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 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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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好戲
◎“我想讓你，幫我拖住一個人。”◎
臺上濃妝, 好戲開唱。
各類的點心果子流水似的往上端，不一會兒就把小桌上堆得滿滿當當。
楚榕成名後極少離開鄴都，更遑論在浮生臺以外的地方布道。上一回還是淮州水患時, 為安撫坤澤隨工部一起南下訪視。
那僅此一回的布道範圍小，時間短, 幾乎沒什麽人知道究竟講了什麽內容。裴汜在角落無聲站著, 剛開始還以為是與浮生臺上相似的滅人欲之類的指引，但很快就瞧出些不同。
他戴著面具不便進食, 只撿了塊梅花糕在手裏捏著。可樓上樓下坐了幾層滿滿當當的坤澤，竟也無一人享用那些琳瑯滿目的餐點。
甚至有些站得近的人留意到他無意識的小動作，漸漸目露古怪。
“數年前在此地，我曾與當時在場的人有約。若有一日我得以脫困樊籠, 故地重游, 定將重講一遍這門‘馭欲’。”
裴汜隨眾人擡頭向上望去，只見高臺之上雲煙霧饒, 清香裊裊。寬大素白的外衫似綻開的睡蓮花瓣自他座下鋪陳開來, 如雲攏月。
端坐其上的人本該寶相莊嚴，卻不知何時眉心落了朱砂一點, 讓觀音也生出嗔癡。
“如今, 我便來踐諾了。”
聽懂暗語的坤澤面上難掩欣喜之色。裴汜心中一動, 重新拿起手邊的圖譜, 在扉頁上瞧見一句, “縱心所欲，天地無束。”
再看向手中那枚花瓣輕綻, 露出裏面填的桂花蜜豆時, 裴汜這才恍然意會。
布道自申時開始, 原本只打算講一個時辰, 卻因臺下坤澤熱情高漲而一拖再拖。
到最後一輪的茶歇時，後廚的、灑掃的，甚至連跑堂的小廝都扔下了手裏的活計，擠在門縫處、樓梯間，伸著腦袋想聆聽一二。
“怎麽，還沒發現下毒的方式麽？”
廚房只留了幾處明火，給貴客們煨著茶湯。其餘人都跑去前頭湊熱鬧，就剩下江白一人看爐子。
他正小心扒拉著餡料，東聞聞西嗅嗅，身後冷不丁響起個聲音，驚得差點兒把筷子扔了。
“神醫？！你怎麽來了！”
“我可是正經坤澤。”
蓮香沖他晃了晃手牌，“走正門進來的。”
“我還是正經廚子呢，後門也是正經門。”
江白說完，自己先靦腆起來，“今日這臨江樓魚龍混雜，不想你涉險。”
“那到現在為止，你看出什麽險境了？”
蓮香從他面前的蒸籠裏拿了塊沒填料的梅花糕捧在手裏小口吃著，懶懶倚在竈臺邊瞧他。
“……沒有。”
少年有點喪氣，掰著沾了糯米粉的手指頭數著，“茶點裏用的都是新鮮的材料，配料中沒有相克的食材，每個人的狀態都很好。既不瘋癲，也不虛弱。甚至健步如飛，胃口都變好了。”
他往理直氣壯伸到面前的掌心裏輕輕拍了一下，沒有如對方所願再遞過去一塊梅花糕，“回府給你做新的，他們用的糯米粉沒有我磨得細。”
說完，他突然反應過來什麽，搭在蓮香掌心的手指還沒收，人卻楞怔了。
琉璃輕晃，映著對面人眼尾極其細微的弧度，“嗯？”
“你從正門進來的？”
江白狐疑地朝門口又看了一眼，指著被擠得只容半個人的縫隙，確認道，“從這兒？”
“我又不會武藝，還能跟你一樣，飛檐走壁？”
蓮香一臉無辜，指指自己鞋面，“一步一個腳印，上面還有廚房灰，要檢查嗎？”
“所以，為什麽你能這麽進來，而沒有驚動任何人？我擔心被人瞧出異樣，一直豎著耳朵聽動靜。但你直到站在我身後同我說話時，我才發現你。”
江白終於確認，面色凝重起來。
“我們什麽時候中毒的？”
“想知道？”
指尖下的手掌合攏，將他輕輕朝著自己拽了一把。磕碰間，腕間沈重的琉璃鐲子發出叮鐺脆響，似是緬鈴樂音。
“過來，我告訴你。”
布道臺的珠簾後，念星為楚榕整理鬢發。忽而手腕一抖，朝角落擲出一枚暗鏢，厲聲喝道。
“何人在此？！”
“久聞帝師大名。本以為這般金尊玉貴的人，身旁跟著的人也不會有弱手。”
角落裏轉出個熟悉的人，正是黃策。
他隨意將那枚十字鏢上下拋著，而後一把甩在楚榕手邊，正正釘在果盤中央的山竹上。
而後大刺刺在對面坐下，摸出煙鬥點上，往楚榕那頭呵著煙圈。
“這麽一試，不過一群半大孩子，實在不夠看。”
他話音未落，蠶絲繩便動了，在耳畔擦過一陣勁風，激起鬢邊碎發，露出下面遮掩著的刀疤。
煙鬥長柄一轉，勾著繩子末端打了個轉。內力震得袖袍鼓蕩，順著蠶絲倒灌，竟發出金弦彈撥的錚鳴。
