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 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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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鋪墊
◎“瞧，惱了吧？”◎
“果然, 動到命根子就坐不住了。”
裴汜扯了扯手裏的狗繩。林平還迷瞪著，東倒西歪地哼唧。
“先前鋪墊了那麽多，姬蕪這次還帶回了先皇後的舊物。再加上言笙進了鄴都, 想必故人入夢，聖上應當睡得不錯。”
“睡得不好的人, 恐怕要急嘍。”
楚榕眼底浮起一層寒光, “他想動的是鄴都。弄些不入流的世家子弟，配上些被遺棄的坤澤, 在聖上眼皮子下面，都能當個情趣陪他玩玩，反而不容易生出其他風言風語。”
“小打小鬧，可滿足不了煽風點火的人。”
桃花眼一彎, 透出獸似的饒有興味, “畢竟，我們這位黃大人, 似乎並不喜歡連城叔和聖上調情的戲碼。”
“他不想看相愛, 只想看相殺。不玩兒大點，都打不起來, 大概會讓他覺得無趣吧。”
“在這些人眼裏, 蒼生都可以是他們情趣的一部分, 沒什麽分別。”
楚榕冷哼, “就是可憐了明面上的州牧, 還蒙在鼓裏。”
晴光映照，“林府”的牌匾熠熠生輝。
“不如猜猜。我們這位淮州父母官, 是更愛自己的心頭肉, 還是更愛自己？”
林勇做州牧的這些年並無太多功績, 或者說, 歷任淮州州牧都不是什麽驚才絕艷的大才。
這地方本就是富庶之鄉，又出了楚連城這樣的人物，正是上有青眼庇護，下有物資豐饒。只要不放個一挑子熱的作精在州牧的位置上，什麽時候入都述職都能掏出來篇上乘的報表。
能在這個香餑餑的位置上穩坐多年，林勇為人做派和名字裏的“勇”分毛不沾，並且深谙一字真言。
“茍”。
所以當下人連滾帶爬地來報，帝師登門，邊上還跟著把公子拴著當狗遛的小裴將軍時。林勇只楞了一瞬，下一刻便抄起了桌上的隔夜茶。
下人捂著頭，下意識要躲，就見自家主子眼都沒眨一下，就把茶水潑了自己滿臉。
冷茶味兒腥，茶葉枯黃，淅淅瀝瀝掛了滿臉，順著綢緞的袖口往下滴褐色的湯。等楚榕和裴汜被哆哆嗦嗦的小廝引至正廳時，就見地上跌坐著個頭發散亂的人。
活像個剛從茅房裏拎出來的拖布頭。
聽得響聲，拖布頭動了。黃湯在地上甩落一串水漬，驀地旱地拔蔥似的彈起，直奔裴汜手中的狗繩而來。
“孽子！狗東西！又上哪兒野去了！”
他連扯帶打，掌掌到肉，響聲清脆。林平原本被遛了一路，酒醒已醒了大半。瞧見了自家宅子陳設，更是有一肚子委屈等著說。
結果倒好，溫情沒有，皮肉痛得火辣卻真切。林平打小也是府裏獨苗，金枝玉葉養大的小公子，這幾下差點兒沒又給他揍暈過去。
耳膜在充血，眼前也冒了金星。天旋地轉了好一陣子後，林平才發出了不可置信的哭喊。
“父親！是我啊！”
“不是你還是誰！還知道回來！”
“恕我直言。”
裴汜往前站了半步，借著衣袖遮掩給楚榕捂耳朵，語氣誠懇，“貴公子確實登門了，只是登的不是自家門。”
“也確實去野了，但是野到了我先生頭上。”
他說完前半句句，林勇的臉就白了一分；等又說了後面一半，便徹底成了青紅交加。
唐突帝師，與冒犯其他達官顯貴的性質完全不同。不論私下如何浪蕩，愛護坤澤，敬重帝師，代表的是皇權的態度，萬萬不可行差踏錯。
林平被“我先生”三個字驚醒，連哭都忘了，立時高聲爭辯。
“胡言亂語！我怎會對帝師……”
嗒、嗒、嗒。
滾著毛邊的裘氅外垂著一只纖長的手，瑩潤小巧的指節上纏著淡青色的筋，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在雕花木椅的扶手上。
力道不重，但足夠屋裏所有人聽清。
輪椅，坤澤，裴汜。
這三者同時出現，林平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他惶然軟倒，無措地想要抓住林勇的衣袖，喃喃道，“父親，不是的……我沒有想對帝師不敬……我只是想教訓一下江白那小子。我瞧見……”
他突然頓了一下。
宿醉的頭痛後知後覺地追了上來。他越是著急，越想回憶，頭便越痛，連著後脖頸子上的筋都跟著一抽一抽的，教人完全無法思考。
“還不快來人！把大少爺帶回去！好好給他洗幹凈弄清醒！想不明白該說什麽話，就別想出他的屋門！”
待下人七手八腳地將林平架出去，林勇才轉過身，向楚榕深深拜倒。
“淮州州牧林勇，見過帝師！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屋內一時寂靜。
林勇許久不曾向人行如此大禮。先前哪怕是上殿面聖，也都因為來自淮州多受優待，見禮無非走個過場，很快就會被賜座。
而眼下，楚榕不出聲，他便一動也不敢動。只得從眼角餘光裏瞥見一小片纖塵不染的衣料，折了些未化的新雪。
輕緩的視線落在後背上，在沈默中份量愈發沈重。林勇漸漸發顫，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終於，在他即將忍不住膝蓋一軟時，終於聽得那道清冷的聲音紆尊降貴地開了口。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林大人若是連為人父都這般吃力，我看這父母官，恐怕也難以勝任。”
“帝師訓誡得是，我之後定然……”
“坐下說話罷。我身上並無官職，這次也只是回鄉暫住。”
