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 玉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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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玉菇
◎“你把我弄得好臟。”◎
石窟空蕩蕩, 鬼怪在心間。
清泉的腥氣變了滋味。悶熱蒸發了水汽，殘餘的部分結在身上，封住了口唇, 成了粘稠的繭。
楚榕猝然驚醒。雙腿不知何時失去了力氣，他勉強撐起上半身。昏暗中的石像辨不清面容, 只能從穹頂上方落下的天光裏隱約勾勒出鳳冠霞帔的輪廓。
那是永春宮的, 楚皇後。
依傍的石壁上生出蜿蜒盤曲的藤蔓。老藤粗壯，覆著尖棘倒刺, 竟要纏腰龍似的，把人往巖縫深處拖。
“這到底……是什麽鬼東西！”
他想要扯開那些觸手，卻被滑膩墨綠的枝條順勢攀上了腕骨，倒提著將兩只手捆於一處, 高束在上方, 整個人都被鐘擺似的拎了起來。
無力的雙腿如空中飄蕩的蒲柳，著點空空, 若無所依。腳踝上匍匐的枝葉伺機而動, 刺破衣料鉆入褲管，窸窸窣窣地往峰巒中的谷地探秘。
不常見光的皮肉細膩如紙, 連葉片上的脈絡走形都清晰可辨。那些被摒棄在角落裏深埋的記憶隨著藤蔓破土而出, 在心魔的滋養下枝繁葉茂。
空曠的石窟中回響著連綴成線的水滴聲。漫天神佛低眉垂目, 似在雨幕綿綿藏了無數竊竊私語, 混著不懷好意的嬉笑。
“瞧, 這是誰呀？”
“是浮生臺來的吶。”
“多麽一塵不染的人，連根頭發絲掉在地上都教人覺得可憐呢。”
楚榕幾乎頃刻間便明白過來會發生的事。他下意識弓著腰, 想將辛秘藏到深處。那藤蔓卻好似嗅到了藥引的蛇, 精準無誤鉆入蜜泬中。
呈於臺面上的貢品被打開了, 露出其中瑩潤的光華。甚至為了顯出虔誠莊重似的, 藤蔓游走得格外慢條斯理。
“這就是聖器嗎？真漂亮。”
“越是漂亮的小東西，越得看得牢一些。”
低語更近了。似是發現被獻祭的羔羊已經失去了反擊的力氣，窺伺的視線便愈發明目張膽，“是同伴告發了呀。”
“哦？不怕被報覆嗎？”
“護著他小狼現在回到天寒地凍的北邊去啦。再說了，自幼被圈養的玩意兒，還能翻出主子的手掌心嗎？”
“連他養的狼，也要變成喪家之犬了。”
泉眼的清流停了，只留下幹涸的水漬。荊棘從肥沃的土壤裏肆意汲取養分，緩慢地抽枝生芽。
“看吧，開始得趣了。”
“笑罷，叫出來，多麽動聽的聲音，正合適用來謝恩領賞。”
……不是的，他的小狼不會死的。
藤蔓不輕不重地勒著咽喉。他像是被高高放飛的風箏，在稀薄的空氣中漸漸失神，唯有最後一根繩還拴著清明。
他明明……找了救兵的……
“先生是在想我嗎？”
霧氣中的水珠凝成了冰涼的手撫上了他的側臉，“別哭啊。”
“求求我，說不定我就答應了呢？”
藤蔓的根系漸漸與泥土盤踞一處，無可撼動。依附其上的花枝需得極力討好，才能讓自己不至於被沖得飄零散落。那尖刺幾乎鉆進脊骨，將最後一根倔強的骨頭也馴服成任其擺布的蒲絲。
那道聲音外隱約罩著明黃龍袍，似乎也覺察到他分身乏術的困窘，玉環上落了雨滴，像是隱晦的暗示。
“想想辦法呀？”
“這對兒玉養得水頭真足。若是碰在一處，豈不是琳瑯環佩，如聽仙樂？”
水霧蘊了神力，聚在雪峰兩側，漸漸匯攏。雙欒相聚，峰尖綴著金珠，如玉門懸著的環首。臥龍埋於雪山，蜂擁的雪似銀沙，綿密地裹著紫紅的鱗片，於雪浪之中泛著凜凜水光。
龍吟長嘯，驚得梨樹悠顫，根系弗動。花瓣未及盛放便熟透了蕊芯，滲著香甜的蜜。
前有神佛，後有鬼怪。不分昏曉的暗色裏，黑白雙龍一內一外，爭兇鬥勇地掠奪著聖器。
直至霜打梨花落，徒留滿地皚皚。
風浪漸歇，龍分了肉，蛇蛟精怪循著香氣也來跟著食湯。玉質的表面纏了密密麻麻的黑絲，如縱橫交錯的裂紋吞噬著原本的瑩光。
低語的允及聲中，聖器枯萎了。
