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 石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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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石窟
◎“是二叔從前，虧待你了？”◎
“有什麽不對嗎？”
對方實力深淺尚不可知, 且心機遠在自己之上，更有官職在身，江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
好不容易見那人露了口風, 饒是心中已有懷疑，江白仍然選擇裝傻。
“無事。他怎麽說, 你怎麽聽就行。”
男人擺了擺手, 哂然一笑，“真相是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想讓你以為什麽，你就只能看見什麽。”
“自我介紹下，我姓黃，單名一個策字。你我也算有緣。我認錯了人, 這次的事不賴你, 全當是我自願上門。回去告訴你家帝師，我氣量沒那麽小。況且, 以我和姬無涯的關系, 老死不相往來，更不至於去上告。”
“只是這淮州城裏, 處處皆是楚連城的眼睛。他若還有別的謀算, 怕是要抓緊了。”
江白拿不準他突然示好的用意, 不著痕跡退了半步, “帝師機敏, 這些事自不需要我操心。”
“也是。大狐貍帶出來的小狐貍，肯定是不差的。”
男子見他警惕, 倒也不急。銳利的目光落在他腰側的聽泉劍, 話鋒一轉, “那你呢？聽泉傳人本該有一身傲氣, 怎麽如此甘心聽憑情敵差遣？莫非是移情別戀，另有新歡？”
江白一楞。
他似乎確實，很久沒有特別留意過裴汜的動向了。
初見楚榕的場景每每回想起來，觸動都清晰得寸寸分明。他在後來才聽姬蕪提起，那時裴汜似乎與楚榕正鬧了別扭。
但分明是白衣勝雪，纖塵不染的人，放在鳳棲軍的一群糙老爺們裏，哪裏都看著不對。
偏偏與裴汜站在一處時，一個仰首，一個低頭，就自成一方天地。
曾經有段時間，他總會在與裴汜一起出任務的夜裏，望著對方寬闊的背影，將那一幕反覆咀嚼，羨慕得輾轉反側。
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裴汜不再占著他滿心滿眼。那處總站著裴小將軍的、光芒萬丈的地方，邊上多了個帝師。
也許是從喀理城外破了毒瘴的那袋子熟砂開始，也許在更早的，他們懷疑鳳棲軍中出了內鬼，而楚榕選擇了將他留下開始，他的註意力不自覺地就被吸引走了。
裴汜有了楚榕，鳳棲軍的長矛所指之處有了後盾。而現在到了淮州，他這個游俠，也有了一處“江宅”。每日放值，他都步履輕快。
因為家中熱鬧，有人在等。
像是走了很遠的路，跋山涉水，但都算是平坦順遂。原本不曾留意，被人提醒後晃而發覺，來路上不知何時綠樹成蔭，無聲為他擋了半程風雨。
他不知該如何形容這樣的心情，最終只能答了句，“裴小將軍，我依舊是喜歡的。”
鷹眼裏閃過一絲精光，戲謔道，“哦？那現在寄人籬下，是有苦衷？”
沒錢，似乎也算是苦衷？
他想起那日購入地契時，楚榕隨隨便便就掏出去的一小袋子鋯石。房牙子立時看直了眼，諂媚地彎了腰，“帝師真是慷慨。只是這處宅子久無人住，灑掃起來怕是……”
他剛想說自己可以勝任這項工作，就見一旁的蓮香摸出一錠金子推了過去，“我們監工，你們弄。”
數個時辰後，對屋子沒有任何實質性付出的江白目瞪口呆瞧著牌匾上的“江府”二字，把眼睛揉了又揉，深呼吸了好幾次，沒去打擾悶頭研究陣法的楚榕和蓮香，扭身就進了廚房 。
當晚，喬遷新居的眾人吃上了一桌滿當當熱乎乎的淮州菜。甚至餐後還有果團，柔軟拉絲的糯米裏裹著爛熟的柿子泥，上鍋蒸透。一口咬下去，香甜不膩，連蓮香都默默吃了兩枚。
楚榕吃得愜意，窩在椅子裏小口喝著一人一盅的梨湯，瞧著江白麻利收拾廚餘的身影，瞇縫著眼道，“日後我若真在淮州長住，定要住你隔壁，好方便上門蹭吃蹭喝。”
“做個飯而已，有手有腳就能幹，不算什麽。”
江白被他誇得臉熱，轉身又往他的小盅裏放了顆冰糖山楂，給蓮香加了顆不帶糖的，叮囑道，“泡會兒再喝，開胃。不然睡前容易積食。”
“太貼心了。”楚榕一臉誠懇，“有點想嫁你。”
他那時還想過，也就是眼下沒什麽著急用錢的地方。不然以他和楚榕的貧富差距，能入贅楚府都是他該燒高香的程度。
但黃策卻不知各中關鍵。見他沈默，還以為是他好面子，難以對陌生人說出口，了然道，“少年心事，沒什麽可不好意思的。”
“不過，若你當真覺得困窘，不如求求你身邊那位神醫。”
江白猛然回神，瞧著他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不由蹙眉，“什麽意思？”
“他的藥在我身上沒有全然奏效，也有我體質的原因。單論藥效毒理，當世之人裏，他應當算得上獨步天下。且在天地交合方面，尤為擅長。”
黃策意有所指，“你向他報上我的名字。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也會助你一二。”
