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1 ? 怯懦與勇

關燈
81   怯懦與勇

◎【一方失憶,重逢暗戀梗】·上◎

【設定:IF線, 雙雙遠離朝堂】

【北境一戰後,重傷失憶的裴汜被楚榕暗中所救,養好傷後成了江湖游俠。楚榕逃離鄴都, 做了頭牌花魁,常戴半邊面具。】

【已重逢,  已倒追, 雙暗戀,火候快熟】

花樓歲末賀新, 花魁游街也比平常更令人期待了幾分。

楚榕站在床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窗欞上敲著。面上的表情隱在了半張面具下看不真切,眉卻蹙著——

那個一貫準時得讓他想趕人的、傻乎乎的好學生,遲到了。

不過如今兩人軌跡重啟。裴汜已然不記得他, 自然也談不上師生。

但饒是如此, 這人居然還跟以前似的,巴巴跟在他身後。

隔三差五就要尋些一看就是借口的牽強說辭登門, 也是教人啼笑皆非。

不過今天這種日子, 應當是陪著心上人的吧。

他這麽想著,決定把這個小蠢貨拋在腦後去, 卻在轉身的一瞬腕子上搭了一股力, 人未到, 笑先至——

“花先生!你今晚是我的啦!”

以前是小先生, 現在是花先生, 換湯不換藥的。

他不自覺放松了,方才緊繃的線條也柔和了不少。

“今天又要做什麽?”

“難得熱鬧, 我們去放煙花吧?”

楚榕本以為所謂放煙花, 不過是隨俗流去護城河邊於鶯歌燕舞中湊一番熱鬧。卻不曾想這人直接將他拉到了一處曠野星垂的地方, 掏出了各種材料自己搗鼓起來。

“從前的事記不起來, 心裏總覺得空蕩蕩的。現在呢,什麽都喜歡,但又什麽都沒有特別喜歡的。”

“不過今日看人放煙花,突然很想與你一起。”

他如今做了游俠,穿的都是利落勁裝,擼起袖子的時候顯得有模有樣的。

“你每次都能拐到這句。”

裴汜對他是一如既往的嘮叨。若是不攔著點兒,一個人也能滔滔不絕上好幾個時辰。

原先他倆剛重逢的時候楚榕懶得搭理他,便由著他去。如今處得久了,偶爾倒也能和他搭一兩句嘴。

雖說以微嘲為主,總歸是顯得不那麽寂寞了。

“我就想說……總之……你別嫌棄。”

裴汜桃花眼亮晶晶的,又去擺弄手上的活兒。

他做得認真,唇邊依然掛著笑,自己卻毫無知覺,倒也無暇再扯那些有的沒的。楚榕便沈默著站在他身側陪著,眼裏的光明明滅滅。

不一會兒,那煙花便成了大半。裴汜轉過頭來,殷切地望著他招招手道:“花先生,來做煙花嗎?我們一起啊!”

這麽笨拙,又這麽用心的送禮,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裴汜雖未明言,可有限的那麽幾句也足夠楚榕知道他藏在局促困窘之下想要拿這個煙花以示心意的用意。

要說如今覬覦他的人較之前數不勝數。七巧的花燈,一排不重樣的馬燈,掛了十裏長街任他挑選的也大有人在。

可那一串兒的流光溢彩裏,他只看得見熠熠生輝的琉璃。貴則貴矣,這裏面有幾分值得珍重的情意,他卻是一點兒也摸不到。

他也瞧不上。

可眼下這麽個人,淮州鄉鄰口口相傳的游俠新秀,同從前的錦衣玉食比,簡直算是窮得叮當響。

身上五成的銀子雷打不動是要拿去給煢孑僻壤的人買肉包子的,甚至據說城邊兒一度出了個“天降餡餅”的盛況。

另五成攢了又攢,拿來換了他這一晚上,卻又只是天寒地凍的拉他出來。

用著這些土得不能更土的硝石火種、不知哪個深山老林挖出來的竹子,做了個簡陋得幾乎不忍直視的炮仗筒,還非要拉著他一起點。

蠢,實在是蠢得很。

他眼裏那點兒一閃而過的不耐清清楚楚落進了一直小心翼翼打量他神色的裴汜眼裏。

那人抿了唇,想牽他的手,伸至半途,就在楚榕已經準備容他這般放肆一回的時候,又覆而縮了回去,將手上的草木灰來來回回拍幹凈了,才攥了他鬥篷一角。

“花先生……其實……今日是我醒來後滿一整年的日子……”

