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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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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薄繭

◎從來都是裴汜,從來也只有裴汜。◎

蒙眼, 束手。香爐青煙裊裊,散發著較臨江樓內更為明顯的甜香。

太熟悉了。

熟悉到楚榕甚至沒忍住溢出了一絲冷笑,而後尋了個舒服的姿勢, 靠在車廂內的軟墊裏閉目。

掩在衣袖下的手指掐著數,記著大概行了多遠, 向哪個方向轉了幾次彎。不出一炷香的功夫, 觸感便開始遲鈍。掌心中的痛感似滲入沙粒的潮水,麻木後泛起細密的癢, 又從癢裏生出濕潤的潮。

忍耐於他而言,是再尋常不過的技巧。對方似是深知這一點,故而額外添了考量。

是水刑。

前朝曾有酷吏,將宣紙浸透後擰幹, 而後層層捂在犯人口鼻處。水霧結成密不透風的網, 可致人窒息而亡。在永春宮的暗室內,楚榕也曾受過。

“上下的嘴還不都是嘴?既然是嘴, 那就一樣可以拿水封住。”

似是嫌他悟性太差, 布滿倒刺的鞭子從後背上掀起皮肉。老嬤嬤推搡著他,“百聞不如一見。多試幾次, 你便懂了。”

吸食足夠濃郁的鳶尾花後, 會被安排罰坐在水床之上。倒吊的雙手被鐵鏈束於房梁, 他無處借力, 堤壩外水漫金山, 關內亦是潮汐翻湧。不消一會兒,便足以教人腦中缺氧, 雙目失焦。

似是聽得他呼吸聲漸重, 車簾一掀, 冷風倒灌。有人推過來一方木盒, 提前開了鎖扣,引著他的手指去摸。

蔥白的手指探入盒內,對面動也不動。隔著眼罩也依舊能夠感受到好整以暇的打量落在身上,如有實質。

圓球、手串、羊角……都是些做工精細的物件,裝在一起的意思昭然若揭。

但楚榕並未如那人所願,露出驚慌或羞憤的神情。反而慢條斯理把每樣都細細摩挲了一遍,而後輕輕闔上了蓋子,將泛紅的指尖收回袖中。

他微擡著下巴,神色倨傲,脖頸揚著緊繃漂亮的線條,竟有些輕蔑。

“看來尋常人家愛用的東西,帝師看不上。”

“我還以為黃大人請我登門,是有什麽新鮮玩意兒。”

黑布蒙眼下的唇瓣開闔,他語氣很淡,唇色卻水光瀲灩,似沾了晨露的花瓣,嬌艷欲滴,“不過如此。”

那人恨恨磨著後槽牙,又很快嗤笑,“是我招待不周,帝師勿怪。”

“等到了地方,自當另有安排。”

馬車飛快壓過青石板路,最終在一處暗巷停下。從門板的吱呀聲裏能聽出院落的破敗,輪椅滾過坑窪不平的路,隱約能夠辨認出是向下的角度。

終於,在跨過一道不甚明顯的門檻後,四周空氣陡然憋悶。那人推著他兜兜轉轉,最終停在一間格外悶熱的屋內,一把扯掉了眼罩。

久未視物的眼睛在昏黃的燭火裏慢慢適應了光線。他先瞧見了角落裏不省人事的江白,而後與黃策身邊那人玻璃珠似的眼睛對了個正著。

“是你。怪不得。”

蓮香避開了他的目光,只轉身看向黃策,“你已經劫來了人,是不是可以把江白放了?”

“你在說什麽?”

“你說的,把江白綁來,小榕定會來救他。現在你已經弄到了真正要綁的人,我欠你的恩情也算還清了。”

蓮香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我要帶江白走。”

“天真。”

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黃策大力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目露憐憫。

“你真該慶幸,你是個先天的毒師,我舍不得殺你。不然就你這點腦子,九條命都不夠你死的。”

蓮香皺起眉頭,“你要毀約?”

“我是要用江白挾持帝師,但從未答應過他能走。”

在蓮香衣袖揮動前,黃策眸光一動,一個箭步上前。只聽哢哢兩聲脆響,便見蓮香雙手以一種詭異的角度被反擰身後,綿軟無力地垂落下來。

“不過你放心。他雖無故人之姿,但畢竟是故人之子。我留下他,是為了助他名垂青史的。”

黃策拎著蓮香的領子,將他往江白身邊一扔,而後從懷中掏出帕子,仔細擦著方才碰過蓮香的手指,“等一會兒我們的帝師到了重頭戲,我自會讓他醒來。”

“屆時,讓世人瞧瞧,坤澤就是坤澤,是無法逆天而行的。”

“而淮州新任的副州牧,在帝師身邊臥薪嘗膽、潛心隱藏多日,才終於得以當眾揭露坤澤荒淫的本性。”

“哦?這種一飛沖天的難得機會,黃大人就打算這麽拱手相讓了?”

