眼看他一回,唇角逸出個淺淡的笑,從容應道,“尚可。”

宴席沒有叫停,群臣面面相覷,只得維持著不輕不重的寒暄,即裝醉,又得保持十二分的清醒,實在難熬。穿行其中侍候的宮人們更是大氣也不敢出,生怕發出什麽不體面的動靜,成了眾矢之的。

裴汜直接在楚榕身側坐了,瞧著長階一上一下的二人,嗤笑道。

“敢想不敢說,算什麽……”

未出口的話被微涼的銀箸貼唇封住。楚榕見他眼尾一擡,還要再辯,微微搖頭,“二叔方才不是說了麽?”

“無非是又想知道,又怕自己猜錯,下不來臺。”

“先生要與我賭一場嗎?”

裴汜湊近了他,壓著嗓子神神秘秘的,“我賭姨夫肯定憋不住,要問江白身份的。你賭不問好不好?”

“純賴。”

銀箸一翻,輕輕敲在他腦殼兒上。楚榕端起茶盞,以袖掩口,輕聲道,“不如我們賭個答案。”

“什麽?”

“賭江白的身世。”

他們竊竊私語間,上面已經問答了幾輪。問題似是試探的觸角,楚連城愈從容,觸角愈向裏探,漸漸有些躍躍欲試的躁動。

氣氛重新松弛下來,唯卓顏回一人似是熱鍋上炙烤的螞蟻,愈發心焦。他冒著極大的風險入都,無非是最後一搏,賭文昌帝與楚連城的決裂,而後幫助那人制造更大的混亂。

成也今日,敗也今日。

終於,在文昌帝再開口前,他猛地拉住路過的宮人,劈手奪過剛盛滿的酒壺,將其中的瓊漿玉液仰頭對嘴澆下,而後大步上前,直勾勾盯著楚連城。

“在下聽聞,攝政王是中庸。”

“是。”

滿身滿嘴的酒氣撲面而來,楚連城下意識往後一避,落在卓顏回眼裏就成了心虛。文昌帝未開口阻攔,他便大大增長了勇氣,借著酒勁接著問。

“若遇上足夠強的天乾,也可令中庸受孕。”

瞇縫的眼裏閃過精光。他把楚連城上下打量一番,在那截兒極細的腰上格外多停留了片刻,暧昧道,“那攝政王,可曾有孕嗎?”

“放肆!”

寒光一閃,皓月應聲而出,眨眼就架在了卓顏回脖子上。

“攝政王都沒急,小裴將軍急什麽?”

事已至此,再無退路,卓顏回反而豁出去了,仰著脖子露出被刀鋒壓出的血線,“隨便問問罷了。宮中秘事,攝政王便是如是說了,想來也不會有不長眼的東西流傳出去。”

“既然玩兒了,何不玩兒個大的?”

“我朝宮中秘事,給你拿來玩兒?”

皓月驟然一壓,桃花眼中兇光大盛,“你,算個什麽東西?”

“阿汜,退下。”

“連城叔!”

“退下。”

他久未作答,真言蛇已送懶散轉為警覺,猩紅的信子嘶嘶吐著,似是下一刻就會舔破皮肉。楚連城向旁一瞥,餘光裏正看見文昌帝原本想要發作又放下的手,不自覺閉了眼,又覆而睜開。

“有過。”

此話一出,殿內不約而同倒吸一口涼氣。

在民間話本裏,攝政王生子本是被寫爛了的惡俗橋段。就算他不曾承認,眾人也只會當作孩子是文昌帝的私生子,天家的一樁風流韻事。

可有了前面卓顏回的鋪墊,被楚連城親口認下的這個孩子固然令人好奇,但眼下顯然有更值得揣摩的。

這個有孕,是誰的孕?

卓顏回卻已仰天大笑,無形宣判了問題的答案。笑聲之中,文昌帝忍無可忍,豁然起身。

“江白,真是你和黃策的孩子?”

他連發絲都受真氣鼓蕩,似憤怒的雄獅般大步流星要下臺階。與此同時,原本站在卓顏回身側戰戰兢兢捧著托盤的宮人眼神陡然一變,自腰間抽出一柄軟劍,迎著文昌帝而去。

那人出手極快,饒是裴汜也只瞥見幽藍暗芒一閃,顯然是淬了劇毒。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間。怒發沖冠的文昌帝避無可避,眼看著就要正正撞在劍尖上,急忙想要剎住腳步。

卻有人似未蔔先知一般,於劍鋒動前先行一步,正正好卡在了文昌帝與劍柄之間。

滴答。

新鮮嫣紅的血珠自劍尖滑落,半空中就變了顏色,等砸在地上時已然黑得發紫。

那柄長劍從他腰間橫穿而過,劍勢被柔軟的五臟六腑攔下。但即便如此,依然有小半劍柄餘在外面,兀自輕顫。

文昌帝瞬間大腦空白一片。他甚至不敢去碰楚連城,只能楞怔著低頭,盯著地上越來越多綻開的血花,渾渾噩噩地想。

原來楚連城真的病得很重了。

這麽細的腰,連一柄劍都盛不下。

死寂之中,唯有真言蛇沒有得到訊息,嘶鳴尖銳。楚連城想要開口,可稍一動作,就牽動了身體裏的鋒刃,疼得五官都皺了起來。

裴汜率先回過神來,沖上去要搶人,卻見他擡起手,極輕、極堅定地向後擺了一下。

纏在腕上的蛇露出尖牙,俯身要咬時,就聽他幾不可聞地笑了一聲,“恐怕,要讓聖上失望了。”

“江白,不是我的孩子。”

文昌帝被他眼神裏的決絕釘在原處,吃驚囁嚅,“那……”

“那個孩子。”

楚連城一字一頓,“生下來的時候,就死了。”

【作者有話說】

正文大概還有幾章就完全收尾啦!會盡量給每個人一個值得的結局!再次感謝一直追更的天使寶寶們![撒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