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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 異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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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異志

◎“淮州,絕無異志!”◎

這話裏的意思和憤怒都太過直白, 一旦出口便再無轉圜。

淮州不僅是首屈一指的富庶之鄉,更蒙陰天恩,聖寵不衰。盛朝就算有任何一處州府反了, 都不能是淮州,不然就是甩在天子臉上最響亮的耳光。

更何況, 這裏面還有雖不曾明言, 但人盡皆知、人人默許的私情。

曾得過楚連城恩惠的言官當即就要出列,卻被為首的陳松聽到動靜, 一個冷眼止住了腳步。

送來急報的人顯然是黃策精心挑選過的。哪怕是直面文昌帝呼嘯而來的怒火,恨不能將自己與地面融為一體,聲音都打著顫,也依舊字字清晰。

“臣無知, 不知其中深意。臣只是不忍聖上因相隔千裏, 被滯後的消息蒙蔽。”

“是非對錯,聽憑聖裁!”

“好一個不知其中深意。”

殿外忽而響起道又輕又冷的聲音, 只在尾音的沙啞裏隱約可辨難抑的怒意.

像是枯黃的草被人拈著最細弱的桿, 搓出了火星。

眾人悚然一驚,回頭看去, 便見門檻逆光處立著個清雋的身影。

正是楚連城。

他被病痛熬得厲害, 朝服穿在身上大了整整一圈, 只能用腰封緊緊束著, 更顯得纖細非常, 不盈一握。深紫色的袖袍上繡著金線暗紋,隨風鼓蕩, 勾勒出挺得筆直的脊背線條, 似是藏了隱光的劍出鞘半寸。

分明是孱弱的模樣, 卻逼得人不敢直視。

在他身後傳來勒馬長嘶, 緊接著連滾帶爬追過來個人影。發髻都跑散了,鞋也沒了一只,指著他背影破口大罵。

“你還想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就把我那些好藥都吐出來!少糟蹋東西!閻王都攔不住找死的——”

“鬼”字還未出口,章天總算趕上了他。正要伸手把人追回太醫院,忽而覺出氛圍詭異。擡頭一看,直直與殿內無數雙瞪圓了的眼睛對了個正著。

這幾日除了楚連城,他恐怕是全鄴都上下最不好過的人。整天泡在太醫院裏,過得廢寢忘食,晝夜顛倒,何時上朝何時退朝更是忘得一幹二凈。

好不容易有了些眉目進展,新配了藥讓藥童伺候楚連城喝了,得空小憩片刻。結果兩眼一睜想去瞧瞧效果,就見榻上早沒了人影,連被子都快涼透了。

任憑哪個大夫見到如此不遵醫囑的病人都難免怒急攻心。更何況楚連城身上餘毒仍盤根錯雜,沈睡是身體的自我保護,他根本就不該在此時醒來。

但章天畢竟也是伺候過兩任天子的老臣,無極殿上的氣氛就是露個腦袋用頭發絲感受一下也能嗅出大事不妙。

因而,哪怕他有再多要罵的也一咕嘟咽了回去,到了嘴邊的稱呼轉了個彎就變成了猶猶豫豫的“殿下”。

就是這麽一遲疑的功夫,那截深紫色的衣袖便從他指尖溜走,只餘一陣冷風從指縫穿過,帶走了最後一絲熱氣。

楚連城長袖一甩,跨入殿中。

暗紫是明黃之下最尊貴的顏色。這身攝政王朝服顏色尤其重,他不常穿。曾被文昌帝問起時,也只敷衍解釋說顯老,不喜歡。

如今襯著這張蒼白的臉,文昌帝自上而下俯視著他,一時竟覺那繁覆衣擺好似幽曇葉瓣,步步生蓮。

他經過之處,群臣都不自覺地分散兩側,垂目避視。待行至階下,連方才骨頭還硬著的報信人也默默膝行跪到了一旁,將正中間的位置空了出來。

這樣毫不收斂的楚連城,文昌帝上一回見,還是一同學藝時某次行策論,對方草稿上未著一字,便將他辯得啞口無言。年少時受不得這樣的打擊,比遭了挑釁還讓人憤怒。還是後來先生出面,斥了楚連城才作罷。

“連城,你要記著,這是天子!你們是君臣!”

意氣風發的人氣勢陡然一僵。自此之後,他便只見過楚連城的溫柔。所有的鋒銳都裹了蜜糖,成了軟刀子,不疼不癢的。

經年之前丟過的人帶來的恥辱隨這抹深紫迫近而愈發鮮明。文昌帝警覺地瞇起眼,搭在檀木鎮紙上的手不自覺攥緊了。

“他說不知其中深意,那,攝政王可知?”

若是往日,有眼力見的宮人早就備上了軟墊。但今日氣氛實在壓抑,當值的小太監看傻了,等再回過神來,就見楚連城已經直挺挺跪了下去,骨頭磕出脆響,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淮州,絕無異志!”

