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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 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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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人間

◎“但我看過人間了,並且覺得還不錯。”◎

“我?!”

江白噌地一下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活像屁股底下平地生出尖刺,直直紮進了肉裏。

“我這麽一個完全沒有官場經驗,連行軍打仗都在現學現賣的人, 怎麽能去……”

“要的就是這樣純天然的效果。”

姬蕪笑瞇瞇瞧著他,“此番南征, 多虧江白少年英才, 英武驍勇,且慧眼識人, 一舉識破多年埋伏在鳳棲軍中的奸細頭目。對本次大捷起到了舉重輕重的作用。”

“特此舉薦,任淮州副州牧,協助管轄淮州內城防及一應民生事務。”

她每說一句,江白的身影就似被重錘砸入木頭的釘子般瑟縮一分。待她話音落下, 蓮香從後面看去, 只能瞧見一個雙手緊緊捂住耳朵的腦袋尖在瘋狂晃動。

像只想要鉆入地洞的鼴鼠,卻發現下面不是松軟的泥土, 而被壞心眼的人換成了堅硬的花崗巖, 只能徒勞地搖著尾巴。

鼴鼠躲藏無用,抽噎著發出虛弱的抗議。

“我不行, 我只是來追心上人的, 不是來打工的。會捅出大簍子的……”

“捅呀。”

裴汜慫恿道, “動靜越大越好。”

“淮州官場上下多少都跟連城叔沾親帶故, 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所以……”

江白卻抖得更厲害了。他打斷了裴汜, 聲音都帶顫,“其實我也沾親帶故。”

“可能帶得還有點多。”

“多了才好。這樣追究起來, 也不會拿你怎樣。”

楚榕想摸摸鼴鼠腦袋, 但他蹲得太低, 實在夠不到, 只能作罷。倒是後面的蓮香瞧出意圖,於是上前一步,替他將手輕輕搭在了那顆蔫頭耷腦的腦袋上。

他多年未做過這樣的事,動作不免笨拙。但很快,他便徹底僵在了原地,一動也不會動了。

因為楚榕接著道,“放心。我和蓮香會陪你一起去。”

鼴鼠猛地擡起頭,“真的嗎?”

“當然。讓鳶尾花進入淮州雖說是為了穩住卓顏回,但也不能任由其發展,總歸是要研制出對應的解法。與其讓它窩在南疆,不如放在眼皮子下面看著。”

楚榕落空的指尖搭在扶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到了眼下這個地步,無非是拼個速度。”

“就看是二叔那邊弄出成癮制品的速度快,還是我們做出解藥的速度快了。”

當晚,鳳棲軍包下了臨近城門的一家小客棧做最後的休整。江白被他的知心老哥哥們團團圍著,燒餅鹹菜橘子,一人一樣,滿滿塞了一背包。

少年把每樣都好好收了,嘴角還癟癟的,但眼睛裏總算重新有了光彩。甚至也有了心思與卓顏笳打鬧,擊鼓傳花似的,追逐拋接著那個綠油油的帽兜。

裴汜蹲在一旁劈他從長街扛回來的甘蔗。殺人沒有磨平的皓月刀削皮如麻,嫩生的芯子被丟進邊上咕嚕沸騰的桶裏,熬著熱乎甜絲的水。

糖漿拉絲的空檔,他又從兜子裏摸了橙子剝著。澄黃的果肉熟透了,翻著粒粒分明的瓤,溢出令人不由鼓腮的酸香。

想到壞點子的人唇邊含笑。他把甜橙皮扔到桶裏,與甘蔗一起翻滾,酸皮則在指尖轉著,瞅準了江白和卓顏笳經過的時候,往人腳下扔。

於是你追我趕裏又加了跌跌撞撞,最後變成江白和卓顏笳兩個人對付裴汜一個,姬蕪跟著其他的鳳棲軍在一旁起哄。

“丟他!砸他!往左邊來了!”

“老王!伸腿絆他!”

楚榕面前擺著個瓷白小碟,裏頭裝著裹了甘蔗水的橙瓣,是裴汜專門給他做的甜食。

他就這麽安安靜靜攏著裘氅坐在暖爐邊上,與人群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直到身後突然傳來聲輕響,才招呼了一句,“回來了?”

“你就這麽篤定,我一定會回來?”

藥香貼近,而後在他身側的陰影裏站定,“計劃如此突然,不怕我借著拿東西一去不返嗎?”

“噓,別打岔。”

楚榕看耍猴看得津津有味。他草草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拉著蓮香的衣角把人往視野好的地方拽。

院子中央,越來越多的鳳棲軍鬧著加入了對裴汜的圍追堵截。姬蕪仗著自己跟裴汜知根知底,找了個光禿禿的老樹樁站在上頭踮腳,高聲吆喝著對方可能的落點。

“江白蹲下!踹他右膝!他要換重心了!”

“左腳左腳!唉喲!”

裴汜單手一個側翻躲過了江白,俯身從卓顏笳當頭罩下的綠帽子下鉆過去,抄起最後一塊橘子皮,正正打在姬蕪腦門上,笑罵道,

“顯著你了!給老子下來!”

“你猜猜,最後誰會贏?”

楚榕斜倚在太師椅裏,半支著腦袋湊過去和蓮香咬耳朵。

蓮香不懂武學,頂著吵鬧努力瞧了半晌,只能勉強看出亂哄哄的人堆裏留給裴汜的空間越來越小,遲疑道,“人多勢眾,裴汜撐不了太久吧?”

“打個賭嗎?”

