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 青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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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青竹
◎心是軟的，但骨頭是硬的。◎
死了。
輕飄飄的兩個字裏, 真言蛇溫馴地垂下了頭。
再多的疑問已無出口的必要。身後的刺客忘了逃，半晌才頗為不甘地掙紮，“那個孩子, 到底是他……還是……”
“我不知道。”
被長劍貫穿的人全身的力氣都被捅散了，“反正, 現在是閻王的了。”
那些不堪, 那些曾有過的撕心裂肺，那些輾轉反側時捫心自問過的問題, 如今再提，才發覺也不過是幾句話，幾個零散的詞句，就足以概述的真相。
“再問, 是等著他也成了閻王的人嗎？”
無極殿大門被轟然撞開。久陰的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雪, 呼嘯的風卷著鹽粒子刮得人臉生疼。
眾人皆下意識以袖掩面，唯裴在野向風雪最密處舉杯, “阿豹, 你來了。”
霜寒深處忽而浮現出一臺轎攆，四角掛著星辰風月的鈴鐺。紗幔飄蕩間, 隱隱綽綽可見其中坐著個女子, 竟有幾分書香門第出身的端莊氣度。
轎子由四個肌肉虬健的漢子駝伏。他們身形魁梧, 落地卻無聲, 幾步就入了殿內, 徑直停在了楚連城身側。
簾幕被一根手指虛虛挑起，逸出一聲嘆息。
“小連城, 這麽潦草的樣子, 可不像你。”
一旁有宮人驚醒, 高呼道, “何人大膽，竟敢擅闖無極殿！”
“真是吵鬧。”
那根手指淩空微動，便見一道極細的金光閃過，釘在大呼小叫的宮人喉間，頃刻封住了聲音。只餘緊繃滾動的咽部上多了個不起眼的紅點，漸漸聚集成新鮮的血珠。
“帝王遇刺的時候也沒見這麽大聲。現在想起嚷嚷，是拿我當軟柿子，好捏？”
“星辰風月攆，厭惡高聲面。”
黃策警惕地往卓顏回後面一退，“你是摘星閣的人？敢問尊姓大名？
他問完，覆而冷笑，“今日之事已無可善終。我瞧閣下金針殺人術出神入化，也不像是來普度眾生的，還是不要攪局為妙。”
“我名柳豹，想來你們都沒聽過。”
女子於帳中輕嘆，“就這麽被歲月蹉跎了，還有點不甘心呢。”
那宮人捂著喉嚨，掙紮著想還手，被文昌帝一揮袖子甩到一邊，“螳臂當車，這位可是摘星閣天字榜榜眼。”
“她若想殺你，你早沒命了。”
“好粗魯的話，真不知道小連城看上你什麽。”
柳豹嗔中帶怒，“而且，誰說我只會殺人，不會救人？”
她指尖再動，三枚金針脫手而出，這回落在楚連城心口處周身大穴。再見手腕一翻，針尾深淺不一，紛紛顫動。似金線攪動了人偶的關節，喀拉作響。
楚連城面色幾變，驀地嘔出一口黑血，汙了文昌帝半面衣袖。
長劍雖未拔出，但劍尖上的血肉眼可見地又紫轉紅，顯然是去了大半毒性。黃策見狀立時噤聲，臉色難看起來。
“當初你求我教你這無影步，口口聲聲說的是你一介中庸。久居陰謀旋渦之中，又實在不是習武的料子，所以需得一門保命法門。甚至不惜答應改口，叫我一聲‘阿豹姐姐’。”
簾幕之後，柳豹朝著楚連城微微傾身，“怎麽如今看來，倒是你上趕著要給人送命？莫非當初是……”
“騙我？”
“世不可避，當以身入局。既不求生，那便可肆無忌憚，置之死地。”
楚連城握著劍尖，任其在掌中割出傷口，“我只想……誰也不欠。”
文昌帝和黃策皆是一震。
蒼白的手指攥得格外用力，掌心淌下的血漸漸比腰間傷口還要多。他瞥了一眼黃策，而後久久望向文昌帝，輕聲道，“我曾經想著，我們這輩子，就這樣了。”
“相互算計，相互試探，相互糾纏。”
“‘唯見江心秋月白’。你說，我不能讓你看過月亮之後，再把它收回去，這不公平。”
文昌帝霎時明白了。
