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 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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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困獸
◎“小榕，你沒有小時候可愛了。”◎
樁樁件件的事來得突然, 裏面的意思又敏感，裴汜終究沒能逃脫馬前卒的命，被文昌帝摁著去跟圍城的人交涉。
城外紮營的帳篷混在一處, 不分南北。侍衛打了簾子請裴汜進去時，卓顏回正與黃策喝酒吃肉, 稱兄道弟, 好不快活。
“喲，小裴來了。”
有了新靠山, 卓顏回早沒了當初的小心謹慎，打著酒嗝沖裴汜一舉碗，“這羊肉還是北境的香。根本不用作料，就這麽烤出來, 原汁原味的, 極品！”
“我還以為卓顏大人沒嘗過羚羊，特意著人送來的, 沒想到居然被人搶先了創意。”
黃策大馬金刀坐在鋪著獸皮的主座裏, 鷹眼往卓顏回那頭瞥了下，飛快掩住了一絲厭惡, 又盯住了裴汜, 玻璃義眼折了冷光。
“看來是小裴將軍的主意, 還真是英雄所見略同。久聞鄴都裴郎大名, 今日有幸一見, 果然是驚才絕艷的好兒郎。”
“我這不 是怕北羊南吃，讓卓顏大人消化不良麽？”
裴汜沒接黃策的話, 扯了把椅子在卓顏回面前坐下, 撐著膝蓋朝他傾身, “瞧您這副紅光滿面的模樣, 不像是沒了姑娘，倒像是新納了小夫人。”
“民以食為天。能讓卓顏大人緩解一些擔憂，這羊就來得值得。”
不等卓顏回答話，黃策便又插了一嘴。
但這話接了，卻比不接更尷尬了。裴汜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又慢慢窩回椅子裏，自顧自地瞧著二郎腿，只當邊兒上的空氣放了個不聲不響的屁。
若單論容貌氣質，黃策其實算得上上稱。眉骨上的疤有些兇相，但他講話斯文，反而顯出少見的江湖人的落拓。再加上有卓顏回在旁襯托，怎麽都是同齡人裏惹眼的角色。
像楚連城這種在朝堂裏泡久了的人，見慣了虛頭巴腦大腹便便的政客，會被這樣的氣質吸引，屬實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只可惜，裴汜命好，在江湖朝堂之間都混得自在。如今又有可心的人相伴，根本不吃這一套。
他冷淡得太過明顯，連大口吃肉的卓顏回都被噎了下，抹著嘴訕笑，“喲，是我疏忽了，小裴還不認得黃大人吧。來來來我引薦一下，這位就是……”
“打住。”
裴汜輕佻地豎起一根手指，沖著卓顏回左右晃晃，散漫道，“據我所知，你口中這位，在淮州可沒有明面上的官職。桃代李僵做的暗州牧，說起來可不怎麽好聽，怕是擔不起這句‘大人’？”
“你這小子，就算不搞你們盛朝官場上這一套，在北境，黃大人也是一等一的……”
“殘兵敗將的頭目而已。”
提了北境，非但沒讓裴汜改善態度，反而換來了更為不屑的一聲嗤笑，“這樣的人，甚至都不配踏上我北境的地界。”
卓顏回本以為自己背靠大樹，怎麽都該揚眉吐氣一回。沒想到裴汜將對方貶成了朽木爛根，一時不敢說話，只得心有戚戚地放下了噴香流油的羊腿，將手上的油往黝黑的褲腿上蹭。
“小裴將軍，似乎對我敵意很深？”
他那副窩窩囊囊的樣子讓黃策更加看不上，但畢竟有求於南疆軍，只得眼不見為凈，“我以為同為羌族，好歹應當更重血緣。沒想到……狼王之後，反而和盛朝天子更加親厚？”
“跟姨夫麽？關系一般。我又不是皇太女，養在宮裏。非要說的話……”
桃花眼彎了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連城叔帶我更多一些？”
他瞧著黃策陡然難看的臉色，好整以暇道，“愛屋及烏。我中意的人喜歡誰，我便對誰好些。反之……”
眼見黃策要拍案而起，他才慢悠悠地擺了擺手，“罷了，再說就沒意思了。”
“小裴將軍這個態度，我倒是不明白盛朝的意思了。”
黃策也是個能忍的。那股沖冠怒火非但沒有發洩出來，反倒被他生生壓出個笑，“你的先生沒有教過你，和談就該有個和談的樣子？”
“誰說我是來和談的？我不過是來見識見識，能讓連城叔避之不及的，得是個什麽人物。”
