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2 ? 奶酪

關燈
92   奶酪

◎“這可是我特意為小裴將軍做的”◎

一方雪夜, 困了兩方屋內,四個不眠人。

為方便侍弄草藥,蓮香的屋子正建在藥藤之下。他久不回淮州, 楚榕特意他在屋子周圍做了圈可調節溫度的陣法。雖達不到冬暖夏涼這般神奇,但好歹也能遮風避光, 免受嚴寒酷暑。

二人在墻角與裴汜分道揚鑣。打從聽著對方的腳步往楚榕那頭去了, 江白揚著的唇角便漸漸落了下來。

少有憂愁的眉峰蹙著,數次想要開口說些什麽, 最終卻都歸湮風雪,消匿無聲。

但單從步履上卻完全看不出端倪。蓮香伏在他背上,原本還琢磨著要用什麽姿勢才能幫人省些力氣,可很快便發現全然不需要操這樣的心。

一個成年人的重量對他幾乎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即使積雪深厚, 江白依然如閑庭信步,毫不費力。

他耳畔只有呼呼風雪聲, 和著平緩有力的沙沙腳步, 一時只覺天地皆寂。哪怕四周之景沒入夜色,辨不清來路歸途, 也並不慌張。

曾有一瞬, 他甚至覺得, 若此路漫漫, 並無終點, 就這麽在堅實的脊背上長長睡上一覺,也無甚不好。

直到江白將他放至陣法外, 驟然失去熱源, 他的美夢破滅, 在風中結結實實打了個冷戰時, 才恍然驚覺。

他對江白……何時開始,如此不設防了?

心裏沒想明白事,他去看江白時的眼神就不自覺帶了探究。少年被他瞧得心頭一跳,還以為是自己的異樣被抓了個正著。本想糊弄幾句,結果一張口便灌了滿嘴寒氣。

“神……神醫,嗝,早,早些休息。我……嗝,就先回去了……嗝。”

蓮香:“……”

當面笑話剛把自己背回來的人實在顯得太像個混賬。更何況對方本就比自己小,面皮還薄。他不斷告誡自己,要矜持,要自重,不可隨意,不可唐突。

鋒銳的指尖在掌心掐了數次。但少年左支右絀得狼狽,甚至因為被盯得更加緊張,呃逆愈發清脆。他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眼角眉梢彎了極淺的弧度。

他平日面相清苦,又因手腕狠辣,常令人不敢逼視。如今不經意間露出蜻蜓點水的一縷笑意,恰似月華傾瀉,流淌過滿目琳瑯,鍍了清雋銀輝。

江白一時看呆了,像是孩童時第一次見聽泉出鞘,飽飲霜寒,斬落滿地白沙。

“要不,進來?”

“啊?”

向來純情的少年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但依舊悄悄紅了臉。“不,不合適,嗝。”

“一杯茶,有什麽?”

蓮香推開門,既沒帶上鎖,也沒等他。江白望著那扇在風雪中嘎吱作響的木門,一咬牙,還是跟上了對方的腳步。

這間屋子弗一踏入,他便更緊張了。無他,只因陳設實在過分嚴謹。

每一種類型的瓶瓶罐罐都按高矮胖瘦依次排列擺放整齊,甚至連湯匙撥棒都被根據不同的形狀分了類,端正地插在架子上。

於是,等蓮香端著沖好的姜茶回來時,江白還站著原地,甚至瞧著比在雪天裏看著更僵硬了。

“椅子上有沒收的木杵?”

蓮香不明所以。他今晚原本打算守著楚榕一夜,屋裏單留了盞小燈。光線昏暗,他只能湊近了去辨認陰影中的物事。

從江白的角度看過去,那段平素挺得筆直的腰倏爾軟了下去。手中的茶盞卻端得極穩,連一絲晃動的聲響都沒有逸出。

此等絕活,他只在某些專門練過的名伶身上見過。而其中大部分人,都做不到這般絲滑自然。

陰影裏自然什麽都沒有。蓮香甚至還伸手摸了摸,確認上面幹幹凈凈,不由更為困惑,“腿松了?不穩?”

他說著,便要擡腳去踹。眼看足尖即將落下,江白終於回過神來,趕忙拉住他,“別!”

繃直的腳背堪堪停在椅子邊半寸,蓮香這次不問了,只擰著眉看他。

“……踹歪了就跟對面的不對稱了,不好看。”

蓮香沒吱聲。江白避開了視線,將那杯姜茶接過來,咕嘟咕嘟全灌了。

茶湯入口滾燙。但不知裏面加了什麽,姜片的辛辣被調和抹平。舌尖喉嚨並無刺痛,反而有幾分回甘。

蓮香瞧他皺巴的臉肉眼可見地舒展了,才自己先在椅子上坐了,支著下巴問,“你方才緊張,為何?”

江白最後一口差點兒嗆住。他本就不是擅長撒謊的人,被點破時不由憋紅了臉。

片刻後,終於放棄了掙紮,垂頭喪氣道,“送州牧回府的時候,聽了些不愛聽的。”

“見了我更緊張,是因為不愛聽的部分,與我有關?”

說起正事,蓮香的詞句便又連貫通順起來,甚至還顯得有點尖銳,“說罷,反正你也藏不住。”

“……那人說,他可助我達成夙願。還說,你會願意幫我。只要跟你提一嘴他的名字。”

江白在他對面坐了,有點煩亂地扯了扯頭發,“他叫黃策,你可聽過?”

