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 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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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奸臣
◎“今夜的煙花，就是因為你的一句話，才放的。”◎
“人在一個地方待久了果然不行, 還是得出來逛逛。”
蜀道難，上西蜀更比上青天難。饒是請了最熟悉地形的當地人，烏篷馬車依舊不敢跑得太快, 只能搖搖晃晃在山路上盤著圈。
車簾撩開一角，露出只瘦骨嶙峋的手腕, 飄出一聲長嘆。絲毫沒有趕路的焦急, 反倒有幾分愜意。
正是楚連城。
再仔細看，便見車夫比旁邊還靠著個銜草枕臂的漂亮青年。車內正有人沏了熱茶, 招呼道，“簾子放下，阿汜進來。再往裏山風冷了，別過了涼氣。”
卻是本該在府上禁足的裴汜和楚榕。
“好好好, 聽掌家的。”
楚連城從善如流縮了回來, 懶洋洋窩在軟墊裏，“要我說, 就是鄴都烏煙瘴氣給我熏出來的毛病。”
“別人家的攝政王, 飛揚跋扈，獨斷專行, 日子過得比皇帝老子還滋潤。”
裴汜一撩簾子, 無比順滑接過茶盞一飲而盡, 而後從另一頭端了個藥盅遞到楚連城跟前, 面露同情, “哪兒像我們連城叔，病成這樣了還得外出公幹。”
“還得是偷偷摸摸, 上趕著的。”
“……我沒病。”
楚連城往車板上躲, 直到退無可退。似是離開鄴都越遠, 他越沒什麽拘束, 反而難得露出慣常從容的皮相下那點兒孩子氣的部分。
“這裏我最大，誰也別想管我。不喝，拿走。”
“出了鄴都，可沒人認攝政王。”
楚榕連眼皮子都沒掀一下，小口啜飲著自己的那份，悠悠道，“在野外，通常都比誰的拳頭硬。”
“阿汜，灌他。”
楚連城驚呼還未出口，就被裴汜捏著下頜撬開嘴，毫不留情地咕嘟咕嘟倒得一滴不剩。末了還貼心地給他拿帕子捂住了口鼻，阻止了任何可能反吐一口的可能。
“連城叔，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笑瞇瞇的桃花眼對著水汪汪的狐貍眼，語氣要多誠懇有多誠懇，“誰讓從小你沒教尊老愛幼，凈給我們當處對象的模範了。”
“出了鄴都，先生說的話，那就是聖旨。”
若在往日，章天好歹還會顧及些相識多年的情誼，一碗藥得好說歹說分個十幾二十次才喝完，手邊還必然會給他備上幾塊蜜餞果脯。
哪想到一朝逃離龍潭，轉眼又落入虎穴。直接一口氣從喉嚨苦到腦門，再加上面前還有一對兒隨時隨地散發熱戀芬芳的佳人，楚連城恨不得把天靈蓋都拆下來散散味。
他眼珠子一轉，正要借著山路顛簸的轉角時銷毀藥碗，好讓這二人失去作案工具。結果剛一揚手，忽遇急剎。
只聽外面長長的“籲”聲夾著駿馬嘶鳴，藥碗應聲脫手，徑直摔入對面楚榕懷中，端得是毫發未損。
“蜀山棧道上阻攔車駕！不要命了！”
車夫拍著胸脯，瞧著眼前這個不知從哪兒鉆出來的刀疤男，驚魂未定，“還不速速讓開！”
“我找人。”
那人定定站在陰影處，直勾勾往馬車裏望。
不像誤入的旅人，倒像是尋上門來索命的鬼。
車夫被他瞧得瘆得慌，下意識向裏求助。
“小裴將軍……”
他想找裴汜壯膽，卻見靠坐在最裏面那個不知名的病秧子忽而睜開了眼，一個手勢便止住了裴汜想要起身的動作。
幹凈利落，顯然做過無數次，是不折不扣的上位者姿態。
下一刻，這人掀簾而出，在車轅上居高臨下地與不速之客對視。
“當通緝犯還敢這麽光明正大地出現，是覺得我奈何不了你麽？”
“黃策。”
“要在淮州或是鄴都，我或許不是你對手。”
黃策絲毫不懼，見他出來，甚至連面上的陰霾都散去了些，“但此處荒郊野嶺，毗鄰言氏勢力。我若想跑，就憑你那兩個學生，怕是攔不住我。”