那時他與楚連城同在山上學藝。先生看得嚴，但他耐不住性子。學宮的後墻就沒有一面是他沒翻過的。終於得逞了一次，捎帶了被先生派來督促他功課的楚連城一起，還騙著對方飲了幾口頗為烈性的甜酒。
“師兄師兄，你醉了沒？”
“沒有。”
“那你看我手裏有幾根筷子？”
少年時的楚連城坐得端正，努力睜著濕漉漉的紅眼睛，對著他手裏來回晃悠的一根銀箸看了又看，才慢吞吞篤定道。
“三。”
他便肆無忌憚笑起來，笑得拿起酒罐子灌了好幾口，才瞇著眼又問道，“先生因為我是皇太子，就打壓師兄，師兄是不是很討厭我？”
“沒有。”
“沒有？”
“嗯。”楚連城輕輕甩了甩酸脹的腦袋，垂下眼輕聲道，“不討厭。”
他緊緊盯著對方酡紅的臉，打量著對方緋色漸深的耳垂，忽而意識到什麽，玩味道，“不討厭……是喜歡嗎？”
還不等人回答，他便緊接著湊上去，親昵地壓低了聲音，“可我喜歡師兄。”
原本規規矩矩放在桌案上的手受了驚，立時就要往回縮，卻被眼疾手快地捉住了，還惡劣又暧昧地摸了一把，“我早就喜歡師兄了。但師兄這麽好，肯定很多人喜歡吧？”
“不……”
“師兄，你知不知道，我每日學這些無聊的東西，都是為了你？”
他不顧楚連城的僵硬，自顧自往下說。若楚連城還清醒，或許還能分辨出他眼底的狡黠和惡意。但果子酒勁大，早把人燒得頭暈眼花，忘了掙紮和反駁。
“每每不想學了，我便告訴自己，早點學成，繼承皇位，我就什麽都有了。”
那是淮州一家不知名的小店。夜市熱鬧，人來人往。喧嘩中，無人註意的角落裏，他環住了那截纖細的腰，將腦袋埋在對方衣領處，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竹香。
“師兄，你腰好細，像青蛇一樣。”
“我要把你抓回去，關起來。”
“是你讓我先喜歡你的。這是你欠我的，可不能不要我了。”
清醒的人說的流氓話，卻被醉酒的人在半夢半醒間當了真。他誤打誤撞闖入了那人傘下，於是這把傘就為他傾斜了十餘年。
中間無數回矛盾掙紮，傘面搖晃，卻沒有改變過偏倚的方向。
直到這次，他默許黃策在淮州開戰，折斷了支撐傘骨的那片竹子。
“臣今日，將命賠在這裏。”
楚連城將劍尖一寸一寸推回體內，而後反手握住劍柄，將之猛地抽出，摜在地上。溫熱的血帶著內臟碎末甩了一片。
“此後，風月朝堂，皆與我無關。”
“望聖上看在多年情分上，許臣全屍，返鄉。”
那道青色的身影，在數年的以訛傳訛裏，逐漸被妖魔化成了勾人心魄的青蛇。可若將歲月成書，細細翻過，才發現他一直是挺拔的青竹。
心是軟的，但骨頭是硬的。
狐貍眼中的生機隨丟掉的長劍迅速灰敗，文昌帝猛然驚醒，即將徹底失去這個人的恐懼攥住了咽喉。他幾乎是嘶吼著向前一撲，想要接住楚連城軟倒的軀體。
“不可！”
但還不等他觸到對方衣角，就被灌滿了真氣的白綾當面一擊。只格擋的功夫，就見素綢一轉，將楚連城身子一卷，輕輕巧巧拎上了轎。
“你聽不懂嗎？他說他不想活，要回家。”
“孤才是盛朝天子！”
“既是天子，那便好好履行你的天子職責。”
轎攆輕起，柳豹將楚連城平放攆中，讓他腦袋枕在自己膝上，“遇刺要人相替，如今國都陷入毒瘴，也得小輩主持陣法。”
“你這天子若是如此沒用，為了盛朝氣數，摘星閣不介意另擇明君效忠。”
文昌帝猛一扭頭，才發現殿上不知何時沒了黃策的身影，只留個卓顏回虛張聲勢地同他對峙。下首的裴汜和楚榕也不見其蹤，而留在無極殿中的群臣皆雙目赤紅，正被裴在野紮粽子似的捆一堆扔一堆。
“還不過來幫忙！談情說愛談到連你的鄴都都不要了嗎？！”
裴在野一腳踹開拿酒壺當兇器要迎面砸她的大臣，沖著文昌帝高聲怒喝，“阿汜他們還需要一刻鐘的時間！再不滾過來，一會兒連你一起捆了！”
文昌帝暗罵，最終還是一咬牙，與裴在野背靠背加入戰局，“天子所在之處，豈容他人染指！”
就在他轉身時，翩然離去的轎攆內，那只蒼白的手指尖微動，而後慢慢地、徹底地垂落下來，再無聲息。
鄴都東角門的城墻之上，楚榕目送那頂轎攆遠去，不由焦急，“那是北邊！不是往淮州的方向！”
“連城叔本來就不是淮州人。”
裴汜輕嘆，“據柳三所言，他母親是上一任的聽泉劍俠，在北境生下的連城叔。與豹姨也是在少時跟著母親走南闖北時，偶然結識的。”