“摘星閣？還不錯。不過……攝政王是不是沒跟你提過我。”
蠶絲繩寸寸收緊，煙鬥卻紋絲不動。念星漸漸漲紅了臉，額前滲著細密的冷汗。
“就算是影部，不請個天字級的高手來，對我，都沒用。”
“你怎麽知道，我……”
楚榕握住了念星的手腕，掌下發力，將蠶絲繩猛地收回。順勢擊飛了案上茶盞，直擊對方面門。
他本想說“你怎知我不是這個級別的”，卻在茶湯飛濺時敏銳捕捉到了一絲細小的動靜。
到了唇邊的話立時轉了個彎，連帶著眼尾都添了艷色的弧度。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請呢？”
燭火上寒芒一現，徑直將焰芯截下。屋內瞬間落入黑暗，只見鋒刃上一點鬼火幽幽，眨眼就到了黃策脖頸處。
這人身手確實老辣。眼見躲不過去，他掌風一立，反手擊在茶盞上，生生將尖端撞開半寸，堪堪避開要害。
“沒想到姬無涯之後，摘星閣還有新銳。”
留下的口子切得深，但從外面看卻極其細小。待楚榕點上燈，屋內重新亮堂起來，才能從黃策捂著傷口的指縫裏瞧見隱約的滲血。
“布道之後，我會在臨江樓外備好馬車，還望帝師賞臉一敘。”
玉面郎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一招不致命，立刻再次欺身而上。只見墻壁上閃過一道斑駁人影，黃策本能後退，下一刻便被殺氣貼著額前擦過，飄落一縷斷發。
“我瞧帝師與副州牧關系匪淺，先請了他作陪。”
眼見情勢不妙，他當即改口，痞笑道，“帝師願出重金買我的命，不如連小友的命也一起保下？”
“兔郎，回來。”
插著十字鏢的山竹被用力捏開，翻出爆汁的果肉。楚榕目光沈沈，“禮尚往來。這次既然是黃大人盛情相邀，我自當登門。”
“茶歇的時辰到了。帝師，請吧。”
帷幕再次升起時，楚榕身側早沒了玉面郎的身影。臺下氣氛依舊熱烈，瞧著與先前並無不同。但落在有心人眼中，卻能留意到異樣。
“這幫人是不是有些太過沈醉了？孤方才可是直接牽了你的手。若是在往年，早有眼尖的過來猜身份，要題字作畫了。”
大堂前排的散座裏，文昌帝猶不死心，幹脆直接把椅子搬到了楚連城身邊，明目張膽地攥著對方的手不放，大有一副“這下總能看見了吧”的得意。
“……這些都是來聽小榕布道的，你顯擺什麽？”
楚連城似是被他狗皮膏藥一樣地黏煩了，面色不虞，“真想叫人看出來，不如去江邊走一圈。保準十個人得叫來二十個親朋好友圍觀你。”
“真的？那你樂意跟我去？”
“走罷，反正也快到尾聲了。怪吵的。”
臨行前，他將拿了啃了半塊的棗泥餅放回盤中。文昌帝見了便問道，“怎麽，不好吃？”
“沒什麽甜味，重買些。”
他不著痕跡地把碟子往裏推了推，“去老地方。”
隔著兩三桌的距離，佩著銀鐲的人舔了下唇，舌釘一閃，而後混入人流，與他們背道而馳，往樓上去了。
從前在鄴都，布道結束後，帝師離場，但浮生臺不會立刻關閉，會留出一些時間供眾人自由清談。今日地點雖換成了臨江樓，也依舊延續了這個傳統。
楚榕從暗道小門出來，一眼便瞧見了道旁陰影裏停著的那輛烏篷馬車，瞇著眼輕聲喚道，“兔郎呀。”
身側月光裏便照出一雙錦緞靴子，鞋幫上還綴著兩個絨絨毛球，像是兔子尾巴。
“帝師有何見教？”
“我先前讓柳閣主代為轉交過一個木雕給你，收到了麽？”
玉兔面具下的眼神一凝，頓了下才應道，“收到了，多謝帝師饋贈。”
“如何，可還喜歡？”
“喜歡。”
“既然喜歡，那可否幫我個忙？事成之後，我再送你一個，湊成一對兒。”
“你先說說看？”
“我想讓你，幫我拖住一個人。”
“……裴郎？”
“真聰明。”
楚榕笑起來，在月色暗處牽住了他衣袖下擺，輕輕晃了晃，“如你所見，我有個不得不赴的約，但不想他跟著。旁的手段對他沒用，你去，找他打一架。”
“你們二人實力應當相差不多，不分上下地打上一刻鐘，對你應當不是難事。”
“……我幾次救你，不是為了讓你去送死的。”
“小傻瓜，他可舍不得讓我就這麽死了。”
車夫瞧見了陰影處的輪椅，馬鞭擊在空氣中，暗暗催促。
“再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沒那麽弱。撐到你來救我，綽綽有餘。”
“對方久居淮州，真要藏人，一時半刻我可找不到你。”
“不用找。”
楚榕示意他彎腰，輕暖的呼吸灑落耳畔。
“打夠時間，你就回到這裏。”