“我教的學生，還輪不上你指點。”
“我對他們也沒什麽興趣。”
黃策盯著他，目光灼灼，“我感興趣的人，一直都是你。”
“我早就說了，淮州是我的底線。”
這些陳詞濫調的宣誓已經動搖不了楚連城分毫，他困乏得掩面打了個哈欠，“我對你早就沒興趣了，滾吧。”
“每一次，我給你選擇餘地的時候，你選的都是姬無涯，不是我。”
刀疤之下兇光一閃，黃策終於惱了，恨聲道，“憑什麽！就憑他算你半個學生？還是憑他是盛朝天子？”
“你不是最愛權勢榮華嗎？只要你我二人聯手，待我大功告成之後，他能給你的，我一樣能給！”
“黃策，你知道為何我每年只見你一面嗎？”
楚連城打斷了他的慷慨激昂，幽幽道，“因為你真的太蠢了。蠢得我如果多見你幾面，可能就要把舊情忘得一幹二凈了。”
黃策臉色陡然難看起來。
但或許實在裝夠了，倦了，楚連城將他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緩緩勾起個輕蔑的笑，“姬無涯好歹還有幾分自知之明，曉得在我面前要裝裝樣子。你呢？”
他久病未愈，面色蒼白，就顯得唇角的不屑多了幾分薄情譏誚，“你就沒想過，若我真想當那亂臣賊子，禍亂朝綱，坐上那九五之尊之位……”
“哪裏還輪得到你們？”
被黃策這麽一耽擱，等三人抵達言氏山門時已經傍晚。西蜀的日落極快。絢爛的緋紅似熔於泊中的血，頃刻就流了個幹凈，悄然換上了無邊夜色。
山人大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們來者是客，便也入鄉隨俗。
裴汜和楚榕被安排在同一處院落。而許是得了陳松的消息，楚連城被安排在更靠近西蜀巫醫的地方，以便能順道幫他瞧瞧，有沒有什麽沒試過的旁門左道，能助他早點清除餘毒。
本就是有求於人，哪怕是再離奇的要求他們都得斟酌一二，更何況對方的說辭還是替病號著想。楚連城樂見其成，只拿了個貼身用物的小包便晃晃悠悠跟著引路小廝走了，背影瀟灑，還不忘沖二人揮揮手。
“為避免藥性相沖，我在巫醫這兒治病的時候，就不必熬藥送過來了啊。”
言氏占著蜀山十八脈，地勢崎嶇空曠。沒幾個彎之後，楚連城再回頭，就已經瞧不見裴汜和楚榕的院落了。腳下的路還在向上蜿蜒，他邊走，邊攏緊了披風，不著痕跡地向引路人打聽，“峰巒各處相隔甚遠，言氏沒想過設個轎子？”
“確有金環衛服侍。但巫子說，貴客久居深宮，應會更想瞧瞧這沿途風景。”
似是早就料到他會有這一問，小廝答得恭敬，“前面便是巫子住所，小人身份低微，還請貴客自行前往。”
蜀地山勢險峻。高者好似那鄴都皇城的飛檐烏瓦，刺入天幕，似乎連星星都觸手可及。
沒了催促的人，他步伐更慢。再往前，幾乎要整個人都步入星海一般。
他下意識伸手去碰，不出意外地撈到一片虛空，卻在不經意間聞及細小的破空聲。
下一刻，眼前火光炸開，繽紛絢爛，無數煙花沖天而起，此起彼伏，交相輝映。落下的金銀餘燼流沙似的在夜幕中綴上華麗的絲線，像是精心編織的夢網。
似真亦幻，仿佛在夢中下了場永不停歇的花雨。
明滅光影中，他不由停住了腳步。
他也曾看過一場煙火。
那是他隨文昌帝回鄴都後的第一個花燈節。外面燈火如織，無極殿內亦是燒燈續晝。因先皇後離世，文昌帝荒廢政事已久。正是百廢待興之時。
故而不論外面多麽熱鬧，也與殿內兩個埋在堆積如山奏折中的人無關。
等終於把最後一本必須要當日內批覆的奏折看完，楚連城只覺連眼前的燭火都浮著虛光，揉著額角問道，“現在什麽時辰了？”
“最後一輪煙火剛放，應當是亥時了。”
文昌帝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往楚連城面前的桌案上一瞥，笑瞇瞇道，“同樣的時間，你看的速度是我的三倍還多了，不愧是師兄。”
“什麽你我師兄的，說尊稱，讓別人聽了像什麽樣子。”