江白回到府中時已是後半夜。他推門前抖落了肩上的白絮，餘光瞥過堆滿積雪的房檐，忽而動作一頓。
同樣是純白無痕的斷面，左側的積雪卻比右側薄些。蹭掉的痕跡淺淡且新鮮，尚未來得及被新雪覆蓋。
就在剛剛，有人翻墻進去了。
他屏息凝神，無聲後退，將不速之客的路子暗自記下，而後沿著同樣的軌跡猛地縱身一躍。聽泉出鞘，劍光澄然，自墻內當空斬下。
鏗鏘一聲巨響。劍尖在寬闊的刀面上拖出一道火星，映亮了下面接招的人一雙明媚的桃花眼。
“警惕心還挺強。”
那人絲毫沒有被抓包的做賊心虛。眉眼裏似含了楊柳春風，手上動作卻極為狠辣。刀面一翻，變托為劈，竟要直接往他手腕上砍。
“讓我試試，這幾日不見，你退步了沒有？”
皓月一路飲飽了風雪，鋒刃上灌滿寒氣。江白額前碎發紛飛，竟迎著刀風而斷。
他錯身後仰，皓月堪堪貼著面門擦過。月華如洗，這一刀卻好似抽刀斷水。他下意識閉眼，再睜開時，卻見裴汜已然收刀，正環臂而笑。
月下殺神，當真是收人心魄。
他正要開口，忽而在風中嗅到一絲藥香。等了片刻，果不其然見蓮香杵著藥杖緩緩行來。
“怎麽是你們？”
蓮香來得匆忙，只在中衣外披了裘氅。立在銀白的月輝裏，教人一時分不清他與滿地素裹誰才是真正的一段冰雪。
他望著飄落滿地的殷紅臘梅，又看向沾了數片花瓣的皓月，“他說你來不了？”
裴汜眉尖一挑，“我想見他，怎麽都能來。”
“既然來了，為何不進屋？”他皺著眉，眉宇間還有未散盡的困倦，“打雪，好玩兒？”
若是平常與外人說話，蓮香瞧著與旁人並沒什麽分別。但相處時日久了，如果不刻意遣詞造句，便會露出從前不怎麽同人講話的疏懶，只有寥寥幾個簡單的詞句。
裴汜聽著還有些別扭，但江白已經完全適應良好，彎了眼角就要笑，卻被蓮香打了個大煞風景的噴嚏打斷了。
“神醫怎麽就這麽出來了？帝師那邊可還順利？”
“都好，基本結束了。人還沒醒，我守著他待會兒。你們動靜大，裏面聽得清楚，就過來看看。阿嚏——”
“看來神醫也是醫者不自醫。”
他箭步上前，在蓮香前面半蹲下來，“我送神醫回房休息，小裴將軍自己去找帝師吧？”
甚至沒給裴汜答話的功夫，江白已經將人穩穩當當背了起來。蓮香僵著身子由他動作，臨行前叮囑道。
“不要吵他，也不要動他。”
“還有，”
“他想做什麽，都由著他做。”
“無論如何，明日卯時，必須準時將他叫醒。”
楚榕步入了一條長長的甬道。
甬道內密不透風，一片漆黑。他沿著僅有的方向往前走，越走越憋悶，越走越潮熱。四下靜謐，只能聞及自己愈來愈粗重的喘息聲，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空曠裏發出清晰可見的回音。
漸漸的，連呼吸都生出燒灼的刺痛。他不得不撐著墻壁，慢慢蹲下身，扯開領口，仰著脖頸努力調節著胸膛的起伏。
渴，好渴，要是有一口水就好了。
他這麽想著，忽而聽到了隱約的水聲自正前方傳來。似是自懸崖飛落瀑布撞入深潭，激起水花四濺，又順著隱秘的石縫流開，汩汩作響。
一時間，連帶著靠著的墻壁都帶上了潮意。楚榕只覺五臟六腑和骨頭都如柴火似的一把丟入了烈火。他不能再等，蓄著最後一口氣拔足狂奔，終於在甬道盡頭，天光乍破。
這是座被鑿空了的山脈，裏面雕著恢弘石像。座座高大，直抵穹頂。自下向上望去，密密麻麻的人形各異，竟似滿天神佛，無言垂首，打量著闖入的不速之客。
而那潺潺水聲，則來自嵌在石壁內高矮不一的泉眼，正源源不斷往外湧著清流。
楚榕再也顧不得那許多，奔至此處已然耗費了全部的體力。他朝著能夠得著的最近一處走去，最後幾步雙腿一軟，只得咬著牙膝行過去，將幹裂的唇瓣貼在了泉眼上。
泉水帶著泥土的腥，卻大大撫平了體內的躁動。他痛飲了一番，而後放縱自己躺在泉眼之下，任那清流淌了一臉，漸漸自前襟浸透了衣衫。
正當他忍不住要發出舒爽的喟嘆時，忽而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原來你喜歡這樣的。”
“是二叔從前，虧待你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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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二叔從前，虧待你了？”◎