“還是方才的布道臺，就在那兒等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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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僅此一回的布道範圍小，時間短, 幾乎沒什麽人知道究竟講了什麽內容。裴汜在角落無聲站著, 剛開始還以為是與浮生臺上相似的滅人欲之類的指引，但很快就瞧出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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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些站得近的人留意到他無意識的小動作，漸漸目露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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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 我便來踐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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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還沒發現下毒的方式麽？”
廚房只留了幾處明火，給貴客們煨著茶湯。其餘人都跑去前頭湊熱鬧，就剩下江白一人看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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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你怎麽來了！”
“我可是正經坤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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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正經廚子呢，後門也是正經門。”
江白說完，自己先靦腆起來，“今日這臨江樓魚龍混雜，不想你涉險。”
“那到現在為止，你看出什麽險境了？”
蓮香從他面前的蒸籠裏拿了塊沒填料的梅花糕捧在手裏小口吃著，懶懶倚在竈臺邊瞧他。
“……沒有。”
少年有點喪氣，掰著沾了糯米粉的手指頭數著，“茶點裏用的都是新鮮的材料，配料中沒有相克的食材，每個人的狀態都很好。既不瘋癲，也不虛弱。甚至健步如飛，胃口都變好了。”
他往理直氣壯伸到面前的掌心裏輕輕拍了一下，沒有如對方所願再遞過去一塊梅花糕，“回府給你做新的，他們用的糯米粉沒有我磨得細。”
說完，他突然反應過來什麽，搭在蓮香掌心的手指還沒收，人卻楞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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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正門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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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為什麽你能這麽進來，而沒有驚動任何人？我擔心被人瞧出異樣，一直豎著耳朵聽動靜。但你直到站在我身後同我說話時，我才發現你。”
江白終於確認，面色凝重起來。
“我們什麽時候中毒的？”