蓮香本取了支醒神的香要點,聞言手一抖,蒼白的指尖戳在爐灰上,香被一插到底,裂成兩半。

“原來是他。”

“他?”

仔細修剪過的指甲裏混了黑泥,像是惡意破壞了精心粉飾的美感。蓮香嗤了一聲,拿斷裂的尖端挑著臟汙,“當年我與小榕……失散後,原本準備北上鄴都去尋他。結果連淮州都沒走出去,就遇上了仇家。”

“九死一生之際,被這人所救。我問他需要我如何回報,他說,不必,因為覺得與我是同類。”

“‘記著這份恨意,去南疆吧。以你的天賦,可以在那裏學到你最想會的東西。’”

黑泥被一點點剜出來。沒有琳瑯鋪陳,骨相在燭火搖曳下生出觸目驚心的美。

“醉骨香,可將你想留下的人,永遠困守在你身邊。”

香爐的灰被慢慢扒開,露出下面埋著的一方脂膏,拇指大小,泛著玉質的色澤。

“用鎮魂香日日養著的。你若想用,就取走罷。”

蓮香說罷便不再看他,自己起身上榻,背對著他躺下。

“不必告訴我選擇。你走前把灰給我重新蓋上,香點上。”

“不然我睡不著。”

翌日一早,眾人圍坐在藥藤下的小桌上過早。因裴汜來了,江白起得比平日更早,往桌上端籠屜時的蒸汽都遮不住眼下的烏青。

“不是吧江大廚,你這是幾點就起了,眼困成這樣啊?”

莫秋寶一手夾著金絲銀卷,一手端著山藥粥,嘴裏還叼著半個生煎,含混道,“我家主子來了,你緊張?”

這些日子混得熟了,大家說話就沒那麽多顧忌,江白也沒往心裏去。但他狀態是在不好,只勉強笑了笑。

裴汜卻不知莫秋寶早已向美食低頭,還以為他故意擠兌,便那筷子頭將露在外面的半個生煎往裏狠狠懟了下。

“吃都堵不住嘴?”

莫秋寶差點兒被油水滋一喉嚨,嗚嗚嗷嗷地要抗議,就聽裴汜下一句道,“此次之後,你就留在淮州,不必隨我回鄴都了。”

這話一出,連楚榕都從蜜豆團子上短暫挪開了視線,偏頭看了他一眼。

“公子你,不要我了嗎?”

打小當伴讀養著的人是要跟著主子一輩子的,最大的恥辱莫過於被中途退貨。莫秋寶怎麽也沒想到一句話會招來這樣的禍事,直接咕嚕一下把剩的小半個餡兒咽了,急得眼淚都要下來了。

“您嫌我不會說話,以後我不說了就是了!我……!”

“還以後不說了,你瞧你現在這話密的,給我解釋的空了嗎?”

裴汜被他吵得耳朵疼,不由扶額,“你留在這裏,替我點送來的嫁妝。不樂意的話,我就讓夏禾來。”

“嫁妝?!”

莫秋寶嘴張得圓的能再塞下個完整的生煎,“不是聘禮?!”

“北境那邊不知從哪兒知道了我要成親的消息,並且盛傳我要入贅,說得有鼻子有眼的。等豹姨發現的時候,送禮的隊伍都出了邊境幾十裏了。”

雖說被傳成了倒插門的主角,但裴汜顯然並沒有什麽不滿,甚至隱約顯出一種春風得意的美滋滋,故作煩惱。

“恕我直言,就北境姑娘嫁人的陣仗。”

莫秋寶已然放棄了讓裴汜清醒的打算,轉而向楚榕苦口婆心,“北境聽著幅員遼闊,實際很窮,窮得只能送牛馬。牛馬越多,排場越大。”

“但是這天寒地凍的,牛馬本來就難活。長途跋涉到淮州,如果死了大半,虧得慌;如果活了大半,咱也沒地方養啊。”

“哪兒來的牛馬?”裴汜沒好氣道,“是取了北境玄鐵,專門為先生打了一把長弓。”

楚榕眼睛一亮,旋即又有些擔心,“沈嗎?”

“不是用玄鐵做的弓身,而是弓弦。”

裴汜笑盈盈地解釋,“在玄鐵煉成水,再將牛的筋腱浸泡其中,制成的箭弦更易拉開,卻承力極強。同時搭載三支白翎大箭都不在話下。”

這等絕世好料對習武之人而言,哪怕能見一面、摸一摸,都會有極大滿足。桌上幾人除了蓮香完全不通其意,其餘人漸漸聊得熱火朝天。

唯有向來愛武如癡的江白今日顯得格外寡言,連面色都更灰暗了些。

在某個談笑的空檔,他借著為眾人添粥,才狀若無意問道,“我記得前陣子聽帝師說,小裴將軍家中有喪事。成親一事,當真能現在就安排?”

“嗨呀,令國公只是重病了,怎麽能說這麽晦氣的話呢?”

莫秋寶大喇喇地擺擺手,“聖上都許了的事,還能有跑?”

“那真是……恭喜。”

江白起身,“鍋上還蒸了奶酪酥,我去看看。”

“這可是我特意為小裴將軍用牛乳做的,就當為今日的好消息添彩了。”

【作者有話說】

奶酪酥,好次,嘿嘿嘿[捂臉偷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