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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 犟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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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犟種

◎“你們這一家子,君子沒幾個,犟種倒是有一窩。”◎

近十年的時光悄然而過。如今二人隔著一扇柵欄對望, 楚連城未見老,他卻已然是超過小叔叔的身量。

其實……有點兒想他。

楚連城剛走的時候,他鬧過幾次, 明裏暗裏跑過無數次要去尋。但礙於年紀太小,學藝不精, 跑不出淮州城就被聽泉劍俠提溜回來。後來年紀稍長, 能拎動聽泉了,母親卻病了。

聽泉劍俠是個從頭到尾的硬骨頭。她知道自己身體又作又造活不長, 索性大夫也不看,病痛得厲害時便飲酒,熬一熬又是一天。

她睡著的時間越來越長,醒後打酒的地方越來越遠。江白漸漸品出她的意圖, 又不敢說, 只能每日偷偷在後頭跟著。

母子之間的貓鼠關系倒了過來,他便無暇去想遠在鄴都的小叔叔。直至某日, 聽泉劍俠在即將出城的關隘停下, 愈道旁一處尋常酒肆落座,打了一壺酒, 倒了兩盅, 敲了敲桌面。

“過來, 坐下。”

老樹後面期期艾艾轉過一個人, 灰頭土臉在對面坐了, 垂著眼不敢看她,小聲喚道, “母親。”

“我若真想走, 你以為你看得住我?”

聽泉劍俠見他這幅模樣就來氣, “啪”得一拍桌子, “擡起頭!”

她瞧著仍然很兇,但內力散得厲害,那一巴掌聽得唬人,卻沒了當年能震動酒碗的氣勢。少年坐得端正,答道,“與長輩言,不可放肆。”

“凈旁聽這些酸腐沒用的。”

見他笑而不語,聽泉劍俠也知管不了,只能恨恨道,“君子君子,一個兩個,跟下了套中了邪似的。”

“習慣了。”

他摩挲著邊緣凹凸不平的酒碗,努力壓著心中酸楚,“母親今日喚我出來對飲,是……要走了嗎?”

聽泉劍俠一楞,沒想到這麽快便被看穿了意圖。再仔細打量他時,才恍然驚覺,曾經那個連她劍上酒壇都夠不著的小孩,坐下與她對望的時候,視線的起點已經比她高了。

她原本還有些搖擺和忐忑,如今卻突然平靜下來,甚至還多了些調笑的心思,感慨道,“雖說帶孩子不在我的規劃裏,不過,能作你的母親,我很快活。”

江白便也笑起來。少年初成的面龐稚氣未脫,但已有了日後清俊的影子,“母親謬讚。”

“今日一別,餘生回憶中的你我,都還是好模樣,沒什麽遺憾的。”

聽泉劍俠拿起酒碗,往他那頭一撞,“我贈你一言,愛聽不聽。”

“母親請講。”

“你那……小叔叔,教你那套君子做派,既已學成了,你樂意,那便這樣。但是,你要記住一點。這話我曾對他說過,如今也送給你。”

她目光灼灼,已被江白收服數年的聽泉劍應聲而鳴。

“若有一日,你作了君子,卻並不快活,那一定不是你的錯。”

“要做君子,別做傻子。”

“不然遲早會變成瘋子。”

“謹記母親教誨。”

酒飲盡了,她轉身向城外走去,再無回頭。江白目送著她背影消失在楊柳依依的綠蔭深處,握著聽泉劍,記著這些話,一個人走了很多年。

從加入南征,與裴汜他們同行後,他再回憶起這些往事,漸漸能將往事中的人物和千絲萬縷的聯系一一對應。

越明白,就越想見楚連城。

到今日真的再見了,他望著這道青色的身影,才明白過來,自己想見的其實是淮州城的故人,而非鄴都的權臣。

“小傻樣,怎麽又楞住了?”

江白倏爾回神,往前湊近了柵欄的縫隙,沖著他笑,“沒有。就是好久不見你,有點兒不敢認。”

“不敢認,但是敢夥著別人算計我。”

他身上還沾著草垛的枯枝。楚連城也站近了一步,給他一根一根往外挑,邊挑邊往他腦袋上拍了一巴掌。

“長這麽高做什麽?低點兒,夠不著了。”

他便老老實實垂下腦袋,任人擺弄,嘟嘟囔囔,“君子不怕人算計,你說的。”

“算計我的那倆小子精得跟鬼似的,能叫人?”

楚連城輕嘆,給他把腦袋擺正,與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對視,直覺一陣頭疼,“教了這麽些學生,別人家的一個賽一個靈,怎麽就你是個傻的?”

“小叔叔,他們是不是有你什麽把柄?”

江白沒接他的話,直楞楞問道,“你當時要救的人,是黃策,對嗎?”

