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3 ? 夫妻

關燈
83   夫妻

◎‘夫妻沒有隔夜仇,床頭吵架床尾和’◎

鑼鼓喧天宴, 鞭炮齊鳴時。

酒過三巡,姬蕪雙頰泛紅,眼裏也不甚清明, 大著舌頭擺手拒絕了裏三層外三層敬酒的人,搖搖晃晃回到裴汜旁邊坐下, 沖著他打酒嗝。

“如何, 我今日裝醉裝得像嗎?”

“左右兩邊臉的辣椒水都不對稱,還能指望有多像?”

裴汜目不斜視地與對面的裴在野遙遙舉杯, 借著酒樽的遮掩同她小聲咬耳朵,“今日可是開了你最喜歡的郎酒。此時不痛飲,是等著一會兒結束去搞什麽事?”

“我這剛回來,能搞什麽?”

姬蕪短暫地心虛了一瞬, 又很快憋不住了湊近, “等結束之後肯定還有家宴,你想個法子, 讓狗爹改日?”

“反正你出征前還病著。就說路上奔波, 回來只想先睡大覺,等養好精神再聚嘛。”

裴汜沒接茬, 只拿桃花眼尾睨她, 慢條斯理地又斟了一杯。也不飲, 只在杯盞裏悠悠打晃, 等著下文。

眼看糊弄不過去, 姬蕪終於深吸一口氣,“我把言笙帶來了。”

“?!”

裴汜指尖一抖, 險些要將酒潑出去, “你要讓她入鄴都?”

“先來看看。如果她不喜歡, 我也不能強留人家在這兒不是?”

姬蕪隔著衣袖偷偷掐他, “她身份特殊,我不想讓她蹚朝堂的渾水,就當是接了個友人。”

“剛剛凱旋,就有友人從西蜀登門拜訪,是什麽身份真的好難猜啊。”

裴汜面無表情瞪她,“你最好收斂些,今晚不一定能蒙混過關。”

“你可是幾家的心頭寶,誰能不聽你的話?”

“一會兒肯定要宣布大事。不然他不會在這兒。”裴汜蹙眉。

“上次他出門,還是你我拜連城叔做先生的那日。”

姬蕪定睛一看,這才發覺裴在野下首安安靜靜坐了個人。他帶著幕籬,從始至終一言未發,只隔著青灰的紗隱約可見是正盯著銀碟中半塊雲片糕出神。

連面前的杯盞都是滿的,一口茶酒都不曾動過。

像是只擺了具皮囊在此,裏面早就空了,瞧著有些瘆人。

姬蕪看得一個激靈,搓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好歹也是令國公,一直跟在羌王身邊。怎麽一段時間不見,病得這麽重了?”

裴汜從小不曾在裴津平身邊長大。按裴在野的說法,他是羌王打獵時從狼窩撿回來的崽子。

在北境的時候跟著裴在野和柳三他娘,回鄴都了又被丟給楚連城教,跟這位父親的關系可謂是名存實亡。

在他菲薄的記憶裏,裴津平的影子很淡。似乎只在某些非常重要,重要到不得不有人出現在他父親的位置上時,才會短暫地見到令國公一面。

而裴在野對裴津平的態度也十分微妙。他不常見到父母同席的場景,但有限的幾次裏,雖也是同戲坊傳言所講,是武斷專行的羌王,可還是有細微之處的不同。

他曾記得,在很小的時候,裴在野處決過一個老軍醫,只因對方在離開營帳的時候,小聲嘟囔了一句。

“沒病裝的當然治不好。”

當時帳中只有裴在野和裴津平,說的是誰一臉便能看穿。豹姨牽著他剛進去,就被湧出的鮮血濺了一臉。

“所以母親和父親,到底為何會在一起呢?”

豹姨帶著他去拿雪擦臉的時候,他問道。

“存心設計,窮追猛打。阿野從不虧待旁人,那時又正需要同鄴都結盟,便順勢答應了。”

柳豹壞心眼地往他狐裘衣領裏塞雪,催促著,“不是什麽正常關系,小孩子不要學。”

“那更應該弄清楚,才能避免誤入歧途。”

小狼一板一眼地反駁,“他們都說,‘夫妻沒有隔夜仇,床頭吵架床尾和’。爹娘既然能在一張床上,為什麽還沒和?”