殿內鴉雀無聲。群臣驚懼,無人敢擡頭。

“哈。好一個絕無異志。”

鎮紙被丟回案上,壓住了攤開的折子上滿篇“黃策”的名字。文昌帝拾階而下,皇權天威的陰影拉得很長,隨他身形漸漸將楚連城籠罩其中。

楚連城平日散漫,重工制式的服飾一共也沒幾套。如今顆顆盤口嚴絲合縫系到喉結,卻偏從領口處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似引頸待戮,向他虛虛低了頭。

文昌帝被那段藕白勾得去了視線,恍而想起,他很久沒讓楚連城跪過了。

他攜人同游,與他遠勝旁人的百般優待,自詡是比武帝衛青更深的情誼。早已習慣了一回頭便瞧見這人伴在身側,於漫不經心裏藏著那點兒小小的自得和譏誚。

他賜予縱容,並因為自己有權利縱容這樣一個人而沾沾自喜。

在這樣的縱容裏,所有的界線都變得暧昧而模糊。有時他隔著棋盤在桌案下去摸對方的手,總有種老夫老妻的熟稔。

可事實上,從相識,到如今,他們始於君臣,也依舊是君臣。

“連城,”

他忽而伸手,鉗住了狐貍似的尖下巴,迫使他擡頭與自己對視。

“淮州無異志,”他目光沈沈。“那你呢?”

當日,攝政王自請入獄,並稱淮州之困解除前,不涉一切政事。

第二日,消息從摘星閣悄然流出,一夜之間傳遍淮州大街小巷,沈浸在行善積德私心中的民眾傻了眼。且恰逢聯軍休養數日,兵肥馬壯,趁著民心不穩發動突襲,竟讓巡視陣法的帝師受了傷。

是夜,裴汜突襲敵營。南疆軍反應最快,但還沒等交鋒,不論高的矮的便接二連三腹痛不止,頃刻間散了一片。

後面黃策帶的北境軍失去了緩沖屏障,正急急忙忙要提劍上馬,就暗地裏被送長弓的同伴砍斷了馬前蹄。

一夜之間,風向逆轉。皓月刀飲飽了血,追得中了卓顏笳瀉藥的黃策落荒而逃。他原本想仗著舊情趁亂進城,卻在奔至城樓下時忽而聽見一聲極其細微的弓弦絞緊聲。

求生的本能讓他瞬間雞皮疙瘩竄起,急忙勒住馬頭。下一刻,風中傳來尖嘯,白翎大箭破空而來,他想要全然躲避已無機會。

只得一咬牙,空手去抓那箭柄,拿義眼生生受了半個箭簇。

等他倉促逃離前,再仰著滿臉的血去瞧城墻上的人時。只見月華傾瀉,鍍了那人滿身銀輝,竟有故人七八分模樣。

只是這一回,再沒有一個撐傘的人抱著一兜子傷藥來尋他了。

潰散的聯軍被卓顏笳和江白裏外夾擊。待天明破曉,城外喊殺聲止歇,後勤兵已開始清理厚厚的血垢。而裴汜則緊緊咬著黃策留下的線索,一路追進了鄴都。

“真是開了眼了。淮州城門都沒進去,我跟了一路沒丟的人,居然在鄴都城門口沒了影。”

沿途裴汜與黃策交鋒數次。他面上還帶著新鮮的血,桃花眼裏含著煞,提著皓月上無極殿時活像是要把任何一個攔他的人當場就砍了。

“從淮州跑來傳信的那位有志之士是哪個?讓我認識認識?”

他把刀往大殿正中央一插,刀柄兀自嗡鳴,“我倒是想聽聽,被連城叔授意倒戈的淮州都沒放進來的臭蟲,到了鄴都反而能銷聲匿跡,藏得比老鼠還安穩,這裏頭又是什麽深意?”

桃花眼將那些入朝的新官一個一個看過去,最後停在隊尾一個搖搖欲墜,馬上就要暈過去的人身上,彎唇一笑,“是你啊。”

隨他話音一落,那人應聲倒地。文昌帝一拍桌案,喝道,“阿汜!這是無極殿!不是你裴家軍中!”

“這若是裴家軍裏,這人早該拖出去丟狼堆裏了。”

裴汜從東角門拎著刀一路過長街,直闖無極殿,八百年不上朝的裴在野原本是被請來收拾兒子的。結果聽了前因後果,沒忍住冷哼,“跟人不會說真話,跟狼也不會說假話。”

文昌帝瞬間頭更大了。他當然知道裴汜是來替楚連城鳴不平的,但牢裏的人誰也不見,誰的話都不聽,禦賜鑰匙就在袖子裏不用,他已經後悔三分。如今眾目睽睽,誰有冤屈一目了然,就更讓人下不來臺。

有眼力見的內侍官急忙將暈倒的人拖下去收押,又瞅著帝王的臉色早早叫了退朝。等人都走幹凈了,文昌帝才扶額長嘆,“黃策的事孤自會查。你既然回來了,就先去瞧瞧他罷。”

說完,又頗為心虛地補了一句,“章天一直在那兒呢,沒大礙。”

“別。”

裴汜將皓月一收,蹭了一把唇角的血,“按我的脾氣,我怕我去了會忍不住直接把人敲暈扛出來。”

“到時候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看上了連城叔,進去搶親呢。先生已經從淮州啟程,還是等他回來罷。”

“你先生一樣管不了他。不過,他能來也算有點用。”

裴在野瞥了一眼眉頭緊鎖的文昌帝,嘆道。

“事已至此,賜婚吧。”

【作者有話說】

傷心傷透了就不會回頭了,嘆氣.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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