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 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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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君子
◎“姐，我就這樣了，改不了了。”◎
“小叔叔！”
江白像被什麽紮了似的, 立時從墻根彈起來。他幾步沖到牢門口，又在距離柵欄半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腳步，有點兒訕訕的。
“你……你來啦。”
“喲, 還‘你來啦’。”
楚連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雪花順著衣領落進去, 要化不化地貼著脖子上的皮肉, 涼絲絲的。
“我還以為你要說，‘你誰呀’？”
真要說起來, 江白與楚連城見面的次數還真不算多。第一回，是在他七八歲那年的除夕。
聽泉劍俠是個散漫的性子，不論年節都幾乎不著家。那天卻難得回來得早，劍上挑著一小壇子酒。
他正在院中練劍。一扭頭便瞧見了大紅的穗子, 在碩大的雪花裏一搖一晃的, 惹眼極了。
“稀客啊。回來這麽早，落東西了？”
由於打小沒被當孩子養, 說話自然也沒個母子尊卑的樣子。他劍招不停, 直往那酒穗子上招呼，“今日要去同誰喝酒？”
“客什麽客, 這是老娘自己家。”
稚嫰的劍法連流蘇一角都沒沾到就被避開了。聽泉劍俠一腳踹在他圓滾滾的腚上, 給他蹬得原地打了個轉, “不過今天確實有稀客要來。你別練了, 快去捯飭捯飭。”
“什麽人, 要這麽重視？”
“嘿，那可是第一個抱你的人。”
小江白將額前碎發朝後一捋, 不解道, “第一個抱我的人不是你？”
“怎麽可能, 我又不是……”
她剛從外面逍遙回來, 還打著酒嗝，話到嘴邊臨時禿嚕了下，瞇縫著眼把舌頭重新捋了幾遍，才慢吞吞續道，“我又不是這麽矯情的人。一身奶味兒，有啥好抱的。”
江白那會兒正是臭美的年紀，好的賴的聽到耳朵裏通通都是誇自己的，梗著脖子不服氣道，“就算是奶味兒，我肯定也是所有奶味兒裏最香的！”
“那等人來了，你跟他說去。”
“說就說！”
江白牛皮吹得大，真見著人了，卻難得拘謹局促起來。那日他也穿了件青色長衫，著色淺淡。逆著夕陽踏入院落的腳步不疾不徐，好似茂林修竹成了精怪，於黃昏叩門。
彎腰收傘時，餘暉在他腰間繡著的暗紋打了折。遠遠看去，漂亮得像是老戲班子裏用金線拴著壓箱底的人偶。
他在廊下換鞋，若有所覺。一偏頭，就與一眨不眨盯著他看的江白對了個正著。精怪的狐貍眼裏驀地生出了人氣，望著呆若木雞的小孩笑起來。
孩子是對好賴最敏感的。他一笑，江白忽而就不怕他了，湊過去仰著臉看他，一本正經的。
“我叫江白。怎麽叫你呀？”
“啊，你信來得突然，忘了跟你對一下了。”
聽泉劍俠聽得動靜，從屋內趿拉著鞋，懶懶往廊柱上倚著，沖來人一揚下巴，“你想他怎麽叫你？”
微涼的指尖落在他額角，帶著好聞的墨香，拭去了練劍時的汗珠。
“就叫，小叔叔吧。”
他在很長一段時間，都只知道叫小叔叔。小叔叔是個有本事的，學成歸來，在淮州當地很有名望。母親想讓他進學堂，他問江白想做什麽，江白說想做劍俠，他便說好。
氣得聽泉劍俠一巴掌拍在小方木桌上，差點兒把小叔叔面前的酒碗拍翻，“不請先生教，以後徒有蠻力，連個樣子都沒有！”
“知識都是死的，品性才是真的。他想當個劍俠，便不必陷於那些教條古板之中。”
那人端起酒碗輕輕晃著，將月色晃得都化在了酒水中，“只要能做個君子，日後廣闊天地，閱人閱己，該會的自然就會了。”
“君子？”，聽泉劍俠冷哼一聲，對著壇子仰頭灌了一大口，溢出的酒水順著下頜往下淌，“我可教不來。”
“急什麽。”
桌面上推過來一幅疊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帕角用金線繡著朵鳳凰花，“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你？”
聽泉劍俠狐疑，“前些日子還說那古板的死老頭不放你走，這麽快就出師了？”
“是我老師，不是老頭。”
那人無奈，“而且出不了師的不是我，是我師弟。”
“哦，那就是給別人家帶完孩子，終於想起來自家還有個沒開智的了。”
聽泉劍俠點點頭，把那方精致的帕子團了一團，囫圇擦了下脖子，“我以為你會入仕。”
“仕途那些東西，沒學前覺得高深莫測。學明白了就發現，挺沒意思的。”
那人臉上閃過一絲落寞，又很快被雲淡風輕的笑容遮過去了，“我好歹也是個君子，做不來對著比我蠢的人溜須拍馬的事。”
“帝王也不行？”
狐貍眼彎了起來，帶著點兒自得的驕矜，一字一頓。
“帝王也不行。”
“成啊，有骨氣。”聽泉劍俠把帕子丟給他，“劍，我負責教了。俠，你看著辦。反正我這種人註定不長命，教不好，以後添堵的是你。”
自此，他度過了數年極快活的時光。