楚榕擡手打斷了他，“林大人這樣，倒讓我不知該如何回禮了。”
“豈敢，豈敢讓帝師回禮。”
林勇慌忙起身，踉蹌著親自把客座的椅子撤了，掩著臟汙的袖口，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念星這才將人推過去。裴汜跟在一旁，並未在林勇拿袖子又擦了一遍的椅子上坐下，而是繞至輪椅後站定。桃花眼尾上挑，從陰影裏投下似笑非笑的打量。
經過林勇身側時，楚榕目光停了一瞬。待他落座後，才不緊不慢道，“想不到林大人與二叔是舊識。倒是我不尊重長輩，讓您見笑了。”
林勇剛端了茶盞，猝不及防間差點兒嗆到，錯愕道，“我與楚大人雖為同鄉，但並不相識。”
“且為了避免結黨營私之類的閑言碎語，自從楚大人官拜攝政王後，淮州府衙內曾經與攝政王私交甚密的官員皆卸任或調往別處，帝師何出此言？”
“原來如此。”
楚榕慢悠悠抿了口茶，“無事。只是見林大人衣著氣度不凡，這件罩衫用的似乎是去年西蜀進貢的蜀緞。那料子一共兩匹，一匹燒給了先皇後，一匹賜給了楚府。”
“只不過，給楚府的那匹，在送來的路上，便失竊了。”
這話其實有些前後矛盾，且有暗示偷盜的嫌疑。但林勇不知想起了什麽，竟沒有反駁，只幹巴巴接了句，“是……是麽？”
“好像是。不過二叔向來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我也只在夜宴上遠遠瞧過一眼，記錯了也是有可能的。”
楚榕微微一笑，“隨口一提，林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貴公子既已送到，我便不多叨擾。不過近日聖上即將南巡，我也有意借此時機在臨江樓布道一回。屆時人多事雜，不免有麻煩林大人之處，還望您多多擔待。”
幾人從林府出來時已是日上三竿。市井喧嘩，幾人穿行其中，途經臨江樓時，裴汜忽而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淺，只在桃花眼尾流轉出一絲瀲灩，卻恰被楚榕瞧了個正著。
“琢磨什麽美事呢？”
“故地重游，想起來我和先生也曾來過這裏。”
裴汜吹了聲輕快的口哨，眉梢一挑，“那時本來就被卓顏笳追得狼狽，想找個清凈的地方快活一陣子。結果又被先生堵在臨江樓，當著來來往往的人好一頓訓。”
楚榕也想起了那一段，耳根有些紅了。但礙著念星還在旁邊，不願跟他膩歪，便繃著臉道，“狡兔三窟。抗事不行，跑得挺快。”
“就算有百八十個窟窿，先生也只管守株待兔就好。”
桃花眼直勾勾地瞧著那抹艷色，眸底笑意更深，“反正我總會一頭撞上來的，跑不了。”
“……沒個正形。”
“那說正事。”
裴汜現在十分有眼力見，從善如流換了話題，“先生讓我借著獻人質的機會帶卓顏笳入都，是還商量了什麽後手麽？”
“我這麽久不回鄴都，作為一個孝順侄子，自然應當惦記二叔的身體。”
楚榕微微笑起來，“畢竟先前就有過攝政王忽然重病不起，導致南巡擱置了的先例。這次萬事俱備，就等登臺獻唱，怎麽能少了重要的看客呢？”
“嗯？先生的意思是，之前那回，連城叔在裝病？”
“他那麽在意淮州，卻一年到頭都不回來幾趟。想來新歡舊愛同處一室，即便是二叔，也有些頭痛罷。”
不遠處的湖邊忽而傳來一聲悶響，卻是一對少男少女正在爭執。其中一人扯下玉佩，重重往湖心一擲。
“我真心待你，只怕你明珠蒙塵！你對我呢！棄若敝履！這玉佩不要也罷！”
圍觀的路人竊竊私語。楚榕扯了扯裴汜的衣袖，示意他湊近，小聲咬耳朵。
“瞧，惱了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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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些人眼裏, 蒼生都可以是他們情趣的一部分, 沒什麽分別。”
楚榕冷哼, “就是可憐了明面上的州牧, 還蒙在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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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猜猜。我們這位淮州父母官, 是更愛自己的心頭肉, 還是更愛自己？”
林勇做州牧的這些年並無太多功績, 或者說, 歷任淮州州牧都不是什麽驚才絕艷的大才。
這地方本就是富庶之鄉，又出了楚連城這樣的人物，正是上有青眼庇護，下有物資豐饒。只要不放個一挑子熱的作精在州牧的位置上，什麽時候入都述職都能掏出來篇上乘的報表。
能在這個香餑餑的位置上穩坐多年，林勇為人做派和名字裏的“勇”分毛不沾，並且深谙一字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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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下人連滾帶爬地來報，帝師登門，邊上還跟著把公子拴著當狗遛的小裴將軍時。林勇只楞了一瞬，下一刻便抄起了桌上的隔夜茶。
下人捂著頭，下意識要躲，就見自家主子眼都沒眨一下，就把茶水潑了自己滿臉。
