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0 ? 倒戈

關燈
110   倒戈

◎“按你的意思,是淮州,倒向了黃策?”◎

未落下的雪在半空積成鉛灰色的雲, 由近及遠鋪陳開來。垂在天際的釀成了濃墨,沈得堪比帝王如水的面色。

裴汜登上城樓時,便見文昌帝一人立在墻頭。隨侍均站在百步開外的地方, 兩股戰戰,大氣都不敢喘。

“收收信香罷, 今日先鋒隊裏沒有你要嚇唬的人。”

“孤看的是他們營帳的邊界, 剛剛又往前推進了二十裏。”

文昌帝眉宇間的怒氣散了些,但依舊威勢沈沈, “卓顏回個養不熟的玩意兒,這次是豁出去了要跟著黃策同咱們翻臉了。”

“那他也得真有這個本事才行。”

裴汜冷哼一聲,“黃策帶的那群人根本不是正規軍,打游擊看著厲害, 沖鋒陷陣的時候根本沒法如臂指使地調度。至於卓顏回, 他根基全在南疆腹地,每往前走一步, 需要的補給定然會翻著翻地漲。”

“南疆嚴冬全靠這一年的儲備糧養著。拖得越久, 他越一意孤行,他老巢裏的怨氣就越重。卓顏笳已經潛回南疆, 算算時間, 再有幾日也該到了。”

“到那時, 無需我們動手, 他自然會後腚著火。”

“怪不得瞧著你一點兒不見著急。”

文昌帝心下稍定, 一偏頭,就看見他正叼著從壞了半邊的臂縛上扯下來的繩子捆頭發, 當即皺眉, “連城回鄴都前醒過?”

“啊?”

“不然你這醜辮子是誰編的?”

“有沒有一種可能, 淮州現在還有個姓楚的?”

裴汜彎著眼睛笑起來, 轉著頭發頗有幾分自得,“這叫真傳。”

文昌帝被說得心癢癢。沈吟片刻,忽而將手搭在對方肩頭,語重心長,“阿汜啊。”

他手勁大,裴汜抖了一下沒甩掉,桃花眼瞇了起來,警覺道,“幹嘛?”

“若是十幾年前還在摘星閣接單那會兒,孤定要仔細謀劃,於千軍萬馬中取黃策首級。”

帝王挺直了身板,說得豪邁又激昂。裴汜卻不為所動,“但如今?”

“國不可一日無君。此處有你,還有盧江和你先生的陣法加持,無需出城迎敵,守城即可。”

“所以你要?”

“孤要回鄴都。”

淮州城受陣法庇護,能夠僥幸進入城中的敵方本就是少數。小打小鬧的,州牧的府兵即可解決。本領稍高的,也有裴汜和江白輪番值守,確實並未生出什麽大亂子。

除了出城入內不便,淮州百姓的生活倒一如往常。茶館裏的說書先生最近熱衷於講些楚連城與文昌帝和黃策之間的往事糾葛,甚至生意比平日還要更旺些。

反倒是現了行蹤的刺客眼看著日漸消瘦,也能推測出圍攻的人日子難過。

直到眼瞅著臨近小年,城中人心隱隱浮躁起來。

這日江白上街口買醋布,被炸糖糕的老張拉住了,壓著嗓子小聲打聽,“小白啊,你跟叔透個口風。外頭那些人,還得多久能走啊?”

邊問,還邊沖他擠眉弄眼,往他兜子裏又偷偷塞了幾塊糍粑,“這幾個你拿給神醫。沒擱白糖,不要錢,讓神醫嘗個鮮。”

“使不得使不得!要讓他知道我沒給錢,該挨訓了!”

江白拎了滿滿幾提子年貨,兩手都沾著,只能來回跳腳要躲,“張叔莫急,再等等。等外面那群人凍透了,自然會卷鋪蓋滾蛋。”

他費了半天勁,還是沒逃過被裝了個結實。再躲只怕會將熱騰騰的糕點掉在地上,便只能耳朵紅紅地露出個靦腆的笑,“那我替蓮香謝謝叔。”

“跟大家夥兒說,有小裴將軍和帝師坐鎮,只管把心放進肚子裏過年就是。”

“哎呀,小裴和帝師的本事我們哪兒有不信的。”老張連連擺手,有點兒難為情地搓了搓手,“就是有個事兒吧,想托你給帝師帶個話。”

“您說?”

“就是……連城跟黃策這倆孩子,以前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

熬糖的鍋咕嘟翻騰著甜香的泡,老張瞧著江白,渾濁的眼像是透過他看向了更遠的過往,“他倆那會兒,也跟你和那個小霸王差不多。”

見江白一下變了臉色,老張意識到失言,立時改口,“不是那個意思,你別多心,黃策眼裏,可真是只有連城一個的。那混小子,以前誰都管不了,就聽連城的話。”

“他是個孤兒,自己討生活。什麽都靠自己搶,難免偏激些。可只要連城說的,他都照辦,低頭認錯、伏低做小都行。”

“要不是後來連城上山學藝,他倆就這麽處著,哪兒還有後面這些事,咱們都能踏踏實實過個年不是?”