那人吞吞吐吐的,說了一半,卻不肯直接把那一句最直接的請求挑明了,話到了嘴邊又轉了個彎兒:“無礙無礙。花先生不願,那便罷了。”

裴汜總是這樣的。事事由著他,順著他,最最殷切而失態的時候也不過是如同現在這般。

永遠守著一道線,像是在所有滾滾發燙的巖漿上用克制封了一層冷而頑固的膜。

他說完,見楚榕不搭理,倒也能自顧自扯出一個笑來,又低下頭去往竹筒裏裝那些料。

就是看著不怎麽用心,幾乎是倒一半,灑一半。

若是行俠仗義的時候這雙手不穩成這個樣子,也不知要送了多少人頭。

他沒來由生出一股煩躁,向裴汜一伸手:“拿來。”

於是那人身上忽地綻出一陣莫大的欣喜,抑制不住地從燦若明星的桃花眼漾出來。

就算從前得勝凱旋時,這般神色大概也會被算作是不穩妥的,卻在這個寒夜裏將他整個人的五官都點得生動明亮。

像是一簇生機勃勃跳動的火苗,被給予了一顆種子,便能立刻竄出萬丈光芒。

他是個久居黑暗,見不得光的人,這一下險些覺得自己要被這灼熱的目光燙傷了。

那人卻根本不給他避開的機會,一下子就跳到他身邊,從身後順著腰線環住他,握上了他冰涼的手腕,將做了一半的炮仗塞過去,手把手教起來。

“起來,你太熱了。”

“才不要,明明是你太冷了,我給你暖暖嘛。”

裴汜趴在他耳邊嘻嘻耍著賴皮,連聲音話尾裏都是上揚的弧度。

笑順著兩人相貼的軀體傳過來,居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

一到平常,膽子就大得很,也沒個正經樣子,楚榕更加深了這個看法。

不過,感覺倒也不壞。

他在裴汜看不見的地方微微翹了下嘴角,覆而把視線投入到眼前的活計上。

裴汜這回手不抖了,與他十指緊緊相纏。兩個生疏的人邊做邊摸索。到最後在末端打上結時,兩人不約而同舒了一口氣。

“誒,這算是,我和花先生一起做的第一樣東西吧?突然有點兒舍不得就這麽放了啊……”

裴汜毛絨絨的腦袋還搭在他頸窩處,突然軟和下來的聲音帶著溫熱的吐息盡數噴灑在敏感的耳尖。

楚榕微顫了一下,拿手肘去撞他,想把這煩人的牛皮糖扯下去。裴汜極誇張地“哎喲哎喲”叫了幾聲痛,卻生生受著,反而將他摟得更緊了。

他本該有千般萬種手段叫人放手,對著這人卻一樣也使不出來。

他向來聰慧,卻惱裴汜這種隔霧探花一般的做派。

平時端得是一副恣意瀟灑的模樣,一旦說得深入些,直白些,觸及點兒實在的,簡直滑得賽泥鰍。

兀自想著的時候,裴汜又自言自語地絮叨起來。

“不過……比起我一個人留著,我倒是更希望,和花先生再添一段回憶呢……”