楚榕指著碟子裏的橙子,“上面掛的糖水凍住後會變脆,那會兒才好吃。贏的人吃涼的,輸的人吃熱的。”

“我賭阿汜會贏。”

尚未凝固的糖水在碟子裏拉著粘稠的銀絲。蓮香自幼就不愛甜食,瞥了一眼就皺起了眉。

但此時改口已然來不及,加上裴汜和楚榕關系非同一般,他如果倒戈支持裴汜更是說不出的怪異。只能無聲應下,將目光再次投向了場中。

有了賭註在身,人不由就認真起來。他越看越專註,連手指攥緊了也不自知。反倒楚榕瞧得懶散,東瞧西望,把他的小動作也盡收眼底,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

“格老子的!誰絆我啊!”

混亂中,姬蕪怒罵一聲。她猛地剎住腳步,扭頭去要抓身後作怪的人,卻忽而腳踝一痛,眼看著就要大臉著地,摔個狗啃泥。

“殿下!”

“殿下小心!”

“保護殿下!”

抱腰的,扶人的,爭著要去先躺下給皇太女當靠墊的,還有趁亂要踩一腳方才撞著自己,暗報私仇的,一時間只聽叮叮咣咣一陣悶響,激起揚塵一片。

待塵埃落定,就見地上堆著高低不平一座肉山,被蠶絲繩五花大綁捆成了大粽子。裏面擠著姬蕪扁扁的臉。

沒花,但皺巴得比戰損了還慘不忍睹。

牽著繩頭的人單手撐著膝蓋,額頭上汗珠一甩,哼笑道。

“想靠人多抓我,再投次胎還差不多。”

這邊看熱鬧的人也呼出一口氣。楚榕把碟子湊到蓮香鼻子下,笑盈盈的,“願賭服輸。”

敗局已定的人卻不為所動。他瞪圓了眼,盯著那個不斷靠近的、春風得意的身影,後槽牙咬得死緊。

“等等。”

楚榕:“?”

下一刻,晚風吹過,暗香浮動。眼看著耀武揚威走到跟前了的天乾忽而腳下一軟,直挺挺對著楚榕跪了下來。

要不是本能烙在骨子裏,讓他在著地前努力歪了下身子,地上的碎石都能戳穿裴汜的波棱蓋了。

饒是如此,當裴汜跌坐著,望著眼前突然高大起來的先生和他的陰暗朋友時,人還是懵的。

“先生。我……”

他舌頭還沒捋順,就見楚榕沈著臉,端起碟子一仰頭,將裏面的橙子和糖水一飲而盡。手腕一翻,碟底朝下,示意裏面一滴都沒有了,而後朝蓮香伸手。

“解藥,拿來。”

鬧劇最終以帝師提溜著一群人,扔進各自的房間和浴桶而收場。蓮香在一旁看著,竟有種貌美村夫轟野鴨子們去洗泥的既視感。

畫面實在太美,多看一眼都覺得荒謬。

在重重拉上裴汜的房門,把那雙邀請共浴的桃花眼關在門板後,楚榕終於抵著廊柱,長長呼出一口氣,而後悶悶笑起來。

他笑得彎了腰,整個人都是少見的松弛。連眼角眉梢都弧度軟和,微微抖動的肩膀撣落了一地月光。

蓮香靜靜站在一旁,就這麽看了他一會兒,忽而開口道。

“這些年……你都是這麽過的嗎?”

“算是吧。”

楚榕勉強止了笑。他有些脫力,又不願就這麽過完這一晚,便倚著廊柱沖蓮香挑眉,“怎麽樣,喜歡嗎?”

“……挺新奇的。”

“慢慢習慣就好了。”

屋內陸續傳來嘩啦水聲,睡通鋪的幾個屋還能聽見不著邊際的打鬧,譬如誰的胸肌更大,誰的肚腩更圓。楚榕呵出口熱氣,瞧著慢慢散開的白圈,微微出神。

“那我是不是不該出現,打擾了你現在的習慣?”

“並不會。”

楚榕勾了勾手指,蓮香不明所以湊過去。他剛一站定,唇角兩側便落了蔥白的指尖,提著勁往上牽出弧度。

“你當初對我做的事,不過是你從旁人那裏學來的。身邊只有鬼的時候,你也只能做成那樣。想要活下去,你我都別無他法。我不怨你。”

“但我看過人間了,並且覺得還不錯。所以想帶你也看看。”

他說的是問句,語氣卻認真且篤定。

“只要你看過了,就不會想走了。對嗎?”

蓮香一怔。還未答話,長廊邊上突然拉開一扇門,江白濕漉漉的腦袋頂著熱氣從裏面鉆出來,目光很快落在蓮香身上。

“神醫神醫!你那個軟筋散的解藥能不能給我們這邊也分點!”

他邊說,邊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搓著鼻子,臉頰微微泛紅。

“剛才風大,我們在下風口,也有不少人中招了。”

藥香如願進了江白那邊的屋子,得到了在裴汜那兒吃癟了的鳳棲軍空前熱烈的歡迎。楚榕聽著那裏面此起彼伏的誇讚,頗為滿意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給鬼多沾點煙火氣,遲早也能腌出些人味兒的。

就跟他一樣。

他正想著,身旁緊閉的房門突然開了。裏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探出精壯的手臂,一把將他擄進屋內,重重抵在房門上,令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酸響。

狼的犬齒溫熱,貼著他微涼的側頸,含糊低語。

“他以前,對你做過什麽事?”

【作者有話說】

小裴:我忍你倆好多章了![憤怒]

明天聖誕節,提前祝大家聖誕快樂!爭取咱們明天吃點兒好的嘿嘿嘿[捂臉偷看]

另,各種官位啊職稱啊都是隨手寫的,不要細究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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