楚連城面上笑意淡了,半晌才道,“他有疤的那側眼睛,是義眼。”

“當年先皇請了蜀山言氏蔔卦,說我是先天的禍水,不可留於鄴都,不然會壞了帝王的氣象。我本以為回到淮州便可無事,哪知天子疑心,定要斬草除根。”

“他是為救我。”

江白只知他與當今聖上情深意篤,哪知還有這種往事,不由訝異,“可先皇後對外不也稱是中庸,甚至真實身份是個天乾?”

“氣他老子用的。至於後來假戲真做了沒有,只有他自個兒知道了。”

“可當年母親說,他們二人對你……”

江白攥著欄桿的指節都泛了白,怎麽也說不出口“強迫”二字。楚連城卻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淡淡笑了。

“是。他們二人一起,裝醉,用強。”

他與黃策一同長大,算是兩小無猜。雖未明言,幼時也是默認會一直在一塊兒的。直到他上山閉關,拜師學藝,遇到了姬無涯。

少年時懵懂的心屬在數年你爭我搶的鬥法裏釀成了出關下山前的臨行酒。粗劣的酒水燒斷了兩個年輕氣盛天乾的理智,合圍了一個半推半就的他。

再多的往事他也無法同江白細說,便只從懷裏掏出鑰匙,慢吞吞開了牢門,“小孩子哪兒那麽多問題,走罷。”

江白瞧著他輕輕巧巧卸了鎖,嚇得有些結巴,“門口那些獄卒……”

“放心,我又不是打打殺殺的人,不會把他們如何的。”

楚連城推了他一把,見他仍木樁似的杵著,沒好氣道,“我這鑰匙,禦賜的,可開天下牢門。”

其實文昌帝的原話是,“若有一日,我聽信讒言,一時沖昏了頭腦,將你下獄,你盡管去。拿著這鑰匙,自己把牢門一開。晚上站我床頭,給我一巴掌,我保證馬上就清醒了。”

但此話不好講給小孩,他便點到為止,朝門口示意,“還不走?”

“那……你呢?”

“小孩子少操心大人的事。”

楚連城瞪他,“要我猜,那倆小混蛋原計劃根本沒準備搭上個你,是你自個兒瞎出頭的吧?”

江白沒想到被他一語道破,本就藏不住心事的臉上俱是明晃晃的震驚,“這你都知道?”

“我帶大的孩子,什麽脾氣還是有幾分把握的。”

狐貍眼又勾了起來。明明說的是如今的對手,卻透著藏不住的滿意,“不拿純良好孩子當把柄,是最起碼的底線。”

江白瞧著他那幅模樣,在電光火石間明白過來黃策在急什麽,楚連城又為何要躲著他。

原則和底線差太多了。

楚連城的下線在某種程度上,可能比黃策的上限還要高。所以他殷勤動手,還事事打著楚連城的名號。仗著知曉幾分對方的心思,做的事極盡所能,卻在放大其中的惡意。

為的就是拉人下水,斷人後路。

“我會跟帝師還有小裴將軍說的!”

楚連城隱約猜到了他忽而高興起來的緣由,但時間倉促,也無法再追問,只笑著擺擺手,示意他快滾。

他跑了幾步,又想起什麽似的,忍不住回頭沖著那個還在原處的人喊了一聲,“小叔叔!”

“又怎麽了?”

“要不你同我一起走罷!”

他脫口而出時便知此事絕無可能,當下便覺得自己顯得蠢透了,只得改口,“好久沒同你一起守歲了!”

“今年除夕,我在江府等你看煙花!”

他以為楚連城定會笑他,於是拔腿就跑。大有一副只要跑得夠快,嘲笑就追不上他的狼狽。

卻不知落在陰影裏的人笑容仿佛定在了臉上。直到從暗處伸出一只手,拭掉了他臉上的淚,輕嘆著將人擁入懷中。

“你們這一家子,君子沒幾個,犟種倒是有一窩。”

“不過,他長得很好,稱得上一聲君子了。”

“是。”

“那怎麽哭了?”

“沒事。”楚連城抵著文昌帝堅實的胸膛,在黑暗裏睜著一雙清明的眼,任淚水無聲洇透了對方前襟。

“就是想著,可能要教他失望了。如今的我,可跟君子沒一點兒關系,是個不折不扣的奸臣。”

“不要緊,那就讓他們那窩君子坐一桌。”

文昌帝攏緊了他,“你跟我坐。”

“奸臣和昏君,天生一對。”

江白心裏揣著秘密,在濃稠的夜色中飛奔,第一次恨自己輕功還未練至出神入化。但等到瞧見了熟悉的“江府”牌匾,卻忽而剎 住了腳步,心頭泛起一絲異樣。

太安靜了。

他立時警覺,卻仍在落地後的瞬間覺察出怪異。

明明是選了一處枯葉落腳,他本擔心會發出聲響,實則像是陷入了柔軟的泥沼。足尖一動,便帶起一股腥臭。

這股氣息,他曾被楚榕教過,在南疆毒瘴中見過數次,不會錯認。

是食人花毒。

【作者有話說】

要打秋風的人不請自來啦[捂臉偷看]伏筆指路72章[捂臉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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