冷茶味兒腥，茶葉枯黃，淅淅瀝瀝掛了滿臉，順著綢緞的袖口往下滴褐色的湯。等楚榕和裴汜被哆哆嗦嗦的小廝引至正廳時，就見地上跌坐著個頭發散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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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扯帶打，掌掌到肉，響聲清脆。林平原本被遛了一路，酒醒已醒了大半。瞧見了自家宅子陳設，更是有一肚子委屈等著說。
結果倒好，溫情沒有，皮肉痛得火辣卻真切。林平打小也是府裏獨苗，金枝玉葉養大的小公子，這幾下差點兒沒又給他揍暈過去。
耳膜在充血，眼前也冒了金星。天旋地轉了好一陣子後，林平才發出了不可置信的哭喊。
“父親！是我啊！”
“不是你還是誰！還知道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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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確實去野了，但是野到了我先生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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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者同時出現，林平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他惶然軟倒，無措地想要抓住林勇的衣袖，喃喃道，“父親，不是的……我沒有想對帝師不敬……我只是想教訓一下江白那小子。我瞧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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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為了避免結黨營私之類的閑言碎語，自從楚大人官拜攝政王後，淮州府衙內曾經與攝政王私交甚密的官員皆卸任或調往別處，帝師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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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給楚府的那匹，在送來的路上，便失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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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不過二叔向來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我也只在夜宴上遠遠瞧過一眼，記錯了也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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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極淺，只在桃花眼尾流轉出一絲瀲灩，卻恰被楚榕瞧了個正著。
“琢磨什麽美事呢？”
“故地重游，想起來我和先生也曾來過這裏。”
裴汜吹了聲輕快的口哨，眉梢一挑，“那時本來就被卓顏笳追得狼狽，想找個清凈的地方快活一陣子。結果又被先生堵在臨江樓，當著來來往往的人好一頓訓。”
楚榕也想起了那一段，耳根有些紅了。但礙著念星還在旁邊，不願跟他膩歪，便繃著臉道，“狡兔三窟。抗事不行，跑得挺快。”
“就算有百八十個窟窿，先生也只管守株待兔就好。”
桃花眼直勾勾地瞧著那抹艷色，眸底笑意更深，“反正我總會一頭撞上來的，跑不了。”
“……沒個正形。”
“那說正事。”
裴汜現在十分有眼力見，從善如流換了話題，“先生讓我借著獻人質的機會帶卓顏笳入都，是還商量了什麽後手麽？”
“我這麽久不回鄴都，作為一個孝順侄子，自然應當惦記二叔的身體。”
楚榕微微笑起來，“畢竟先前就有過攝政王忽然重病不起，導致南巡擱置了的先例。這次萬事俱備，就等登臺獻唱，怎麽能少了重要的看客呢？”
“嗯？先生的意思是，之前那回，連城叔在裝病？”
“他那麽在意淮州，卻一年到頭都不回來幾趟。想來新歡舊愛同處一室，即便是二叔，也有些頭痛罷。”
不遠處的湖邊忽而傳來一聲悶響，卻是一對少男少女正在爭執。其中一人扯下玉佩，重重往湖心一擲。
“我真心待你，只怕你明珠蒙塵！你對我呢！棄若敝履！這玉佩不要也罷！”
圍觀的路人竊竊私語。楚榕扯了扯裴汜的衣袖，示意他湊近，小聲咬耳朵。
“瞧，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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