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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 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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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漏洞

◎但如果不是呢?◎

道旁亮著一盞孤燈, 在幽幽毒煙下泛著銀藍的光,似是精怪洞穴前巡視的獨眼,招搖打量著誤入的人。

江白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裏探。愈走, 光線愈暗,臭氣愈重。

所幸他腰間佩著蓮香給的藥囊, 可解百毒, 便扯下叼著繩結,正好能嗅著其中的藥草香, 頓覺神清氣爽。

初入府邸時,四下寂靜無聲,屏住呼吸後便只能聽見他自己的心跳。等快到藥藤了,反而隱約聽到了人聲交談, 說著“快來”“逗逗他”之類的話, 隔著沙沙葉片,不甚清晰。

莫非真見了鬼?

寒氣順著袖口鉆進來, 在小臂上撩起一片雞皮疙瘩。江白打小就愛聽些志怪雜談, 眼下氛圍正好,稍有點風吹草動他都能聯想出百八十種不同故事走向。

轉角處依稀可辨前方光亮, 他深吸一口氣, 做好了加入山鬼精怪篝火夜話的準備。

而後一個箭步自草叢後躍出, 手握聽泉從天而降。軒昂的劍氣勢不可擋, 徑直劈在了一副濃墨重彩的玉兔面具上, 露出下面鮮艷豐腴的唇瓣,嗔怪道。

“江小白, 你怎的現在變得這麽兇?”

正是卓顏笳。

他原本想著, 最多不過是有幾個沒看住的南疆矮人偷摸著溜了進來, 哪想到是本該在鄴都的南疆王之女。

這簡直是, 像找小鬼嘮嗑兒,結果睜眼發現閻王坐在自家院子嗑瓜子。

江白驚得頭皮發麻,正遲疑著要不要先斬後奏,將人制住,耳尖一動,餘光一瞥,就見一旁還站了個裴汜,正噗嚕噗嚕往外吐瓜子皮。

桃花眼裏興味盎然,似乎就等著他倆打起來。一旁的太師椅裏窩著楚榕,眼睫輕垂,似是陷入了一場好夢。

藥藤之下的沙盤旁,盧江正眉頭緊鎖,來回調整著布局。另一側的蓮香已將藥盅一推,淡聲道,“解開了,沒什麽難度。”

“哇!就算是做戲也該演過這個晚上吧!神醫可太不給面子了!”

卓顏笳誇張地驚叫一聲,竄到桌前抄起藥盅,呼扇著裏面的香粉仔細嗅了又嗅,才頗為不甘地闔上蓋子扁扁嘴,“算你贏了,喏,拿去。”

那是個銀色的鈴鐺,晃動時卻沒有聲響。蓮香接過,徑直朝江白走來,示意他張嘴。

江白懵懂照做。只見蓮香手指一動,銀鈴對半打開,一顆又黑又大的丸子順勢滾入喉嚨。等確認他吞下去了,蓮香才墊著腳推了推他脫位了似的下巴,“還臭嗎?”

“誒?”

江白皺了皺鼻子,方才感人肺腑的食人花味當真一點兒也聞不出了,取而代之的是股冷澀的青草膏味兒,這才後知後覺問道“這是……?”

“好東西,你就吃吧。”

卓顏笳“嘖嘖”幾聲, “這可是姑奶奶的秘制神藥,專解食人花毒臭味的。你家神醫被我磨了小半個時辰,非要我拿這個做賭註才肯同我比一場,最後戰利品還給了你。不過……”

江白還沒來得及感動,就被她這句“不過”嚇得心又懸了起來。連蓮香都跟著轉過了頭,不著痕跡地蹙了眉。

“不過,這東西精貴得很,我身上也沒餘糧了。而且按量來說,一人一半,效果足矣。”

卓顏笳瞧著他紅白交加的臉色,幸災樂禍道,“怎麽樣,要不要趁著還沒消化,把你的那份吐出來,和你神醫哥哥一分為二啊?”

“行了,別逗他。你再說下去,他真能剖腸破肚給你挖出來。”

裴汜斜睨她一眼,“小白回來了,那就說明連城叔該找你了,還不走?”

“急什麽?他那相好不下死手,他就下定不了決心。我這時候巴巴往上湊,火候欠著呢。”

卓顏笳往藤椅裏一窩,搖頭晃腦的,好不悠閑,“我可是文昌帝欽點的隨行醫師。攝政王但凡沾上一點兒毒,第一個找的就是我,踏實等著就行。”

“黃策要給小叔叔下毒?!”江白猛地嗆咳一聲,差點兒把藥丸嘔出來,“什麽時候?!”

“這麽驚訝做什麽?那毒經年累月,早就深入骨髓了。估計就是每年南巡,一期一會的時候下的,攝政王自己也清楚得很。”

卓顏笳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樣子,“或者,你問問神醫?能將毒雜糅到這個程度,普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了吧?”

落入腹中的解藥仿佛變成了塊沈甸甸的石頭,棱角分明,硌得五臟六腑都疼。江白楞在原地,忽而有些不敢去看近在咫尺的人。

倒是蓮香似乎早有準備,不閃不避地捉住了他四處亂竄的視線,輕卻清晰地點了下頭,“是我。”

江白似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只能覺出嘴巴還一張一合。

“是……什麽毒?”