這一回，裴汜將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認真歸認真，就是那眼神裏的意思怎麽品都像是去集市挑牲口。
“這麽一看，不過如此。”
他在這頭出了黃策的營帳，楚榕在那邊撩開了珠簾，在楚連城床邊坐下。
“今日只來了我一人。”
“不用裝了。”
臥榻上的人面容蒼白，數日反覆的病痛將他熬得整個人都瘦了一圈，臉頰都凹了下去。
唯獨睜開的眼依舊明亮，雖有疲憊，但一如既往透著狡黠，又勁又靈。
“小榕啊……”
他嗓子還啞著，說話的時候像是有層砂紙在黏膜上來回剮蹭。楚榕的心像被極細的絲線拴住了，讓他不由坐直了些，心中盤算起要如何解釋自己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
結果他緊張了半天，只見楚連城艱難吞咽了幾下，緩過一口氣，輕飄飄道。
“你好久沒回家了。”
楚榕一楞，而後默然。
前世他真心實意拿楚府當過家，但家和家人卻釀成了夢魘。這一世，原本按他的計劃，從池閣離開後，他便沒打算再回楚府，卻又發現終究還是無法就這麽丟下所謂的“二叔”一走了之。
原先準備的幾套爭辯一下子就失去了用武之地，半晌，他才垂下眼，鬼使神差地說了句，“我離開前，聖上準備賜婚我和阿汜了。”
“嗯，我知道。”
楚連城也沒想到他會此時說起這個，頓了一下便笑起來，瞧著他耳垂慢慢透出嫣紅，語氣溫柔，“這不挺好？”
“我的意思是……若我出嫁，定然是從楚府出門的。”
對於生如漂萍的人而言，“出嫁”裏面所含的信任是無可替代的。若說楚連城原本還對他的立場還有些許疑慮，有了這句話也便勝過千言萬語。
“既然如此，那我讓人先送你回鄴都。淮州水深，帝師這個身份在這兒派不上用場，還容易被人拿坤澤的身份鉆空子，咳——”
他這一咳起來便止不住，楚榕急忙將他扶起來半靠著，餵水拍背弄了好久，才勉強把這股勁壓下去。再拿帕子擦拭時，就見上面沾了血絲。
楚連城要藏，被楚榕眼疾手快摁住了，眉頭擰了起來，“你這樣，我怎麽走？”
“嘿，要嫁人了長大了，管起我來了？”
“二叔比我年長，便是再保養得當，也終歸要有我照顧你的一天。”
楚榕將那塊帕子一點一點從他手裏抽出來，斬釘截鐵，“就當提前適應一下。”
“那可不一定。萬一我死得早……”
見楚榕還要說，楚連城頗為識趣地換了話題，“阿汜呢？小沒良心的沒和你一起來？”
“黃策和卓顏回聯手圍了淮州，阿汜去了。”
楚連城面色霍然一變。
他翻身就要下床，卻被楚榕抓了被褥順著衣領往後一裹，無比絲滑地團了個卷，竹筒飯似的包得嚴嚴實實。
正如小時候楚連城收拾他一模一樣的手法。
“小榕！”
那被子纏得緊，他兩手都困在裏面，只露著個腦袋使勁兒，急得幹裂的嘴唇都翻了皮，“阿汜那個脾氣！怎麽可能談得下來！會出事的！”
“可這不是二叔最在意的淮州嗎？”
瑩白的指尖托著杯沿抵在他唇瓣上，慢慢打著轉，“不論是聖上還是黃策，但凡還有一點心，都不會選擇淮州開戰。”
“還是說，”
楚榕瞧著他忽而僵硬身子的模樣，輕聲道，“二叔其實……並沒有如此把握？”
“……小榕。”
楚連城憋了半天，最終悻悻道，“你沒有小時候可愛了。”
“小傻子有阿汜一個逗你們高興就行了。你以前說過的，一家總得有個聰明的不是麽？”
楚榕一本正經地回了他的話，絲毫不為所動，
“二叔既然想裝病，不如坐實了。”
這回沒再等楚連城反駁，楚榕便將方才從他手裏奪走的帕子又給他塞了回去，上面有隱約泛著潮意的淺淡花香。
“這是……”
這是蓮香常年點在屋裏的安神香。按他的說法，一滴就足夠一個身體健壯的天乾睡夠三天，更何況是楚連城這個帶病的中庸。
楚榕第一次用，生怕達不到效果，再加上頭回面對面向楚連城下手，藏在袖子裏的小手一哆嗦，直接把整整一瓷瓶都倒了上去。
故而楚連城只來得及發出了個模糊的音節，就真正地、徹底地陷入了昏迷。
三日後，臨江樓所有坤澤都在蓮香和卓顏笳的治療下，徹底擺脫了鳶尾花餘毒，由帝師於臨江樓上專門設宴答謝。
在雪後初晴的冬日，天光與風光皆明媚。從此再無“毒師”與“毒女”，只有“神醫”和“南疆聖女”，甚至一度名聲超過了不常下山的西蜀聖女言笙。
而與眾多坤澤的喜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州牧府與日俱低的陰雲。
那麽多清醒過來的人裏，偏偏沒有攝政王。
