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 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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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真言
◎“看完這場煙火，在他膩了之前，我希望你醒來。”◎
人潮喧囂, 卻又四下俱靜。
身邊的百姓哪怕是面對面搭腔都得扯著嗓子喊，文昌帝的話卻混著笑音清清楚楚落進楚連城耳朵裏，像是篤定了他的脾性, 一擊即中，將人牢牢釘死。
半大的狐貍還不似後來擅長偽裝。一雙眼睛瞪得溜圓, 裏面的欣喜和慌張都黑白分明。他生怕讓旁人聽去, 哪還顧得上尊卑禮數，伸手就想捂文昌帝的嘴, “日後若是被人翻出來……”
“那攝政王可得加倍勤勉。”
那人任他動作，甚至頗為惡劣地在他掌心中舔了一口，“不然，日後若是被人翻出來, 那定然是變本加厲地編排, 能做千古奸臣第一人也說不定呢。”
楚連城飛快縮回了手，眼珠一轉, 忽而彎了唇角, “那奸臣榜之上，又該是何人名姓？”
“只要你招招手, ”
文昌帝順勢彎腰, 與他唇瓣虛虛相貼, “我不就來了麽？”
這套奸臣與昏君的說辭, 成了後來文昌帝哄人時屢試不爽的獨門秘籍。但那場只為一人而放的煙火, 他卻多年未見了。
如今他獨自站在天地之間，瞧著漫天花火紛紛而落, 一時難得有些沈醉, 像是又墮入了年少心動時的美夢, 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直到前方傳來個清越的聲音, 才驟然驚醒。
“這場煙火，是特意為遠道而來的貴客燃放的。不知貴客可還滿意？”
他定睛一看，恍惚間竟有種對鏡不相識的錯覺。這人氣質太過吸引人，他再刻意打量，才瞧見對方身上的儺服，和袖子上的孔雀暗紋。
“原來是巫子。”
見過姬蕪送來的那幅畫像，這人的俗世身份已昭然若揭。言氏之中到底是何人想見他，如今一目了然。
但煙火還在星空下持續盛放。如此良辰美景，他不忍破壞，也不想談及其他的人和事，便只微微欠身。
“如此盛情，多謝。”
“請你前來，是我的私心。”
陳楚笑得有些靦腆，“阿蕪這些年，是我該多謝你。畫像之事，我事先並不知曉，請多見諒。”
他生了一副溫吞的面相，講話客氣，目光也誠懇。雖是主人家的身份，卻透著謹慎和局促。楚連城倒不至於對一個明面上已經故去了的人生出敵意，反而坦然得多，只說了句，“姬蕪很好。”
陳楚這才完全放松下來，露出個真心實意的笑，“你也很好。”
“比那些傳聞裏要好得多。”
“既然要敘舊，那我冒昧稱您一聲‘陳公子’罷。”
楚連城慢慢行至他身側站定，與他並肩眺望流螢似的餘燼，半開了句玩笑，“我自詡年少時還算謙虛低調，怎麽還能有傳言傳到陳公子耳朵裏？”
“菀菀類卿，不過皆是東施效顰罷了。”
陳楚搖頭苦笑。他探出一點指尖，虛虛接了零星浮灰，“如果我沒猜錯，他是不是也帶你看過煙火？”
楚連城一楞，而後瞇起了眼，“每年花燈節，鄴都不都有煙火麽？”
“但並不是每場煙火，都值得被念念不忘。”
陳楚見他變了臉色，立時明了，嘆道，“我請你來，其實也是想驗證這些年的一個猜想。”
楚連城沈聲，慢慢道，“你的那場煙火裏，他說過什麽？”
“‘但我就是為了你這麽做的。’”
文昌帝算準了他們的性情，故而拿這些永不會見光的情話做了圈套，成了困在原地的人經年累月的念想。
這一字一句說得輕，卻似重錘敲在心坎最柔軟處。楚連城驀地彎了腰，而後漸漸笑出聲，笑得眼尾都見了細紋，狐貍眼裏泛了水光。
“那我得謝謝他不是個濫情的帝王，後宮翻過牌子的名目也沒有長得罄竹難書。”
他笑著，又咳了起來。陳楚想要給他拍拍背，被擺手止住了，“不然，這麽屢試不爽的一招，光是欣賞我們那幅感動的蠢樣，也要看膩了。”
“你願意為盛朝的百姓遠赴蜀山，我才下定決心，要與你看一場煙火。”
陳楚上前一步，將他冰冷的指尖攥在手中，握得用力，“言氏陣法，我會為你們作引，你在此處安心養病即可。”
“看完這場煙火，在他膩了之前，我希望你醒來。”
三人離開鄴都時走得悄然，回去的時候卻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他們帶著言氏的陣法圖譜剛踏入鄴都城門，文昌帝給的排場便鋪天蓋地襲來。列隊儀仗，帝王親候。道旁百姓口口相傳三人入西蜀的不易，尤其是攝政王。
明明蒙受不白之冤，還舊疾未愈，依然上了蜀地山門。
且不說這段時日的茶館裏又被有心之人講了多少刻意引導的故事，單就呈現的效果而言，足見文昌帝為了表示誠意，真是下了血本的。
烏篷馬車甚至被特許沿途不停，一路迎進了無極殿階下。內侍官連忙取了軟凳，躬身恭敬道，“恭迎攝政王回朝！”