世人謂之戀淮州，不知只戀淮州某。
“他確實是後來才到的淮州。不然也不會在帶你和你母親離開淮州時中了我的埋伏。”
城墻之下忽而傳來個陰惻惻的聲音，正是黃策執炬而立，邊上便是鳶尾花的囤積草垛。
楚榕臉色一變，冷聲道，“此言何意？”
“他總是這樣，喜歡留著餘地和舊情。”
黃策嗤笑，“若不讓你斷了母親的念想，如何會踏實聽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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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與楚連城同在山上學藝。先生看得嚴，但他耐不住性子。學宮的後墻就沒有一面是他沒翻過的。終於得逞了一次，捎帶了被先生派來督促他功課的楚連城一起，還騙著對方飲了幾口頗為烈性的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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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不想學了，我便告訴自己，早點學成，繼承皇位，我就什麽都有了。”
那是淮州一家不知名的小店。夜市熱鬧，人來人往。喧嘩中，無人註意的角落裏，他環住了那截纖細的腰，將腦袋埋在對方衣領處，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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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讓我先喜歡你的。這是你欠我的，可不能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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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天子若是如此沒用，為了盛朝氣數，摘星閣不介意另擇明君效忠。”
文昌帝猛一扭頭，才發現殿上不知何時沒了黃策的身影，只留個卓顏回虛張聲勢地同他對峙。下首的裴汜和楚榕也不見其蹤，而留在無極殿中的群臣皆雙目赤紅，正被裴在野紮粽子似的捆一堆扔一堆。
“還不過來幫忙！談情說愛談到連你的鄴都都不要了嗎？！”
裴在野一腳踹開拿酒壺當兇器要迎面砸她的大臣，沖著文昌帝高聲怒喝，“阿汜他們還需要一刻鐘的時間！再不滾過來，一會兒連你一起捆了！”
文昌帝暗罵，最終還是一咬牙，與裴在野背靠背加入戰局，“天子所在之處，豈容他人染指！”
就在他轉身時，翩然離去的轎攆內，那只蒼白的手指尖微動，而後慢慢地、徹底地垂落下來，再無聲息。
鄴都東角門的城墻之上，楚榕目送那頂轎攆遠去，不由焦急，“那是北邊！不是往淮州的方向！”
“連城叔本來就不是淮州人。”
裴汜輕嘆，“據柳三所言，他母親是上一任的聽泉劍俠，在北境生下的連城叔。與豹姨也是在少時跟著母親走南闖北時，偶然結識的。”
世人謂之戀淮州，不知只戀淮州某。
“他確實是後來才到的淮州。不然也不會在帶你和你母親離開淮州時中了我的埋伏。”
城墻之下忽而傳來個陰惻惻的聲音，正是黃策執炬而立，邊上便是鳶尾花的囤積草垛。
楚榕臉色一變，冷聲道，“此言何意？”
“他總是這樣，喜歡留著餘地和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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