神醫與聖女瞧了又瞧，看了又看，都說不出個所以然。盛怒之下的文昌帝無法，只得連夜將人帶回了鄴都，直接送去了太醫院。
章天領著藥童將大門一關，接連幾日都沒有傳出任何消息，並且把所有來問的人都轟了回去，連無極殿來的也不例外。
文昌帝數次想回鄴都，但城外的局勢卻越來越緊張。不知黃策給卓顏回許了什麽好處，亦或是卓顏笳的風頭正盛讓他生出了難以掌控的危機感，合圍的兵馬雖未拔營，南疆軍卻憑借矮人的優勢，屢屢向淮州城內刺探。
甚至有一次摸到了文昌帝下榻的州牧府，被抓了個正著。
這一下當真是拔到了老虎須，再無圜轉餘地。
終於，在楚連城被送回鄴都七日後，新歲未至，舊怨激發。
淮州淪為天乾們的鬥獸場。
【作者有話說】
楚連城：我看你們是真嫌我活太長了[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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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以食為天。能讓卓顏大人緩解一些擔憂，這羊就來得值得。”
不等卓顏回答話，黃策便又插了一嘴。
但這話接了，卻比不接更尷尬了。裴汜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又慢慢窩回椅子裏，自顧自地瞧著二郎腿，只當邊兒上的空氣放了個不聲不響的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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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小子，就算不搞你們盛朝官場上這一套，在北境，黃大人也是一等一的……”
“殘兵敗將的頭目而已。”
提了北境，非但沒讓裴汜改善態度，反而換來了更為不屑的一聲嗤笑，“這樣的人，甚至都不配踏上我北境的地界。”
卓顏回本以為自己背靠大樹，怎麽都該揚眉吐氣一回。沒想到裴汜將對方貶成了朽木爛根，一時不敢說話，只得心有戚戚地放下了噴香流油的羊腿，將手上的油往黝黑的褲腿上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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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黃策要拍案而起，他才慢悠悠地擺了擺手，“罷了，再說就沒意思了。”
“小裴將軍這個態度，我倒是不明白盛朝的意思了。”
黃策也是個能忍的。那股沖冠怒火非但沒有發洩出來，反倒被他生生壓出個笑，“你的先生沒有教過你，和談就該有個和談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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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裴汜將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認真歸認真，就是那眼神裏的意思怎麽品都像是去集市挑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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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嗓子還啞著，說話的時候像是有層砂紙在黏膜上來回剮蹭。楚榕的心像被極細的絲線拴住了，讓他不由坐直了些，心中盤算起要如何解釋自己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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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準備的幾套爭辯一下子就失去了用武之地，半晌，他才垂下眼，鬼使神差地說了句，“我離開前，聖上準備賜婚我和阿汜了。”