所有混沌的知覺如漏鬥中的沙隨時間逝去。他仿佛變成了一粒砂石，待被抹去魂魄，留在這石窟之中。
冥冥混沌裏，潮水般的低語自四面八方湧來，似混入欲念，要將最後一絲神智沒頂。
“時辰將至，孰優孰劣，可有決斷？”
春耕後的土壤已被翻了個遍，每寸泥都犁得透徹。敞開的溝壑裏灌滿渠水，泛著雨後的腥潮。
只差播種。
他已經見識了每樣種子長成參天巨木的樣子，千姿百態，各有妙趣。
但他哪樣都不喜歡。
“都不選？”
石龍被激怒了，隱隱又再擡頭的威勢。
……若沒有斬龍刀，那他便自己做斷龍臺。
聖器的杯口驟然收緊，隨他心念轉動，金針豁入石縫，線引天光傾瀉。惡龍邪蛟皆曝光芒之下，無處遁形。
“既然你們貪戀聖器……”
石臺中央，蒼白的面龐浸透了汗水，玉已被汙穢斑駁，唯一雙眸子盛著凜凜寒光。他向虛空徒手一抓，腕間紅繩無風自動。
“那便隨這器皿，一起永遠留在此處罷！”
一時間，金帛裂石，碎沫迸濺，玉門掙脫了嵌入石窟的亙古之力緩緩合攏。高高在上的石像崩坍墜落，嬉笑變成了尖銳的咒罵，最終混著所有興風作浪的邪祟被一同絞殺。
碎石如漫天雨落，他卻再無畏懼。在尖銳的棱角即將劃破皮膚時，他忽而聽得一聲呼喚，順著石窟外一縷清風，打偏了那塊碎石的方向。
“先生，醒來。”
金針連根而起，沈屙已凈。他豁然睜眼，徑直撞進一雙直勾勾的桃花眼裏。
霎時雨止風歇，他重回人間。
水汽氤氳間，二人半晌無言。直至一旁的燭火燃盡，眼前驀地落入一片黑暗。他開口時，才發現嗓子已啞得不成樣子，試了幾次才找回聲音，說的卻是句沒用的廢話。
他說，“蠟燭，滅了。”
桃花眼便彎了弧度，輕輕“嗯”了一聲，“我知道。”
平覆下去的熱意又泛了潮。他借著暗色，無聲湊近了對方，幾乎要撞上高挺的鼻尖，“在想什麽？”
檀木上沾了火星，將冷香也燒出暖意。混著水汽落在面龐上時，像是罩了層誘捕獵物的網。
狼伸出了爪子，擒住了那截兒藕似的頸段，卻小心收起了鋒銳的指甲，拖著他靠得更近。
烏眸在夜裏發亮，如探囊取物，又似自投羅網。
他說，“想吻你。”
素白的胳膊主動環住了狼首，本以為會被就這麽拆骨入腹，卻只得到了一個纏綿繾倦的吻。
幹裂的唇瓣被重新滋潤，泛著嬌嫩微紅的水光。他在馥郁花香中失神片刻，又被抵入牙關的舌尖喚回意識。
口中的黏膜教人嘗盡了滋味，甚至連舌根都被壞心眼地勾了筋。插在對方發間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不知是要將人拉開，還是扣得更深。
他在唇齒分開時差點兒沒站穩，被人悶笑著托了一把，不免羞惱，“笑什麽？”
“無事。只是想聽先生誇我一句。”
“誇你什麽？”
他瞪了對方一眼，猶不解氣，又在對方胳膊上擰了一把，“難道還要誇句‘不錯’？”
“那看來是沒讓先生滿意。”
裴汜說得溫吞，手上動作卻麻利。屋外已然天色乍曉，隱約泛著魚肚白。他將楚榕幾下撈出來擦幹凈了，依偎著貼過去，摩挲著對方泡得微微發皺的指腹。
“那先生可願再信我一次？”
寢被溫暖幹燥，很容易讓人陷入其中，失去防備。楚榕懶得動彈，便只拿指尖挑了他一縷發絲，朝自己這側勾了勾手指，“還有什麽花招？”
“花招不會，只會些淳樸的，先生別嫌簡陋。”
他說得真誠，動得小心。花田嬌嫩，枝椏半垂，初綻的傘帽還綴著晨露。狼崽瞧得仔細，生怕做了牛嚼牡丹，令人生厭。
“不行……”
小巧的喉結急促滾動了下，“雖關閉了聖器，但我畢竟是坤澤。只是這樣，恐怕不夠……”
“可以的。”
“交給我罷。”
往日全然依托於泥沼的玉菇入了暖房，像是慣常只被當作擺件陪襯的忽然成了金尊玉貴的珍寶，被無微不至地呵護著。
每一次輕顫都被會予以最溫柔的回應，每一滴泣露都會被引入河流。
連最細小的晃動都會被特意停下來等待，直到餘浪平息，才會被哄著，逗著，浸入下一場春風化雨。
玉菇在溫床上被養得圓潤，連傘帽的紋理都漲得晶瑩透亮。
“喏，明明長得這麽可愛……”
他才說了一句，腦袋上就挨了一巴掌。
“……話多。”
