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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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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少年

◎“我的喜歡,什麽時候都拿得出手。”◎

“家”這個字對蓮香而言太過陌生, 以至於他剛聽到的時候楞怔片刻,忘了反駁。

林勇安排的下毒是將鳶尾花碾成粉,與燈芯編織一處, 又添了少許香膏在燈油中,故而不易被察覺蹤跡。蓮香一心還惦記著江白, 解毒的方式就粗暴得多。

時間有限, 他便直接將草蟲死卵燒成的灰點了煙,順著暗室小孔吹送出去。雖然也量大管飽, 但散播得並不那麽均勻。

大部分坤澤已經轉醒,吸食較多的人轉而進入了亢奮狀態,正與合圍的官兵叫囂對罵。也有少部分尚在昏沈之中,更有甚者搖搖晃晃四處游走, 隨手拉著身邊人索吻。

外面一時間亂成了一鍋粥。官兵雖得了州牧的令, 卻也不敢輕易對聚集的坤澤下手,只能遠遠站了一圈將人困著, 等著上面發落。

林勇能在淮州州牧位置上久坐多年, 也是個能屈能伸的。不過短短一刻鐘的功夫,他已然換了身樸素長衫。手上的傷草草裹了, 繃帶上尚有新鮮滲血, 瞧著好不淒慘。

“諸位稍安勿躁!出了如此大的變故, 本人作為淮州父母官, 難辭其咎!幸逢聖上南巡, 在下已經此事稟明,還請大家在此等候聖上定奪!”

“聖上微服私訪, 行蹤難定, 林大人好大的口氣!”

來聽布道的不乏世家大族出身的坤澤。有些門楣煊赫的, 平日也不把州牧放在眼裏, 如今眼看著出了事,言辭便更不客氣。

“我現在便要帶我媳婦回家!我看誰敢攔著?!”

那個字眼再次出現,蓮香被刺動了,倏爾回神。他避開了少年探究的視線,起身向外走,音色冷淡,似是全然未將對方的話放在心上。

“我本來也沒有過家,無所謂。正好我沒有任何身份,真要清算,也找不到你們身上。”

他走得毫不留情,但剛摸上暗門的把手,就被從後面一把抓住了手腕。

“手怎麽了?”

江白早在接藥的時候就發覺不對。但蓮香縮得太快,他又不好直接上手扒人衣袖,一直在等著機會。

落入掌中的手腕腫了一圈,下面筋骨明顯錯了位,像是斷線的木偶,只靠一點兒皮肉續著。

“黃策弄的?”

他手上勁大,蓮香一時痛得說不出話。江白順著骨頭摸過去,越摸越覺出下手之人用心歹毒。這招分筋錯骨,哪怕是用在習武之人身上,都要有十天半月無法使力。更何況蓮香是個藥師,手廢了,那便是任人宰割。

“神醫,你聽我說。”

林勇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安撫了眾人,樓下已隱約傳來官兵盤查身份的聲音。江白摁著蓮香肩頭,加快了語速。

“你不能去。你的傷得立刻治,不然以後落下病根。我見過你配藥,都是精細活,要手感。你不要家,就更不能把保命的東西丟了。”

“官場水深。黃策敢把林勇一個人扔在這兒,那說明他高低是要有點兒應付大場面的本事。今日坤澤中毒,帝師提前離席,哪怕毒解了也是一盆臟水,必然需要個替罪羊。”

“帝師不能這時候叫屈。他得忍著,忍得越久,日後發作起來,聖上才愈愧疚。但他又不能親身進入局中,這樣太被動,所以必須要有個人先來接著這份冤屈。”

蓮香沈默下來。這些話早在行動之前,楚榕便同他說過。但他沒想到的是,眼前這個一直被他們當作不谙世事的小白花瞞著的人,也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想得如此透徹。

“我知道。所以我……”

“我來,是最合適的。”江白打斷了他,不容置喙道。

“因為我進去,有人會護著我。”

把手轉動,細小的機擴聲中,蓮香突然開口叫住了他,“江白。”

“嗯?”

“那碟奶酪酥,是我吃了。”

“啊。”

江白腳步一頓,微微偏過的側臉被外面的暖光照亮,似江南水墨工筆,勾勒出清俊的輪廓。

“如何,好吃嗎?”