“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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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知道，我沒有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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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身手確實老辣。眼見躲不過去，他掌風一立，反手擊在茶盞上，生生將尖端撞開半寸，堪堪避開要害。
“沒想到姬無涯之後，摘星閣還有新銳。”
留下的口子切得深，但從外面看卻極其細小。待楚榕點上燈，屋內重新亮堂起來，才能從黃策捂著傷口的指縫裏瞧見隱約的滲血。
“布道之後，我會在臨江樓外備好馬車，還望帝師賞臉一敘。”
玉面郎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一招不致命，立刻再次欺身而上。只見墻壁上閃過一道斑駁人影，黃策本能後退，下一刻便被殺氣貼著額前擦過，飄落一縷斷發。
“我瞧帝師與副州牧關系匪淺，先請了他作陪。”
眼見情勢不妙，他當即改口，痞笑道，“帝師願出重金買我的命，不如連小友的命也一起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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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歇的時辰到了。帝師，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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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前排的散座裏，文昌帝猶不死心，幹脆直接把椅子搬到了楚連城身邊，明目張膽地攥著對方的手不放，大有一副“這下總能看見了吧”的得意。
“……這些都是來聽小榕布道的，你顯擺什麽？”
楚連城似是被他狗皮膏藥一樣地黏煩了，面色不虞，“真想叫人看出來，不如去江邊走一圈。保準十個人得叫來二十個親朋好友圍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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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在鄴都，布道結束後，帝師離場，但浮生臺不會立刻關閉，會留出一些時間供眾人自由清談。今日地點雖換成了臨江樓，也依舊延續了這個傳統。
楚榕從暗道小門出來，一眼便瞧見了道旁陰影裏停著的那輛烏篷馬車，瞇著眼輕聲喚道，“兔郎呀。”
身側月光裏便照出一雙錦緞靴子，鞋幫上還綴著兩個絨絨毛球，像是兔子尾巴。
“帝師有何見教？”
“我先前讓柳閣主代為轉交過一個木雕給你，收到了麽？”
玉兔面具下的眼神一凝，頓了下才應道，“收到了，多謝帝師饋贈。”
“如何，可還喜歡？”
“喜歡。”
“既然喜歡，那可否幫我個忙？事成之後，我再送你一個，湊成一對兒。”
“你先說說看？”
“我想讓你，幫我拖住一個人。”
“……裴郎？”
“真聰明。”
楚榕笑起來，在月色暗處牽住了他衣袖下擺，輕輕晃了晃，“如你所見，我有個不得不赴的約，但不想他跟著。旁的手段對他沒用，你去，找他打一架。”
“你們二人實力應當相差不多，不分上下地打上一刻鐘，對你應當不是難事。”
“……我幾次救你，不是為了讓你去送死的。”
“小傻瓜，他可舍不得讓我就這麽死了。”
車夫瞧見了陰影處的輪椅，馬鞭擊在空氣中，暗暗催促。
“再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沒那麽弱。撐到你來救我，綽綽有餘。”
“對方久居淮州，真要藏人，一時半刻我可找不到你。”
“不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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