他依然是個沒人管的野孩子。每日練劍，走街串巷地閑逛。今天幫張三家鋤個地，明日幫李四家擺個攤，後天又去王老五的糖水鋪子裏幫人拉磨。
美其名曰驢也該放值，不然會變成不開心的驢，做出難吃的豆花。
過得好的時候無人問津，三餐也是蹭百家飯。唯獨跟之前不同的是，如果捅了大簍子，會有個神出鬼沒的小叔叔站在他身邊。
或兜底，或跟他一起掀了爛攤子。
那時淮州有個出名的小霸王。正是天乾不壞，坤澤不愛之風盛行時，江白腦子一熱，也跟風去獻殷勤。雖說年紀小時懵懂，定然比不上後來對裴汜的喜歡，但依然會點燈熬油地給對方紮風箏，而後真心實意地去邀人一起放飛。
但小霸王身邊不乏達官顯貴家的追求者，江白的風箏在一堆禮物裏就顯得寒酸。但他生得氣質好，劍術也是獨一份的，小霸王又不想這麽放了他，便總說些模棱兩可的話。
某天，正趕上小霸王心情不好，就連裝都不裝了，直接將風箏一把摜在地上，沖著江白吹胡子瞪眼，“你好歹也是劍俠之後，怎麽就連一樣趁手的都拿不出來！”
說著，從懷裏掏出來瑪瑙墜子，一閃一閃地在江白眼前晃，“林家小少爺送的！西蜀貨！”
江白楞住了，下意識就要道歉，“對不住，我……”
“西蜀貨？西貝貨還差不多。”
江白想鞠躬的腰還沒彎下去，就被人拎著後領直起了身，而後眼看著楚連城連個腹稿都沒打，就著這珠子的大小色澤透光滔滔不絕挑了一籮筐的瑕疵，還順帶著把小霸王戴了一身的首飾佩刀全點評了一番。
他說得引經據典，連路過的古董販子都忍不住圍了一圈當課聽，直把小霸王臊得面紅耳赤，到最後跳著腳罵人。
“那誰讓他喜歡我！活該！”
那人臉上原本掛著的淺笑倏爾就散了，似眼底含了兩片薄薄寒光。他一偏頭看向江白，“君子喜愛，取之有道；君子之心，不可輕賤。”
“憋屈嗎？”
江白漲紅了臉，用力點頭。
“那就去出了這口惡氣。”楚連城一把抽出聽泉，留了劍柄給他，朝小霸王一指，“捅他屁股，捅開花了我兜著。”
那天他打得很痛快，將那句君子之言記了很多年。
他也一直以為，小叔叔必然是這樣的君子。
直到某天，那人突然回來，說要取些跌打損傷的膏藥繃帶。他雖不知為何不去醫館，但還是依言去拿。可還不等他出來，就聽外頭傳來聽泉劍俠的聲音，顯然是匆匆而來，氣都沒喘勻。
“你是不是失心瘋了！被狗咬一口還知道躲著狗走呢！你倒好！好不容易甩開，又上趕著伺候！生怕人聞不著味兒嗎？！”
她一扭頭，瞧見廊下楞住了的江白和他懷裏的東西，劈手打落，怒喝，“不許給！”
而後指著那人，“你也不許去！”
“……他救我一次，我不喜歡欠人情。”
那人抿著唇，透著倔，“今日不還，日後肯定還會被百般折磨。”
“除了你自個兒，沒人折磨你！”
聽泉劍嗡嗡作響，足見其主憤怒，“你下山的時候，那兩個人對你做了什麽全然忘了嗎！不過幾年！你屁股癢了？！他們當年能裝醉，現在就能裝傷裝病裝癡情！怎麽就不長記性！”
那雙一貫從容的狐貍眼耷拉下來，半晌才挑起個自嘲的弧度，“姐，我就這樣了，改不了了。”
聽泉劍俠瞧著他被罵得血色盡褪的臉，聽著這句十幾年沒聽過的“姐”，一時忘了後面的話。只能瞪圓了眼睛，瞧著他蹲下身，素凈的長衫跟著落進土裏，把藥罐繃帶一樣一樣往懷裏撿。
“他那道傷在眉骨，捅得深，我得走了，再不去他真要瞎了。”
“你今日敢走，日後就別踏進這個門！”
“他在這兒，我便不會回來了。”
那人把東西揣好，對聽泉劍俠長長一揖，“皇後駕崩，先生找到了我。”
聽泉劍俠被他氣笑了，指著人的指頭都哆嗦，最後罵了一句，“你就是活該！”
他便沒再接話，只是走過來摸了摸江白毛刺刺的發頂，而後從胸前掏出塊暖玉，給江白佩上了，勉強扯出個笑來。
“日後若你想安定了，或者你母親懶得管你了，拿著這塊玉，來鄴都尋我。”
“在我這裏，你永遠可以做你的劍俠。”
說罷，他便如來時一般，依舊脊背挺得筆直，只是腳步稍有踉蹌，踩著落日最後一抹餘暉離開了。
直到多年後，他遇到了裴汜。追到鄴都無門，想著拿玉佩去了典當商行，被人一眼認出，直接帶到了禦花園，遠遠瞧見了那張與當今聖上談笑風生的熟悉面容。
才知道，當年的小叔叔，已是位極人臣的攝政王。
他不姓江，叫楚連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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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人, 要這麽重視？”
“嘿，那可是第一個抱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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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可能, 我又不是……”
她剛從外面逍遙回來, 還打著酒嗝，話到嘴邊臨時禿嚕了下，瞇縫著眼把舌頭重新捋了幾遍，才慢吞吞續道，“我又不是這麽矯情的人。一身奶味兒，有啥好抱的。”
江白那會兒正是臭美的年紀，好的賴的聽到耳朵裏通通都是誇自己的，梗著脖子不服氣道，“就算是奶味兒，我肯定也是所有奶味兒裏最香的！”