宮內早就盛傳文昌帝與攝政王鬧了矛盾。內侍官面上不顯，實則心裏直打鼓，生怕攝政王一怒之下，將他晾個大半天。
所幸沒等太久，便見簾子一動，鉆出個人影，利落跳下車，朝裏面伸手。
“先生，來罷。”
卻是裴汜，和搭著對方的手款款而下的楚榕。
待楚榕站定，馬車咕嚕駛遠，內侍官伸斷了脖子，也沒見著攝政王一片衣角的影子。
他簡直恨不得沖上去追回馬車，掀了簾子看看裏面到底還有沒有攝政王。但裴汜沒走，就這麽好整以暇盯著他，他又不敢妄動，只能眼睜睜瞧著馬車駛離視線，拭著汗，小心翼翼道，“小裴將軍，帝師，還有何事？”
“唱錯了名號，不改麽？”
桃花眼尾輕挑，“還是說，我先生並不在無極殿今日邀請之列？”
“啊？”
內侍官被他說楞了。聖上的旨意，是要為攝政王接風洗塵，名目就是求取陣法有功。但如今陣仗是擺了，但來領賞的另有其人，他一個領差的，哪敢隨意揣摩聖意？
“既然如此，那我們走罷。”
裴汜當即推著楚榕一個轉身，“我家先生舟車勞頓，後面還要操勞陣法排布之事。待有成效，再來向聖上討賞。”
文昌帝聽聞消息，當即拍案而起。只是鎮紙還沒丟出去，就回過神來，風風火火要往外趕。
“備轎，孤要去天牢。”
結果像是早有預料似的，轎子還沒備好，傳信的就來了，連滾帶爬絆倒在無極殿前。
“報——！攝政王已經自行返回天牢了！而且……”
文昌帝拳頭攥得咯吱作響，“而且什麽？！”
“而且，攝政王說，陣法布置妥帖前，他誰都不見。”
“說著是誰也不見，其實在天牢裏支了個桌案，帶著你家先生和盧江一起。聽章老頭說，已經不眠不休好幾個晚上了。”
柳三瞅著裴汜百無聊賴的模樣，幸災樂禍，“怎麽不跟以前似的當帝師的掛件，走哪兒跟哪兒，反而上我這兒來守空閨了？”
“我們都老夫老妻了。”
裴汜拋著他那幾個精貴的玉石核桃當羊拐耍，“以前他不搭理我，我卯著一口氣去追，這叫情趣。如今我倆踏實落定了，他有正事要做，不差這一兩天的。”
“正好趁他不著家的時候，我再把秋千做一做，等他回來就能用上才好。”
“那你不在家當木工，來摘星閣做什麽？”
柳三湊過去，“總不會是想趁著帝師不在，與我偷腥？”
“當然是母親讓我來的，不然我哪有這麽閑？”
裴汜退避三舍，“母親讓我帶句話，說，她想豹姨了，讓你安排一下。”
“她想？”
柳三立時警惕起來，“她倆一年十二個月恨不得有十個月都在一處。這時候讓我娘入都，嘖嘖，某些欠管教的人要倒大黴了。”
見裴汜不明所以，柳三豎起食指戳著他腦門，“不懂了吧？我娘還在鄴都那會兒，名聲大著呢。”
“就算是攝政王見了，也得乖乖叫一聲，”
“阿豹姐姐。”
十日後，大陣已成，陣法煙雲將鄴都盡數籠罩其中。聖上於宮中擺席，大宴群臣。
久未現身的攝政王又坐回了熟悉的位子，但與聖上的疏離卻與腕間那道再難消退的枷鎖印一般，清晰又刺目。
但文昌帝是鐵了心地要重修舊好。這一回的鋪排甚至堪比往日外邦來朝的盛況。北境與西蜀紛紛有使團到訪，各種異域花活教人應接不暇，拍手叫好。
裴汜在武將那邊象征性地碰了一圈酒便溜到了楚榕身側，借著為對方添菜的功夫低聲道，“卓顏笳呢？前幾日不是還給你寫信，說會以新任南疆王的身份來麽？”
“新人沒來，八成是有舊人作妖。”
楚榕戳弄了幾下盤中菜，耳尖一動，將目光投向殿外，“來了。”
裴汜幾乎與他同時停了動作，瞇著眼看向霧氣中漸漸顯露的熟悉身影，不自覺地摩挲著皓月刀柄，“這麽光明正大，又弄了什麽幺蛾子？”
“南疆王卓顏回，特攜真言蛇一條作為贈禮，恭賀攝政王回朝！”
【作者有話說】
卓顏回已經是冬天的螞蚱，最後一蹦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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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大的狐貍還不似後來擅長偽裝。一雙眼睛瞪得溜圓, 裏面的欣喜和慌張都黑白分明。他生怕讓旁人聽去, 哪還顧得上尊卑禮數，伸手就想捂文昌帝的嘴, “日後若是被人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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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招招手, ”