“……好吃,所以都吃了。”

“那,等我回去,再給你做。”

“我是說,前幾天,你做給裴汜的那碟。”蓮香一滯,有些煩躁,“所以你不必為了我……”

“我知道,我就做過那一次奶酪酥。”

門開得更大,落入房中的光將屋裏割裂成亮與暗,在地上投下涇渭分明的陰影。江白站在一片敞亮裏,望著嚴嚴實實藏在暗處的人,不由笑起來。

“那就是奶酪酥。什麽都沒加,原汁原味。”

在蓮香震驚的目光裏,少年倏爾湊近,指腹蹭過耳垂,給他拭去了琉璃耳墜上迸濺的血漬,一字一頓。

“我的喜歡,什麽時候都拿得出手。”

“對小裴將軍如此。”

“對你……”

前路未蔔,他因而沒有說完,便轉身踏入外面的混亂中。

“在下江白,奉帝師之命在此善後。若是有什麽事要尋帝師的,皆可問我。”

暗門合攏時並未發出絲毫聲響,從外面看更是嚴絲合縫。蓮香就站在這一墻之隔的地方,聽著少年聲音朗朗,將風浪盡數攬下。

他取下了那枚耳墜,將之小心貼著心口收好,而後一咬牙,將腕骨生生推回了原位。

文昌帝本就在臨行前被眼皮子跳得心煩,好不容易在江邊漫步,如願以償吸引了一批圍著要題字作畫的人。又因為人太多,楚連城嫌吵,漸漸被擠到了外圈。等他再去找,早沒了對方的身影。

他頓時沒了興致,想著去小攤上買個狐貍花燈,再挑幾本宮中秘事的話本回去。結果剛拿起一本《嬌俏攝政王和他的霸道聖君》,才看了一頁,就被著急忙慌撲過來的親信打斷了。

“聖上!臨江樓出大事了!”

半個時辰後,州牧府衙內。文昌帝將燭臺香膏往林勇面前一砸,厲聲喝道,“這都是哪裏來的東西!”

“臣惶恐!臣實在不知!”

林勇跪伏在下方,不斷叩首,“臨江樓今日用於帝師布道,臣乃是中庸,不便踏足。各中事宜都有人直接與帝師聯絡,臣……”

“有人?!”

打從與楚榕說開後,他順著線頭去查,自然也知道了鳶尾花。雖未明言,但從摘星閣回來的消息,明裏暗裏都指向楚連城。

可土地廟時,楚連城留給他的那方帕子又浸了草蟲汁。

後來即便他大力查訪,也並未見到鳶尾花有再冒頭的趨勢,故而就此揭過,只是心中留了根刺。

但這是淮州,是楚連城根系最深的地方。

文昌帝恨不得拿燭臺給他腦袋砸個窟窿,眼睛都紅了,“你倒是告訴孤,這個‘有人’是何人?!”

君主雷霆之怒,夾雜著天乾的信香劈頭蓋臉砸下來,林勇被壓得根本擡不起頭,連脊骨都在打顫。

“是淮州新任副州牧,江白。”

文昌帝的面目扭曲了一瞬,“那帝師現在何處?可曾受到影響?”

“在這裏。”

門檻處跨進一人,大步流星步入堂中。文昌帝終於松了口氣,望向他懷裏昏迷不醒的人,“成天就知道往外溜,總算跑對一回。”

“你家先生如何?”

“幸虧我到得及時,不然……”

他在只有文昌帝能看見的角度,撩起了楚榕散落的長發,露出發紅的後頸,沈聲道,“太突然了。一時無法,只能用作權宜之計。”

那是一枚鮮妍的臨時標記。

同為天乾,文昌帝自然明白他的用意。臨時標記只能抑制一時,待印記消退,再反覆的汛期只會更烈。

“孤聽說臨江樓有人放了解藥?”

“是先生的故交。今日臨江樓,本就是先生以身作餌,要引蛇出洞,因而留了神醫作為後手。”

裴汜將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但據神醫所言,先生身上還有另一種毒,使鳶尾花的效力更為頑固。”

文昌帝面上寒意更重,“聽說他在淮州這段時日,一直與江白住在一處?”

“不是他。”

裴汜脫口而出,“江白心性純然,更在先前南征中有功……”

“不必多言,孤也沒有說是他。”

文昌帝閉了閉眼,揮手招來隨侍,“攝政王現在何處?”

隨侍唯唯諾諾,半晌才磕絆道,“據影衛回報,一炷香前,攝政王去了……州府地牢。”

畢竟身負官銜,且並未定罪,江白雖被關入地牢,但待遇並不算差。牢房是單獨一間,裏面還有幹凈的草垛可以靠著休息片刻。

他倚墻而坐,面上平靜,心裏卻極亂。

黃策一心認為,他傾慕裴汜,自當怨恨楚榕。按照對方的計劃,有了神醫的藥,裴汜應當已對他移情別戀。

屆時人證物證皆在,再有北境聘禮的事故,楚榕也不會向裴汜求助,那便是真正的孤掌難鳴。

可現在什麽都變了。

有裴汜和楚榕在外面,他並不擔心自己會困在這牢獄之中。只是他進來了,牽連的另有其人。讓他心中惴惴不安,難免有愧。

他正想著,便聽得不疾不徐的腳步拾階而下,最終停在了牢門前。睜眼時,只見一道淡青色的身影安靜佇立,慣常含著笑意的狐貍眼依舊彎著,語氣卻羽毛似的,又輕又涼。

“小白,你真是給我好大一個驚喜。”

【作者有話說】

淮州本結束之後就要慢慢收尾啦,預計在年前會完結[撒花]感謝一直追更的小寶們!如果有想看的番外梗可以留評嗷![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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