“嗯，我知道。”
楚連城也沒想到他會此時說起這個，頓了一下便笑起來，瞧著他耳垂慢慢透出嫣紅，語氣溫柔，“這不挺好？”
“我的意思是……若我出嫁，定然是從楚府出門的。”
對於生如漂萍的人而言，“出嫁”裏面所含的信任是無可替代的。若說楚連城原本還對他的立場還有些許疑慮，有了這句話也便勝過千言萬語。
“既然如此，那我讓人先送你回鄴都。淮州水深，帝師這個身份在這兒派不上用場，還容易被人拿坤澤的身份鉆空子，咳——”
他這一咳起來便止不住，楚榕急忙將他扶起來半靠著，餵水拍背弄了好久，才勉強把這股勁壓下去。再拿帕子擦拭時，就見上面沾了血絲。
楚連城要藏，被楚榕眼疾手快摁住了，眉頭擰了起來，“你這樣，我怎麽走？”
“嘿，要嫁人了長大了，管起我來了？”
“二叔比我年長，便是再保養得當，也終歸要有我照顧你的一天。”
楚榕將那塊帕子一點一點從他手裏抽出來，斬釘截鐵，“就當提前適應一下。”
“那可不一定。萬一我死得早……”
見楚榕還要說，楚連城頗為識趣地換了話題，“阿汜呢？小沒良心的沒和你一起來？”
“黃策和卓顏回聯手圍了淮州，阿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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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榕！”
那被子纏得緊，他兩手都困在裏面，只露著個腦袋使勁兒，急得幹裂的嘴唇都翻了皮，“阿汜那個脾氣！怎麽可能談得下來！會出事的！”
“可這不是二叔最在意的淮州嗎？”
瑩白的指尖托著杯沿抵在他唇瓣上，慢慢打著轉，“不論是聖上還是黃策，但凡還有一點心，都不會選擇淮州開戰。”
“還是說，”
楚榕瞧著他忽而僵硬身子的模樣，輕聲道，“二叔其實……並沒有如此把握？”
“……小榕。”
楚連城憋了半天，最終悻悻道，“你沒有小時候可愛了。”
“小傻子有阿汜一個逗你們高興就行了。你以前說過的，一家總得有個聰明的不是麽？”
楚榕一本正經地回了他的話，絲毫不為所動，
“二叔既然想裝病，不如坐實了。”
這回沒再等楚連城反駁，楚榕便將方才從他手裏奪走的帕子又給他塞了回去，上面有隱約泛著潮意的淺淡花香。
“這是……”
這是蓮香常年點在屋裏的安神香。按他的說法，一滴就足夠一個身體健壯的天乾睡夠三天，更何況是楚連城這個帶病的中庸。
楚榕第一次用，生怕達不到效果，再加上頭回面對面向楚連城下手，藏在袖子裏的小手一哆嗦，直接把整整一瓷瓶都倒了上去。
故而楚連城只來得及發出了個模糊的音節，就真正地、徹底地陷入了昏迷。
三日後，臨江樓所有坤澤都在蓮香和卓顏笳的治療下，徹底擺脫了鳶尾花餘毒，由帝師於臨江樓上專門設宴答謝。
在雪後初晴的冬日，天光與風光皆明媚。從此再無“毒師”與“毒女”，只有“神醫”和“南疆聖女”，甚至一度名聲超過了不常下山的西蜀聖女言笙。
而與眾多坤澤的喜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州牧府與日俱低的陰雲。
那麽多清醒過來的人裏，偏偏沒有攝政王。
神醫與聖女瞧了又瞧，看了又看，都說不出個所以然。盛怒之下的文昌帝無法，只得連夜將人帶回了鄴都，直接送去了太醫院。
章天領著藥童將大門一關，接連幾日都沒有傳出任何消息，並且把所有來問的人都轟了回去，連無極殿來的也不例外。
文昌帝數次想回鄴都，但城外的局勢卻越來越緊張。不知黃策給卓顏回許了什麽好處，亦或是卓顏笳的風頭正盛讓他生出了難以掌控的危機感，合圍的兵馬雖未拔營，南疆軍卻憑借矮人的優勢，屢屢向淮州城內刺探。
甚至有一次摸到了文昌帝下榻的州牧府，被抓了個正著。
這一下當真是拔到了老虎須，再無圜轉餘地。
終於，在楚連城被送回鄴都七日後，新歲未至，舊怨激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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