“少聽那幫痞子瞎掰。”

碩大的雪球砸在他腦袋上,“再記這些不著調的,等明年開春就讓阿野把你送回鄴都,好好學學正經人說話。”

“那豹姨給我講不掰的。不然我就去跟母親說,你想她。”

小裴汜固執道,“這樣你明天就不能同我們一起騎大馬去青川湖撈魚了。”

“……真是個小混蛋。”

柳豹恨得牙癢,但長高了的狼崽不像從前那麽好拿捏,可以隨意摁在雪地裏摩擦,只得努力用通俗的詞句解釋。

“你就這麽理解吧。從前阿野給過他機會,也拿他當個人看。但養著養著發現,狗就是狗,你讓他上桌,他也只會掀了飯碗。”

“更何況還是條會偷吃的狗。”

“不忠誠的狗應該被丟進狼窩。”

小狼認真道,“他不配留在主子身邊。”

“沒辦法,阿野在這個位置上,身側不得不有惡犬。不是這個把柄,也得換成別的。還不如留下這個蠢的,最起碼能一眼看透。”

“所以哪怕是為了面子,也不能有人當面忤逆令國公。”

“可我總覺得,母親對父親,有時是很好的。”

他有些困惑,仔細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是真的很好。”

“因為阿野是人。”柳豹笑得無奈,“而且是個心很軟的人。”

“惡犬也有溫順的時候,舔在掌心裏也是暖的。”

前世他開竅晚,又養成了個君子明目,裴在野在他心裏是永遠不可跨越的北境山脈,從未想過狼還有敗於惡犬的一天。而這一世他雖留了心,但南征來得突然,他也沒來得及提醒。

但怎麽如今看來,他還沒調查清楚源頭內情,就有人先他一步,把惡犬的裏子掏了?

“準確來說,這不是更差了,倒像是真病了。”

裴汜收回視線,轉而看向文昌帝下首空置的席位,“而且,連城叔離席的時間,未免太久了些。”

“嘿,那是因為,我拜托阿笙幫忙,給他倆準備了一份大禮。”

姬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這倆人恐怕一時半刻都回不來了。”

“今晚要說的事,保不齊也會因此而取消呢。”

無極殿後的偏殿,文昌帝和楚連城確實在一處。文房墨寶被摔了一地,紫檀木的鎮紙滾在墨汁裏,在宣紙上砸出黑痕。

楚連城背對著文昌帝,腳邊散著一副畫卷。畫中是名長身玉立的男子,穿著言氏族服,正在餵鳥。

畫中人的面目已被烏墨弄臟,只餘落款處還隱約可辨一枚私印,是個鮮紅的“楚”字。

楚連城整個人都在發顫。今日為赴宴,他穿了官服,厚重的料子貼著瘦削的脊骨,像是條捆住他的長鞭,在揮袖間發出悶響。

文昌帝與他隔著一條桌案,沈默地把上面所有能搬動的東西都塞進了他手裏,任他又摔又砸。直到摔無可摔,才一把攥住了他磨紅了手指,低喝道。

“你鬧夠了沒有!”

這話說完,文昌帝就先後悔了。他下意識找補,“連城,我不是……”

冰冷的指尖猛地一顫,想要把他甩開。但天乾的力道太大,他幾下沒掙開,只能無力地垂下腕子。

“夠了。你放過我吧。”

“連城!”

“當年若不是老師說,你自新喪皇後便疏於朝政,求我為家國大事考慮相助於你,你我本不會有淮州一遇。”

楚連城轉過身,垂眸瞧著自己被攥得青紅的腕子,嘴角牽起個嘲諷的弧度。

“師兄弟一場,老師的囑托我做到了。既然先皇後仍在世,那我合該功成身退。”

“我從未拿他與你作比較。”

文昌帝鉗著他的下巴,迫使他擡起頭來對視。

“我給你的東西,從未給過他。”

楚連城顫了一下,像是被逼視的目光刺痛了,卻無力掙脫。

“先朝歷代的君王,臥榻之側,又豈容他人鼾睡?但你不一樣。”

下巴上的指節幾乎要烙進骨頭,教人一時分不清,更痛的地方究竟在身還是在心,“權柄,從來不是我想要的東西。”

“是信任。”

“土地廟的大火也好,裴津平的身份也罷,樁樁件件,你不說,我不查,但不代表我一無所知。”

他們湊得太近,以至於楚連城眼中一閃而逝的慌亂盡數落於他眼底。這讓他都多了些底氣,放緩了聲音哄人。

“老師曾說,哪怕我出身天家,以你的聰慧,只要你想,這天下也不是不能從我手中謀求一二。可你沒有。”

楚連城嘴唇輕顫,“你以為,我為何不謀?”

“因為你也信我。”

文昌帝信心滿滿地答道,“縱然我做了皇帝,縱然予你權柄,也不會有任何事動搖我。”

“任何事?”

“任何事。”

文昌帝擠進他濕冷的掌心,輕吻他緊蹙的眉心,“以及任何人。”

“你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楚連城盯著明黃龍袍前襟上被濺到的一點磨痕,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喃喃應道。

“……也是。”

“我要的,就是這個。”

待二人再轉回席上時,一直偷瞄的姬蕪滿臉震撼,“不是吧?”

“怎麽,他們回來早了,沒達到你預期的效果?”

“他們都更衣了。”

姬蕪臉色有些難看,“這才是,”

“床頭吵架床尾和。”

【作者有話說】

姬蕪:他倆打了一架!

楚連城:對,打了一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