文昌帝順勢彎腰, 與他唇瓣虛虛相貼, “我不就來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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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獨自站在天地之間，瞧著漫天花火紛紛而落, 一時難得有些沈醉, 像是又墮入了年少心動時的美夢, 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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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盛情，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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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楚笑得有些靦腆，“阿蕪這些年，是我該多謝你。畫像之事，我事先並不知曉，請多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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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著，又咳了起來。陳楚想要給他拍拍背，被擺手止住了，“不然，這麽屢試不爽的一招，光是欣賞我們那幅感動的蠢樣，也要看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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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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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那我們走罷。”
裴汜當即推著楚榕一個轉身，“我家先生舟車勞頓，後面還要操勞陣法排布之事。待有成效，再來向聖上討賞。”
文昌帝聽聞消息，當即拍案而起。只是鎮紙還沒丟出去，就回過神來，風風火火要往外趕。
“備轎，孤要去天牢。”
結果像是早有預料似的，轎子還沒備好，傳信的就來了，連滾帶爬絆倒在無極殿前。
“報——！攝政王已經自行返回天牢了！而且……”
文昌帝拳頭攥得咯吱作響，“而且什麽？！”
“而且，攝政王說，陣法布置妥帖前，他誰都不見。”
“說著是誰也不見，其實在天牢裏支了個桌案，帶著你家先生和盧江一起。聽章老頭說，已經不眠不休好幾個晚上了。”
柳三瞅著裴汜百無聊賴的模樣，幸災樂禍，“怎麽不跟以前似的當帝師的掛件，走哪兒跟哪兒，反而上我這兒來守空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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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三立時警惕起來，“她倆一年十二個月恨不得有十個月都在一處。這時候讓我娘入都，嘖嘖，某些欠管教的人要倒大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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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攝政王見了，也得乖乖叫一聲，”
“阿豹姐姐。”
十日後，大陣已成，陣法煙雲將鄴都盡數籠罩其中。聖上於宮中擺席，大宴群臣。
久未現身的攝政王又坐回了熟悉的位子，但與聖上的疏離卻與腕間那道再難消退的枷鎖印一般，清晰又刺目。
但文昌帝是鐵了心地要重修舊好。這一回的鋪排甚至堪比往日外邦來朝的盛況。北境與西蜀紛紛有使團到訪，各種異域花活教人應接不暇，拍手叫好。
裴汜在武將那邊象征性地碰了一圈酒便溜到了楚榕身側，借著為對方添菜的功夫低聲道，“卓顏笳呢？前幾日不是還給你寫信，說會以新任南疆王的身份來麽？”
“新人沒來，八成是有舊人作妖。”
楚榕戳弄了幾下盤中菜，耳尖一動，將目光投向殿外，“來了。”
裴汜幾乎與他同時停了動作，瞇著眼看向霧氣中漸漸顯露的熟悉身影，不自覺地摩挲著皓月刀柄，“這麽光明正大，又弄了什麽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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