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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竹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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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竹鞭

◎“我不記得了。”◎

“也是, 若不是看到了,你怎麽會走?”

蓮香慘然一笑。他彎下腰蹲在地上,想把琵琶撿回來。手指上纏著的帕巾被淚水打濕了, 終於從裏面慢慢洇出淺淡的紅痕,隨著動作哆哆嗦嗦蹭在光潔細膩的琵琶面上。

像是被劃花了的人皮, 透著怨氣。

“那是我自己選的路。無論如何, 我都會走的。”

檀香落在身側。楚榕阻止了他徒勞想要重新拼湊琵琶的動作,“你明明看見了那張字條, 對麽?”

“我得遇貴人,鄴都那邊有爛攤子等著他回去收拾。本來子時就該連夜啟程,是我求他,一直等到了卯時三刻。”

那夜淮州大雨。楚連城與他聽雨對坐, 半支著腦袋掩面打著呵欠。

“那邊屋子安靜好一會兒了, 你的小朋友應該已經得手。”

屋外的電閃雷鳴映亮了他局促的臉色。少年絞著手指,但依舊堅定, “他會來的。”

“他殺人的手段不高明, 但卻高效。那個胖子死得透透的,絕無翻身的可能。”

這座歌樓在淮州算不上出名, 木板只能隔人, 根本做不到隔音。饒是楚連城武藝平平, 若是認真側耳, 也能將不遠處的動靜聽個七七八八。

“出賣自己, 永遠是坤澤百試不爽的法子。偏偏大部分人總不長記性,以為床笫之歡裏都是承受者皆醉, 自己獨醒。”

“事後還愛與人攀比, 論作談資, 笑話別人被鳥啄了眼。”

楚連城一頓, 露出幾分欣賞,“喲,不錯,開始毀屍滅跡了。”

瓢潑雨聲裏隱約聽見推窗的聲響,風裏卷著雨水拍在吱呀作響的老木頭上,正適合為殺人放火打掩護。

楚榕也跟著緊張起來。他豎著耳朵,終於在呼嘯的雜音裏,聽到重物墜地的沈重悶響。

如同在大雨裏洗凈了陳年老垢,給過往蓋棺定音。

但等了又等,直到燭火又到了該剪芯子的時候,他也沒有等到期盼的叩門聲。在楚連城似笑非笑的目光裏,他從榻上一躍而下。

“我想去當面問問他。”

“他的仇人到了三日,他卻特意挑了你今晚不當值的時候動手,說明並不想你知曉此事。”

楚連城提醒,“你這時過去,他還來不及把現場處理得當。不怕因此而生出嫌隙?”

“我同他一起長大,彼此知根知底,不需要避諱這些事。”

楚榕轉身,朝楚連城長長一揖,“我只希望恩公信守承諾,可以帶他一同離開。”

“這可是我許給你的第一件事,定然會辦得漂亮。不過,以我看人的經驗,還是得提醒你一句。”

楚連城渾不在意,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燈芯。歌樓的剪刀上生了銹,一下沒能剪斷,反倒沾了蠟,變得更加遲鈍。

“那個孩子的眼裏沒有光,在這裏周旋停留大概只是為了覆仇。此間事了,他恐怕不會樂意入世。”

“恩公慧眼。他確實說過,他最想做的事,是在淮州開家醫館,專門研制可以解除聖器體質的藥,做天下名醫。但他也說過另一句話,”

少年眸光清亮,裏面是純然的信任,“在那之前,他會一直陪著我的。”

“還請恩公等我一等,我去去便回。”

不接客的房裏沒有掌燈。他狂奔穿行過暗影重重的回廊,聽見自己愈來愈快的心跳,忐忑得連喘息都有些發麻。

一會兒要跟蓮香說什麽呢?要說恭喜嗎?

但蓮香既然要瞞著自己,那直接說出來會讓他難堪嗎?

是不是應該當作一無所知,直接問他考慮得怎麽樣?

他心下紛亂,卻腳步不停。直至熟悉的門前,在沁出的藥香裏逐漸鎮定下來。

房中還有一盞燭火,映得裏面人影搖晃,似是正在對光瞧著什麽。

鬼使神差的,他在扣門前想起楚連城眼中一閃而過的憐惜,刻意放輕了腳步,用濡濕的手指在薄薄的窗紙上戳了個洞。

洞是偷摸著弄的,開得太小,只夠窺見一小片光景。他急了一身汗,終於順著昏黃的光瞧見一截瘦削的指節。

那時的蓮香雖也孱弱,不過好歹有楚榕陪著,也能相互拼湊著混個一日三餐。皮膚蒼白,但指甲尚有淺淡的粉,正因為緊張而充血發紅。

他拈著一張裁得工工整整的字條,往火舌上湊。

楚榕後撤了一步,在偷來的光照不亮的地方,無聲抿緊了唇。

他終究沒有叩響那扇門。哪怕他曾無數次不請自來,悄悄摸上對方的床榻。

坤澤在即將分化的前幾年,會有類似汛期時的表現,只是發作得相對溫和,也更易控制。蓮香稍年長楚榕一些,分化也更早。

每逢這時,他會熄滅所有燈火,在暗色中以藥香為引,為懵懂的少年講各種各樣的器具。

“竹鞭要選老竹,韌性強,但不能直接用。需先剔除毛刺,再浸入糖水泡軟,置於潮濕處陰幹。這樣才會在餘韻裏覺出癢,而不是疼,日後也不會留疤。”