“那等人來了，你跟他說去。”
“說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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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廊下換鞋，若有所覺。一偏頭，就與一眨不眨盯著他看的江白對了個正著。精怪的狐貍眼裏驀地生出了人氣，望著呆若木雞的小孩笑起來。
孩子是對好賴最敏感的。他一笑，江白忽而就不怕他了，湊過去仰著臉看他，一本正經的。
“我叫江白。怎麽叫你呀？”
“啊，你信來得突然，忘了跟你對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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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涼的指尖落在他額角，帶著好聞的墨香，拭去了練劍時的汗珠。
“就叫，小叔叔吧。”
他在很長一段時間，都只知道叫小叔叔。小叔叔是個有本事的，學成歸來，在淮州當地很有名望。母親想讓他進學堂，他問江白想做什麽，江白說想做劍俠，他便說好。
氣得聽泉劍俠一巴掌拍在小方木桌上，差點兒把小叔叔面前的酒碗拍翻，“不請先生教，以後徒有蠻力，連個樣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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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端起酒碗輕輕晃著，將月色晃得都化在了酒水中，“只要能做個君子，日後廣闊天地，閱人閱己，該會的自然就會了。”
“君子？”，聽泉劍俠冷哼一聲，對著壇子仰頭灌了一大口，溢出的酒水順著下頜往下淌，“我可教不來。”
“急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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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他度過了數年極快活的時光。
他依然是個沒人管的野孩子。每日練劍，走街串巷地閑逛。今天幫張三家鋤個地，明日幫李四家擺個攤，後天又去王老五的糖水鋪子裏幫人拉磨。
美其名曰驢也該放值，不然會變成不開心的驢，做出難吃的豆花。
過得好的時候無人問津，三餐也是蹭百家飯。唯獨跟之前不同的是，如果捅了大簍子，會有個神出鬼沒的小叔叔站在他身邊。
或兜底，或跟他一起掀了爛攤子。
那時淮州有個出名的小霸王。正是天乾不壞，坤澤不愛之風盛行時，江白腦子一熱，也跟風去獻殷勤。雖說年紀小時懵懂，定然比不上後來對裴汜的喜歡，但依然會點燈熬油地給對方紮風箏，而後真心實意地去邀人一起放飛。
但小霸王身邊不乏達官顯貴家的追求者，江白的風箏在一堆禮物裏就顯得寒酸。但他生得氣質好，劍術也是獨一份的，小霸王又不想這麽放了他，便總說些模棱兩可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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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一貫從容的狐貍眼耷拉下來，半晌才挑起個自嘲的弧度，“姐，我就這樣了，改不了了。”
聽泉劍俠瞧著他被罵得血色盡褪的臉，聽著這句十幾年沒聽過的“姐”，一時忘了後面的話。只能瞪圓了眼睛，瞧著他蹲下身，素凈的長衫跟著落進土裏，把藥罐繃帶一樣一樣往懷裏撿。
“他那道傷在眉骨，捅得深，我得走了，再不去他真要瞎了。”
“你今日敢走，日後就別踏進這個門！”
“他在這兒，我便不會回來了。”
那人把東西揣好，對聽泉劍俠長長一揖，“皇後駕崩，先生找到了我。”
聽泉劍俠被他氣笑了，指著人的指頭都哆嗦，最後罵了一句，“你就是活該！”
他便沒再接話，只是走過來摸了摸江白毛刺刺的發頂，而後從胸前掏出塊暖玉，給江白佩上了，勉強扯出個笑來。
“日後若你想安定了，或者你母親懶得管你了，拿著這塊玉，來鄴都尋我。”
“在我這裏，你永遠可以做你的劍俠。”
說罷，他便如來時一般，依舊脊背挺得筆直，只是腳步稍有踉蹌，踩著落日最後一抹餘暉離開了。
直到多年後，他遇到了裴汜。追到鄴都無門，想著拿玉佩去了典當商行，被人一眼認出，直接帶到了禦花園，遠遠瞧見了那張與當今聖上談笑風生的熟悉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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