油燈裏燒著鳶尾花制成的脂膏,燒著的燈芯似是毒蛇吐信。纖長的鴉羽上綴著汗珠,眨動時險些迷了眼。

“我還是更喜歡做我的暗州牧。這種出風頭的事情,還是留給年輕人,和我們林大人吧。”

黃策不為所動,將用過的帕子隨手丟在了江白臉上,掌風擊在墻上某處,機擴緩緩轉動。

“帝師馬上要登臺了,不如先操心自己。”

“林大人向來謹小慎微,最懂察言觀色。我只需將江白的身份旁敲側擊提點他幾句,他自然知道什麽時候讓我們江大人露臉,最能討攝政王歡心。”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今夜月色正好。我還有約,就不奉陪了。”

臨江樓的高臺後,林勇正滿頭大汗地指揮下人,忙得團團轉。

“快點!再快點!趕緊把這尊最大的佛像擡到帷幕後頭去!先放陰影裏!輕點兒!”

“可是大人,這都在暗處了,一會兒拉開簾子什麽也瞧不見啊?”

“蠢貨!要的是他們看帝師!這歡喜佛就是個氛圍,是個暗示,像有個輪廓就行!”

下面的自由清談正在熱烈時,一時無人註意到樓上的動靜。林勇悶著頭壓著嗓子罵罵咧咧進了帷幕後的茶歇室,險些一頭撞在前面突然停下腳步的小廝身上。

他正要一腳踹飛下人僵硬的屁股蛋子,忽而在擡腿的瞬間後知後覺意識到氣氛古怪,順著汗毛生出一片細小的雞皮疙瘩。

待他小心翼翼探出個腦袋,才發現太師椅上如原計劃半倚著汗水涔涔的帝師。美玉瑩瑩,卻令人不敢逼視。

只因一旁立著個一言不發的身影,攔住了所有覬覦的目光。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低頭弓腰、鬼鬼祟祟的一群人。

“林大人,又見面了。”

“小裴將軍?!這是坤澤的布道會!你怎會……!”

林勇本想先發制人,讓裴汜理虧,卻驚覺對方身上氣息不對,遲疑道,“你的信香……”

見裴汜默認,林勇一楞,而後陡然昂首挺胸,坐到了楚榕對面,放聲大笑起來。

“小裴將軍,還是太年輕了哈哈哈!”

他給自己斟了杯茶,而後悠哉品了起來,“你若是以天乾的身份來的,我當真要給你跪下磕頭,叫聲爺爺。但你既然用了秘法,短時間內將自己轉成了坤澤的體質,那也必然會受到我這門奇毒的影響。”

裴汜不置可否。他早發覺了樓內熏香的異常,卻不是因為鳶尾花,而是體內潛伏的草蟲活卵感知到了食物,自經絡肺腑蘇醒,蠢蠢欲動。

燒灼的痛感似點燃的線引游竄,鉆入顱內的部分如灰線結網,要將腦袋切成豆花。裴汜忍著劇痛,驀地俯身,與林勇四目相對。

“再烈的毒,殺你一人,也綽綽有餘。”

“小裴將軍,我勸你識時務者為俊傑。”

林勇早聽說過鄴都裴郎的名號,將中君子,最知分寸,於是神情放松裏甚至透著得意,“羌王一支雖威名赫赫,但在朝堂上畢竟是外戚。坤澤之毒,還是我盛朝自己的事。”

“外人管家醜,你猜聖上樂意嗎?”

“我管他樂不樂意。”

桃花眼中寒意森然湧動,“但你們動我先生。”

“我不樂意。”

銀色芒在指間閃動。下一刻,一截短,薄,但極利的鋒刃直直將對方手掌貫穿,自上而下把它釘死在桌面上。

那是掌中刃。

精鐵鑄成,長只三寸,無鞘無柄,只在尾端有一孔洞,容一指通過。

“你可知我先生,是何人嗎?”

他雙目赤紅,草蟲啃食神經的痛在層級放大,蒼白的面孔上卻笑意盛放。

“連第一次天然分化的汛期,他都能單靠意志力扛過去。前無古人,至今不曾有來者。”

“天下坤澤的引路人,證道師。”

“就憑你們,就憑這野花野種,就想拉菩薩做歡喜佛,”

“也配?”

鳶尾花的催動已然開始生效,但楚榕已顧不得身體的變化。看清掌中刃的瞬間,他面上血色盡褪。

按他的猜想,玉面郎既然在此,以柳三的貼心,先前的接單客應當也在暗處。因此在登上馬車時,他便催動了偃甲,以備不時之需。

而眼下,跳躍的燭火中,屬於天乾的信香沖破桎梏,在方寸之地以碾壓的姿態層層攀升。他牙關緊咬,死死盯著裴汜。

更準確地說,是盯著那制著鋒刃的手。

那截玉石般的食指指腹單手卡在孔洞內,以絕對壓制的力度緩緩楔入木桌深處,在血肉腱鞘中翻攪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指腹內側生著一枚薄繭,唯有練習掌中刃的人才會有。又因內家功力被藏於皮膚之下,非發力而不得見。

他曾暗自千般探尋過的接單客,在無數次醉生夢死時,將他送往峰頂更上的雲端的那枚繭子,就在眼前。

是裴汜。

從來都是裴汜,從來也只有裴汜。

他在這樣混雜著血腥氣的信香中無可扼制地顫抖,心頭巨震。而身下卻潺潺而渴,一下一下地絞著。

絞得他神魂俱亂,眼前發黑。

扣著桌角的指尖已然泛了青白。在林勇痛到近乎失聲的呻吟中,他摁住了裴汜的手,顫聲道。

“夠了。”

【作者有話說】

小裴:surprise![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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