“張叔。”

江白聽明白了他的意思,難得正色,“攝政王能管住他,卻沒有義務一定要管他。這世上小霸王那麽多,都讓攝政王管,還要學堂裏的先生做什麽?”

“哎,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覺得這孩子其實也不容易,沒讀過書……”

“我娘去得早,我也沒上過學堂。”

一向隨和的少年難得執拗起來,認真道,“誰從小長大都不容易,能長成什麽樣,那是自己選的。他若真的那麽看重攝政王,又怎麽會將首攻之地選在淮州?”

“底氣足的時候揚言要與聖上一爭高下。如今眼看著盟軍示弱,就開始在茶館酒樓動歪心思,讓人講些慘淡的身世,好博取同情心嗎?”

老張被他嗆了幾聲,臉色訕訕的,“我是想著,連城是個好孩子,他倆又有些總角之情,如果是能拉他一把……”

“茶館先生的話本裏,難道只有黃策,而無聖上的宮中秘事嗎?”

江白把東西倒騰幾下,終於空出只手,將糍粑掏出來,原封不動地包好,給老張放回了桌上,“攝政王身中奇毒,經查與黃策脫不了幹系。如今人還未醒,聖上都快把無極殿搬到太醫院辦公了,院首也晝夜不敢離身……”

“若他醒了,醒來卻是替黃策說話,讓他在文昌帝那裏如何自處?”

“聖上是天子,自有後宮三千……”

“既是天子,又如何能容忍自己看中的人被旁人覬覦?聖上能容忍他做攝政王而非後宮寵妃,已是格外的恩典。真要說不容易,他才是……”

他嘴巴笨,心裏替楚連城委屈,說著就有些哽咽,眼眶都紅了,“若教他知道,他一心想要庇護的父老鄉親,此時想的卻是要他再寬容大度一回,好盡快平息這場紛爭,”

“恐怕恨不得自己再多病一陣子才好。”

這事江白回府後並沒同旁人說起,但後續卻如蜚蠊一般,有一人直言,便有無數人已然背地裏照著自己的是非標準有所行動。

眼看年關將至,裴汜終於從某次審訊中得知,聯軍遲遲未退,是因有淮州城裏的人偷著給外面送衣添糧。

這事一出,江白才意識到黃策用心險惡,急忙將那日情形講了。當晚,楚榕與盧江配合蓮香的藥,催動了全城範圍內的催眠,查出來的線索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沈了下去。

所謂叛徒,幾乎皆是平民。

動之以情,他們講不過黃策的舊情;曉之以理,因為這幫人又開始裝傻充楞,只說見街上有人衣不蔽體,實在可憐,不能折損了新歲的福氣,故而接濟一二,誰知是外面混進來的聯軍呢?

“淮州的優待,那是小叔叔從聖上那兒換來的庇護!現在出了事,他們居然還想著賣了他,救黃策,順便給自己積德!”

江白從沒受過這麽窩囊的氣,握著聽泉的指節咯吱作響,“我真想……”

“這事不論真假,有多少人參與,都不能讓聖上知道。”

盧江深知民眾流言上了朝堂的威力,眉頭深鎖,“先壓下去吧,待有了解法再報鄴都不遲。”

“他們要裝秀才跟我講仁義,我就跟他們做回兵。”

裴汜擦著皓月,眼神陰鶩,“把他們好好養在城裏,倒是養出毛病了。不挨打,是真分不清好賴。”

“對方早有安排。就怕還不等你讓他們清醒,禦案上的折子就已經要壘成山了。”

楚榕看向蓮香,“你那藥,不會出什麽岔子吧?”

“通常,沒什麽意外。”

“那就好。”

楚榕冷聲道,“阿汜,找人制造些矛盾,做得隱蔽些。同時給來送禮的北境使團去封信,跟他們講明黃立和長弓事情的始末,讓他們從中協助。”

“原先還想著盡可能不做勞民傷財的事,既然這麽不識趣,那在二叔醒前,務必教他們哪兒來的,滾回哪兒去。”

“好。”

裴汜利落起身,走出三步,又折回身,擡著楚榕的下巴沖著淺淡的唇咬過去,“我親自去,別擔心,嗯?”

“快去快回,我眼皮跳得厲害。”

楚榕由著他結結實實啃了一口,嬌嫩的唇瓣立時腫了,“只要二叔不醒,一切都還有餘地。”

“連城叔那麽聰明,醒了也該裝睡才對。”

“聰明是一回事。”

楚榕視線越過他肩頭,落在江白氣呼呼的背影上,喃喃道,“但驕傲,是另一回事。”

無極殿內,滿朝俱寂。文昌帝將面前的奏折摔了一地,天威似暴虐的惡虎傾巢而出。他望著下面已經幾乎要被壓制得匍匐在地的人,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按你的意思,是淮州,倒向了黃策?”

【作者有話說】

愚善不是善,望周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