“好好好，不講不講。”
他低聲笑起來，“少說話，多做事。”
窗外的天光寸寸吞沒了舊夜的陰影，窗欞上映了紅，在楚榕浸了汗的耳垂上留下一抹艷色。
房檐邊，南遷的燕雀撲棱著翅膀，悄悄立起了耳朵，聽著裏頭仿佛獸類嗚咽的響動。
“你……你躲開些！”
嗚咽聲轉了調，鳥雀鉛灰的豆豆眼一轉，小心在窗戶紙上了磕了個小洞。
“先生，你看。”
有限的光景裏，只見一只爪子湊到了白皙的尖下巴前。有人話裏尾音上揚，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把我弄得好臟。”
【作者有話說】
……其實沒準備寫這麽多的[可憐]一不小心就發狠了忘情了……罪過罪過[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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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永春宮的, 楚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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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開始得趣了。”
“笑罷，叫出來，多麽動聽的聲音，正合適用來謝恩領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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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不輕不重地勒著咽喉。他像是被高高放飛的風箏，在稀薄的空氣中漸漸失神，唯有最後一根繩還拴著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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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聲音外隱約罩著明黃龍袍，似乎也覺察到他分身乏術的困窘，玉環上落了雨滴，像是隱晦的暗示。
“想想辦法呀？”
“這對兒玉養得水頭真足。若是碰在一處，豈不是琳瑯環佩，如聽仙樂？”
水霧蘊了神力，聚在雪峰兩側，漸漸匯攏。雙欒相聚，峰尖綴著金珠，如玉門懸著的環首。臥龍埋於雪山，蜂擁的雪似銀沙，綿密地裹著紫紅的鱗片，於雪浪之中泛著凜凜水光。
龍吟長嘯，驚得梨樹悠顫，根系弗動。花瓣未及盛放便熟透了蕊芯，滲著香甜的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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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哪樣都不喜歡。
“都不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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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沒有斬龍刀，那他便自己做斷龍臺。
聖器的杯口驟然收緊，隨他心念轉動，金針豁入石縫，線引天光傾瀉。惡龍邪蛟皆曝光芒之下，無處遁形。
“既然你們貪戀聖器……”