“瞧,你又動了。該打。”

楚榕雙手被束在身後,筆直地跪在地上。任那細軟的竹鞭笞在顫顫巍巍的花莖上,激出幽幽清淚。他腳踝上拴著銀鈴,正因止不住顫抖而隱約作響。

“等你分化了,會聽到數不勝數的甜言蜜語。但天乾不會愛你,他們只是都是為了得到你。”

“只有我不會碰你。”

“你只要聽我的話,就可以獲得快樂。”

月光勾勒出少年流暢優美的線條。玉箸緊繃,夾著灌了熱水的羊角。竹鞭一轉,擊在峰巒最為飽滿處。

“轉過身罷。今天的懲罰,二十下。”

“可以換一處嗎?今晚我當值,要去前面伺候。”

為了保證羊角不發出水聲,少年只能小幅度地挪動著膝蓋。嬌嫩的皮膚碾著石子,刺著尖銳的痛。

但被馴化的花莖反倒更加興奮。饒是經歷過多次,他仍有些難堪地想要弓腰遮掩,聲音更加囁嚅,“二十鞭,我可能……沒法坐下了。”

“頂嘴,還想躲,再加十鞭。”

“趴好。”

“……是,哥哥。”

蓮香不曾習武,竹鞭落下得毫無規律章法,讓人又痛又怕。楚榕瞧不見身後的情勢,只能借助破空的風聲和一閃而過的黑影來辨別可能的落點。

“十一。”

“十二。”

“……”

紅腫之處浸了蜜糖,似誘螞蟻啃噬,連著骨縫都癢起來。尚未分化的泬不知晴事,唯有花莖不屈不撓地立著,漸漸失去控制。

“十七。”

“十八。”

終於,在下一道竹鞭落下前,少年身子猛地一顫,溢出哭腔,“夫君。”

這是他們約定好的暗號。如果楚榕說出這兩個字,無論懲罰進行到何種程度,都會立刻終止。

長鞭在空中陡然轉彎。蓮香湊上去晗住了露珠,輕聲哄著。

“我在這裏。可以了。”

蓄了滿杯的瓊漿玉露驟然傾倒,盡數灑在蒼白的杯盞間。

“咳——”

“別咽!快吐出來!”

脫力的少年掙紮著,卻被不容拒絕地扣著腦袋對視。蓮香眸色淺淡,恰似對上好的琉璃,一瞬不瞬盯著他。

“我不會嫌棄你。”

他喉結滾動,將口中之物盡數咽下,

“你要記住,這世上,只有我,永遠,永遠,不會嫌棄你。”

掌中之物,攥緊的時候讓人覺得痛。但越痛才越相信,自己是無可替代的珍寶。因而,在對方突然松手時,楚榕甚至是懵的。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到屋裏,又是怎麽在楚連城欲言又止的目光裏枯坐到約定的時間。

雨直到卯時三刻也沒有停。

而他終於在踏上去鄴都的馬車時,遲鈍地明白過來。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也許只是對方不想和他玩這個游戲了。

經年已過,再世為人,有的答案錯過了時機,真假也就失去了意義。楚榕終究沒再追問,轉而看向那柄摔成兩截的琵琶。

“附近可有琴行,陪你去修?”

蓮香一怔,“小榕,我沒有……”

“我來南疆,是有事要辦。停留不了幾日。”

楚榕打斷了他,“這次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總得留下些好的回憶,日後也是個念想。”

“好的回憶?”

蓮香重覆了一遍,垂著頭悶悶笑起來,“我還以為,你已經不記得我們之間的事了。”

“我這個人,一心只想往高處走,眼裏只看花團錦簇。其他的,過了就忘了。”

“那為何 不連我一起忘了?”

蓮香撫著琵琶面,神色晦暗不清。

“可能因為,我以前沒遇見過什麽對我好的人,所以舍不得吧。”

“既然舍不得,”

蓮香像是又抓住了什麽新的希望,殷殷望著他,“那這些年,你找過我嗎?”

楚榕不答,起身拍著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吧。我隨軍出來,不能回去太晚。”

“小榕!”

“我不記得了。”

楚榕定定看了他一眼,轉身向外走去。

他從前確實不知什麽是好。就像卓顏笳那套“家”和“屎”的邏輯一樣,那些折磨和懲戒,他真的當作過愛。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知道被愛的時候,是什麽樣的了。

【作者有話說】

我們小裴真的把先生養得很好![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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