“就是先前黃策讓你找我要的醉骨香。”

蓮香答道,又補充了句,“早期沒有完全制成的……半成品罷。”

他想起楚連城輕描淡寫地提起“用強”,想起那雙狐貍眼下結著的薄霧,執拗地逼自己往下問,“那會是什麽效果?”

“若遇上心志不堅的人,效果其實同醉骨香相仿。但越是執拗之人,反噬越重,錐心刺骨也不過如此。”

“那神醫,第一次給他半成品,是……”

“這座行宮建成的前一年。”

裴汜不忍他再這麽問下去,索性直接將話都挑明了告訴他,“先生曾說,聖上原本準備大辦南巡,才著人修建了行宮。但在臨行前,連城叔突然病了,且病得來勢洶洶。自此,南巡就改成了微服私訪,竭力隱蔽行蹤。”

“如今看來,是他猜到了下毒的是誰,且刻意……”

裴汜頓了下,似乎是在權衡該怎麽解釋這種行為,最後斟酌道,“在控制自己中毒的時間和程度。”

“就好像,是他主動做出了這個選擇。而不是逃無可逃,被逼無奈。”

江白默然。

他又想起那道倔強但挺拔的背影,心底有個聲音在說,裴汜的猜測是對的。

那是楚連城的驕傲。

他選擇把命給一個人,把情愛給另一個人,來維系自己最後那份體面。

“小裴將軍,你和帝師,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早有懷疑。”

裴汜把玩著楚榕垂落的手指,掩去了眸中神色,語氣輕緩,“我和先生最初懷疑他的時候,其實覺得很不可思議。”

重生之事無法言明,但對於裴汜和楚榕而言,與楚連城為敵,最大的難處不在於鬥智鬥勇,而在於割裂感。

楚連城太矛盾了。他在攝政王這個位置上坐得無比自然,自然得讓人覺得他似乎從來沒有什麽執念的東西。

如果不是重活一世,無人能想到他會一步一步走到永春宮的楚皇後那個位置上,並且一手引發了鳶尾之禍,將整個盛朝都拖入深淵。

而這種割裂感,在他們遇見江白之後,達到了頂峰。

“如果他當真骨子裏是個惡人,那無論怎麽掩飾,也教不出真正的正人君子。”

可不論是裴汜、姬蕪,還是楚榕和江白,好歹都端端正正地長大了,哪個說出去,都是個頂個的根正苗紅。

裴汜望著他,眉眼彎彎,“先生說了,就算沖著你,也該再查查。”

離開高臺後,裴汜先帶著楚榕與卓顏笳在房檐碰頭。

“這是我在楚府密室瞧見的。滿墻暗格,上面分門別類寫著各地人物名姓關系。本來還以為是他玩弄權勢的情報網,但我出門前,被地上的引線絆了一跤,差點兒掀了他半邊墻。”

卓顏笳把幾張皺巴巴信箋遞過去,“瞧瞧?”

“不對,都是很新鮮的墨漬。二叔縱橫朝堂這些年,若真有積蓄,紙都該黃了。”

楚榕隨手翻了幾頁便漸漸擰起了眉,“你說這些格子,還以引線相連?”

“是。我大概掃了一眼,還記得幾個。”

她隨手沾了灰,借著月色在屋脊上勾勒,“淮州林氏、黃氏……盆裏還有卓顏回沒燒幹凈的名字。”

人名罩在密實的網裏,像是珠子串起了線,裴汜和楚榕一眼看過去,就明白過來。

“他也在查鳶尾花的出處和流向。”

“而且所有可疑的人,都被他重點圍剿,有的已經抹除了。”

楚榕倚在裴汜懷裏,撥弄著那張漂亮的兔子面具,眸色沈沈,“所以他當初懷疑到摘星閣和兔郎,是因為某些他關註到的人,還未來得及出手,就被你殺了。”

“如此看來,我當初能順利離開池閣,恐怕也有他暗中默許。”

“可他對你……!”裴汜抱著懷裏的人,依然耿耿於懷。

“愛人這種事,沒有人天生就會,都是依葫蘆畫瓢。所以,沒有被善待過的人,是不會愛人的。”

“若我不曾遇見你,若日後還有不順遂之處,或許也會偏執瘋魔。我只是恰好很幸運,有了這樣的福分。”楚榕將手搭在了他微顫的小臂上,認真喚他,“阿汜。”

“他也曾是你我的先生。”

“但凡還有一絲機會。”

“但凡他還想回頭。”

“我們現在有更多的主動權。所以,如果能在他跨入深淵的前一刻,拉他一把,也許一切都還有寰轉的餘地。”

“好好想想,我們到底還漏了什麽?”

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卓顏笳起身,面朝南疆的方向伸了個懶腰時,裴汜也下意識向北境眺望,而後於記憶深處發現了那點幾乎快要被遺忘的違和。

前世裏,裴在野離世,北境叛變。文昌帝親征卻北伐不利,回都後一病不起。他原先默認是楚連城從中動了手腳,才導致一貫驍勇的文昌帝在裴秋容那裏吃了虧。

但如果不是呢?

那時的黃立在哪兒?

又是何人能與盛怒之下的天子榜第三戰至平手,甚至勝過對方?

【作者有話說】

尋找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中[捂臉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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