回憶很多。只是守著回憶的,就剩他一人罷了。

炮仗脫手而出,自制的煙花飛不了太高,搖搖擺擺地沖了半空就迫不及待地炸了開來。

裴汜抱著他開心得手舞足蹈,卻引著他也不由擡頭看了一眼。

他原先覺得,人於浮世,一如夜幕上繁星似海。看著是密密麻麻的一堆聚著,可說到底也不過是零零散散的,誰也沒和誰多有些聯系。

再親密的關系,說散也就散了。

一顆星的明滅,無異於朝菌蟪蛄之於千秋萬載,又哪裏有什麽好在意。

可眼下,一角星空密密地都被這煙花占了。饒是銀河如練,竟也比不過尺地寸方之間光芒萬點。

一花中自有一世界,一樹下也能悟一菩提。

他在裴汜一雙明亮的笑眼裏,看見了盛得滿滿當當的自己——

這一番真真切切的歡喜,都在說著,他是不同的,是唯一的。

縱然時移世易,世事變遷,也一如往昔,似燃燒著的流星墜在他這顆冰冷的星表面,肆意燎原。

他曾想,最可能的結果,也不過是與裴汜就這麽萍水相逢。未來對方興致過了,自當覓得良人,安定下來。

他們之間幹幹凈凈,無甚不好。

可眼下,他竟然生出些許眷戀和不舍來,又怎麽能不在意那個問題真正的答案呢?

煙花已經落盡了,但暖意還是在的。裴汜抱著他喃喃自語:“花先生,我很歡喜。”

“這次醒來,我很久沒有這麽歡喜了……我……”

小蠢貨又開始犯起了蠢勁兒,他忍著黏糊,沒把人直接從薅下去,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裴汜的絮絮叨叨突然被打斷了,似乎一時也沒搞明白自己到底要表達什麽,楞了一會兒,才又小心將他摟緊了。

“我……我想每一年的這天,都同花先生一起過。”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誰都懂的道理,許願的時候,倒都是真心,反而也更見難得。

楚榕心中,其實一直藏著一份膽怯。他自幼並未真正得到過什麽,擁有的,都是交換得來,因而難免患得患失。

他沒覺得有人會永遠想和自己在一起。美色易逝,聖器可衰。

哪怕再努力,也最多兩不虧欠,躲不過變成一個無用之人的時候。

可他就是知道,裴汜從來不是圖他這些。

裴汜圖他。

難得的,他忽而生出一股沖動,想求一個答案。

他問:“你待我,算什麽?”

裴汜一楞,答:“花先生是我現在最好的朋友。”

“你對任何朋友,都是這樣?”

“並非。”

裴汜一雙眼神采奕奕,“花先生是那種,我想要把所有我有的,最好的,即便你不想要,也恨不得一股腦都塞給你的那種……”

“那種?”

“……朋友。”

這張好不容易看著順眼點兒了的、熱情洋溢的笑臉,又變成了刺目的嘲諷。

像是煙花冷寂下來的灰,又把他那點兒生出的希望埋了。

果然不該,自作多情。

他拂袖而去,沒看到呆呆看著他背影的裴汜瞬間垮下的嘴角,和袖袍裏攥得死緊的手指——

他沒說謊。

他想把所有他有的、最好的,哪怕花先生不要,都一股腦塞給他。

他沒有告訴楚榕的是,他接了一單護送去北境的單子。

很可能賺一筆大錢,夠給楚榕贖身。

但也很可能就回不來了。

楚榕能問他這麽一句話,沒人知道那一瞬他心底的驚喜。

像是守了一株千年一遇的花,猝不及防地開了一點兒瓣,洩露出光華點點。

他等了太久,縱使只綻放一瞬,也足以慰藉平生。

因而,他知道楚榕想聽什麽,可他不能說——

這樣一份,歸期不定的心悅,哪裏是最好的,又哪裏配得上他的先生呢?

故而無數回,話至唇邊,都被他生生吞了回去。

一個人苦就夠了。

他疼惜那個人,舍不得讓他也跟著苦。

這是第一次,他沒有再追,沒有留他,只是沖著他的背影遠遠大喊了一聲:“花先生!”

“剛才那個問題!你的答案是什麽呢?!”

楚榕腳步停了一瞬,道:“不敢占有的喜歡,根本不是真正的喜歡。”

他的聲音很柔,卻又恢覆了初見時那種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像是揉了一把冷香在夜風裏。

香散了,徒留裴汜一個人。手裏還留著楚榕的體溫,冷意卻湧進了四肢白骸,凍得他骨頭都發疼。

越是情根深種,越是怯情尚淺。

【作者有話說】

淺淺試水,未完待續~~~[撒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