“有什麽不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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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事。他怎麽說, 你怎麽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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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大狐貍帶出來的小狐貍，肯定是不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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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確實，很久沒有特別留意過裴汜的動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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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裴汜不再占著他滿心滿眼。那處總站著裴小將軍的、光芒萬丈的地方，邊上多了個帝師。
也許是從喀理城外破了毒瘴的那袋子熟砂開始，也許在更早的，他們懷疑鳳棲軍中出了內鬼，而楚榕選擇了將他留下開始，他的註意力不自覺地就被吸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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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殺神，當真是收人心魄。
他正要開口，忽而在風中嗅到一絲藥香。等了片刻，果不其然見蓮香杵著藥杖緩緩行來。
“怎麽是你們？”
蓮香來得匆忙，只在中衣外披了裘氅。立在銀白的月輝裏，教人一時分不清他與滿地素裹誰才是真正的一段冰雪。
他望著飄落滿地的殷紅臘梅，又看向沾了數片花瓣的皓月，“他說你來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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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怎麽就這麽出來了？帝師那邊可還順利？”
“都好，基本結束了。人還沒醒，我守著他待會兒。你們動靜大，裏面聽得清楚，就過來看看。阿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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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沒給裴汜答話的功夫，江白已經將人穩穩當當背了起來。蓮香僵著身子由他動作，臨行前叮囑道。
“不要吵他，也不要動他。”
“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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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明日卯時，必須準時將他叫醒。”
楚榕步入了一條長長的甬道。
甬道內密不透風，一片漆黑。他沿著僅有的方向往前走，越走越憋悶，越走越潮熱。四下靜謐，只能聞及自己愈來愈粗重的喘息聲，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空曠裏發出清晰可見的回音。
漸漸的，連呼吸都生出燒灼的刺痛。他不得不撐著墻壁，慢慢蹲下身，扯開領口，仰著脖頸努力調節著胸膛的起伏。
渴，好渴，要是有一口水就好了。
他這麽想著，忽而聽到了隱約的水聲自正前方傳來。似是自懸崖飛落瀑布撞入深潭，激起水花四濺，又順著隱秘的石縫流開，汩汩作響。
一時間，連帶著靠著的墻壁都帶上了潮意。楚榕只覺五臟六腑和骨頭都如柴火似的一把丟入了烈火。他不能再等，蓄著最後一口氣拔足狂奔，終於在甬道盡頭，天光乍破。
這是座被鑿空了的山脈，裏面雕著恢弘石像。座座高大，直抵穹頂。自下向上望去，密密麻麻的人形各異，竟似滿天神佛，無言垂首，打量著闖入的不速之客。
而那潺潺水聲，則來自嵌在石壁內高矮不一的泉眼，正源源不斷往外湧著清流。
楚榕再也顧不得那許多，奔至此處已然耗費了全部的體力。他朝著能夠得著的最近一處走去，最後幾步雙腿一軟，只得咬著牙膝行過去，將幹裂的唇瓣貼在了泉眼上。
泉水帶著泥土的腥，卻大大撫平了體內的躁動。他痛飲了一番，而後放縱自己躺在泉眼之下，任那清流淌了一臉，漸漸自前襟浸透了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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