石臺中央，蒼白的面龐浸透了汗水，玉已被汙穢斑駁，唯一雙眸子盛著凜凜寒光。他向虛空徒手一抓，腕間紅繩無風自動。
“那便隨這器皿，一起永遠留在此處罷！”
一時間，金帛裂石，碎沫迸濺，玉門掙脫了嵌入石窟的亙古之力緩緩合攏。高高在上的石像崩坍墜落，嬉笑變成了尖銳的咒罵，最終混著所有興風作浪的邪祟被一同絞殺。
碎石如漫天雨落，他卻再無畏懼。在尖銳的棱角即將劃破皮膚時，他忽而聽得一聲呼喚，順著石窟外一縷清風，打偏了那塊碎石的方向。
“先生，醒來。”
金針連根而起，沈屙已凈。他豁然睜眼，徑直撞進一雙直勾勾的桃花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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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汽氤氳間，二人半晌無言。直至一旁的燭火燃盡，眼前驀地落入一片黑暗。他開口時，才發現嗓子已啞得不成樣子，試了幾次才找回聲音，說的卻是句沒用的廢話。
他說，“蠟燭，滅了。”
桃花眼便彎了弧度，輕輕“嗯”了一聲，“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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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中的黏膜教人嘗盡了滋味，甚至連舌根都被壞心眼地勾了筋。插在對方發間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不知是要將人拉開，還是扣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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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先生可願再信我一次？”
寢被溫暖幹燥，很容易讓人陷入其中，失去防備。楚榕懶得動彈，便只拿指尖挑了他一縷發絲，朝自己這側勾了勾手指，“還有什麽花招？”
“花招不會，只會些淳樸的，先生別嫌簡陋。”
他說得真誠，動得小心。花田嬌嫩，枝椏半垂，初綻的傘帽還綴著晨露。狼崽瞧得仔細，生怕做了牛嚼牡丹，令人生厭。
“不行……”
小巧的喉結急促滾動了下，“雖關閉了聖器，但我畢竟是坤澤。只是這樣，恐怕不夠……”
“可以的。”
“交給我罷。”
往日全然依托於泥沼的玉菇入了暖房，像是慣常只被當作擺件陪襯的忽然成了金尊玉貴的珍寶，被無微不至地呵護著。
每一次輕顫都被會予以最溫柔的回應，每一滴泣露都會被引入河流。
連最細小的晃動都會被特意停下來等待，直到餘浪平息，才會被哄著，逗著，浸入下一場春風化雨。
玉菇在溫床上被養得圓潤，連傘帽的紋理都漲得晶瑩透亮。
“喏，明明長得這麽可愛……”
他才說了一句，腦袋上就挨了一巴掌。
“……話多。”
“好好好，不講不講。”
他低聲笑起來，“少說話，多做事。”
窗外的天光寸寸吞沒了舊夜的陰影，窗欞上映了紅，在楚榕浸了汗的耳垂上留下一抹艷色。
房檐邊，南遷的燕雀撲棱著翅膀，悄悄立起了耳朵，聽著裏頭仿佛獸類嗚咽的響動。
“你……你躲開些！”
嗚咽聲轉了調，鳥雀鉛灰的豆豆眼一轉，小心在窗戶紙上了磕了個小洞。
“先生，你看。”
有限的光景裏，只見一只爪子湊到了白皙的尖下巴前。有人話裏尾音上揚，是藏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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