楚連城糾正，但因為太過疲憊，沒有絲毫威懾力，聽起來更像是無關痛癢的抱怨。
文昌帝自然沒放在心上，倒是註意到他的倦意，眼睛一亮。
“走，不幹了，帶你去看煙花。”
天乾的執行力強得驚人。等他反應過來時，二人已經換了常服，跟著人潮擠在護城河邊，隨身旁的百姓一起擡頭仰望著轉瞬即逝的盛景。
“怎麽樣，喜歡嗎？”
“確實好看。”
“可惜前面的都沒瞧上，錯過了。”
人實在太多了，文昌帝只能將他整個人圈在懷裏才能免於擠散，說話時熱氣貼著耳廓，刺得人又濕又癢，“往年也總有人說，想將這煙火放上一宿呢。”
“既然你想看，那我便讓人再放一輪。”
“不行！”
他立時掙紮，“這若是傳出去，因為我一句話就改了規矩，那我豈不是成了奸臣，日後讓我如何自處？”
“哎呀，那就不傳出去嘛。”
文昌帝攬著他的肩搖晃，“就說，是聖上要在新歲勵精圖治，為百姓祈福，故而長燃煙火……”
“嗯……”
他有些動搖了，“那就是為百姓祈福……”
“對，就這麽說。”
身邊的人得了文昌帝眼神的授意，急急下去辦了。等人走遠後，熱氣才又重新鉆入耳廓，“但你知道的。”
“今夜的煙花，就是因為你的一句話，才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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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策絲毫不懼，見他出來，甚至連面上的陰霾都散去了些，“但此處荒郊野嶺，毗鄰言氏勢力。我若想跑，就憑你那兩個學生，怕是攔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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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昌帝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往楚連城面前的桌案上一瞥，笑瞇瞇道，“同樣的時間，你看的速度是我的三倍還多了，不愧是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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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幹了，帶你去看煙花。”
天乾的執行力強得驚人。等他反應過來時，二人已經換了常服，跟著人潮擠在護城河邊，隨身旁的百姓一起擡頭仰望著轉瞬即逝的盛景。
“怎麽樣，喜歡嗎？”
“確實好看。”
“可惜前面的都沒瞧上，錯過了。”
人實在太多了，文昌帝只能將他整個人圈在懷裏才能免於擠散，說話時熱氣貼著耳廓，刺得人又濕又癢，“往年也總有人說，想將這煙火放上一宿呢。”
“既然你想看，那我便讓人再放一輪。”
“不行！”
他立時掙紮，“這若是傳出去，因為我一句話就改了規矩，那我豈不是成了奸臣，日後讓我如何自處？”
“哎呀，那就不傳出去嘛。”
文昌帝攬著他的肩搖晃，“就說，是聖上要在新歲勵精圖治，為百姓祈福，故而長燃煙火……”
“嗯……”
他有些動搖了，“那就是為百姓祈福……”
“對，就這麽說。”
身邊的人得了文昌帝眼神的授意，急急下去辦了。等人走遠後，熱氣才又重新鉆入耳廓，“但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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