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 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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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琵琶
◎“你看到了，對嗎？”◎
鋯石, 一種幾乎不在市面上流通的貨幣。
五十錠金對於巨賈並不算多，難的是它的制作流程和工藝。原料要從北境運，工匠要從西蜀選。所有成品最終送到天盛錢莊的總舵, 每一顆上面都刻著序號。
不限量，但精貴。便是門閥世家, 平日裏也是存著當傳家寶用的, 只有逢年祭祀為表誠心會拿出幾枚，由德高望重之人獻給各路神明, 用作祈福。
裴汜瞧著他從袖袋裏隨隨便便就摸出來的那粒烏漆嘛黑的小石頭，眉心一抽，忽然福至心靈。
“所以……那幫人去浮生臺祭拜，是拿你當送子觀音許願呢？”
“可能是吧。”
楚榕將鋯石丟入押註的竹筒, 沒什麽太大的波瀾。好像真的只是打發了一枚醜石頭, 而不是揮了五十金。
“這世上有腦子的人不多，世襲功勳裏的就更少。哪棵樹的風大就朝哪兒拜, 人之常情罷了。”
他冷眼瞧著一層的那群被一顆鋯石打回原形的人, 看他們震驚、咒罵，而後諂媚地拉著身邊穿梭的小廝, 打聽二層雅間的新客是什麽來頭, 容色愈發冷淡。
“除了這個小玩意, 還有什麽想要的？都買給你。”
小廝很快去而覆返, 恭恭敬敬在桌上擺了個香樟木盒, 裏面放了個琉璃罐子，裏面盛的份量足有拍賣時展示的兩倍多。
“鬼醫大人說, 鋯石太過珍貴。養顏膏原本只是拿來熱場的小玩意, 沒想到被貴客看重, 實在惶恐, 所以特意讓人重新配了純度更高的一罐，萬望二位收下。”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將蓋子揭開，示意二人去看。只見罐內凝脂純白，晃動間膏油流淌，清香四溢，竟似新作的奶豆腐一般。
“鬼醫果然名不虛傳。”裴汜舉著那罐子左搖右晃，嘖嘖稱奇，“還真是銀子花哪哪好。多謝。”
“您太客氣了。”
小廝賠著笑，趁著裴汜沈浸在養顏膏的水波蕩漾時偷偷打量了楚榕好幾眼，試探道，“另外，鬼醫大人還想冒昧問上一句。”
“那枚鋯石，可是歸這位公子所有？”
楚榕正被樓下再起的喧嘩吵得頭疼，聞言連眼皮都沒擡，懶懶應道，“是。”
裴汜卻警覺起來。他把方才還寶貝得不得了的琉璃罐隨手往桌上一擱，忙不疊過來給楚榕揉著額角。高大的身影從後面覆下，只留了一尾餘光睨著前方。
“怎麽，喀理城主都不問游人來頭，鬼醫反倒有自己的規矩？”
“不不不，貴客誤會了。是好事，好事。”
小廝一個激靈，立時低下了頭，不敢再窺探那面紗下的風姿，心下嘀咕。
生著一雙這麽好看的桃花眼，就該當個本分嬌俏的笨美人。怎麽還是個妒夫，真是大煞風景。
妒夫耐性不好，見金主眉頭皺得更緊，脾氣就更大，催促道，“什麽好事？”
小廝忙不疊躬身，“鬼醫大人說了，能與這樣的人中龍鳳相識便是有緣。日後若再有需要，可執此罐來雲峰樓尋他。”
“凡有所求，定能填滿。”
楚榕霍然睜開了眼。
他一把拿起琉璃罐貼近燭火。熱焰的芯子舔著墨綠色的底座，漸漸在裏面燒出嫣紅，似是玉骨縫隙裏滲的一縷血絲。
“去回你家主子。他鄉異客重逢，自當登門拜訪。”
待小廝退下，雅間內重新陷入沈默。冷卻下來的琉璃罐上殘留著隱隱流轉的金色暗紋，像只無聲凝視的獨眼。楚榕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蓋子，發出斷斷續續的脆響。
半晌，他摁住了額角上揉捏輕重得當的指尖，語氣淡淡。
“不想問我什麽？”
“不想。”
出乎意料的，裴汜拒絕得很幹脆，“人還沒見。我還不至於跟個舊罐子較勁。”
“萬一我睹物思人呢？”
“真的思人根本不需要睹物。”
指尖從桎梏裏掙脫，重新搭在了他額角上，暖意貼著皮膚往裏鉆，“哪怕晨起一撩簾子打個噴嚏，我都要去你帳裏看看炭火還燒著沒。”
“沒有媒介就斷了的惦念，本身也很淺薄，沒什麽好在意的。”
三日後，說著不在意的人蹲回了城墻根，沖著老魏伸手，“來點兒煙嚼嚼。”
“不是抽不慣了？這才幾天，又把煙癮撿回來了？”
老魏嫌棄地拍開他臟兮兮的爪子，“就這些，沒更多了。不然你回去了味兒散不掉，你那媳婦兒保準嫌棄你。”
“沒事，今天沒媳婦兒。”
裴汜把上次軟磨硬泡來的黃銅手牌丟給他，再次望天長嘆，“這東西也用不上了，還你。”
“真是他啊？”
老魏咂麽著嘴，“先前鬼醫放的可都是殺人單，你還敢放他一個人去？”
“他那個人，得松著養。”
煙草絲在唇齒間溢出酸苦，吊著人的精神氣。裴汜搓了一把眼下烏青，“他費勁巴拉吃這些苦頭，就是想要其他人都知曉他的厲害。若在我身邊會讓他失去這些機會，不用人勾搭，他自己就跑了。”
“喲，既然說得這麽灑脫，那你上我這兒來做什麽？”
“跟您打聽個事兒嘛。”
裴汜吐掉那些嚼不爛的老根，“那些與他相似的人皮，被收集之後是用來做什麽了？”
老魏含著口煙圈沒吐，囫圇道，“你覺著呢？”
“他不願說，但看模樣神情，無非是些少年時期愛恨走岔路的陳詞老調。”
他說得輕巧，一口煙絲卻吐了幾次都沒吐幹凈。
“越是少年時，什麽都沒見過，才容易一條道走到黑，死胡同裏都能鉆出個蹊徑。”
老魏瞥他的眼神帶了點兒憐憫，“你媳婦兒最好是有真本事，能降得住他。”
“鬼醫有把老琵琶，彈得不怎麽樣。但，保養得好極了。”
---
雲峰樓二層，還是同一處雅間內，坐著個懷抱琵琶的人。聽得身後簾子一動，頭也沒回，話裏卻帶了笑意。
“果然還是你最懂我的心思。”
“我初到南疆，就來過這一處。你既沒留具體地點，那我便只能到這裏來尋。”
楚榕繞至圓桌另一側與他對坐，瞥了眼那把琵琶，“你不是最討厭這些附庸風雅的東西，什麽時候學的？”
“不會彈，抱著裝裝樣子。”
那人瘦得厲害，比琵琶骨頭還凸。一身琳瑯配飾叮當作響，搖搖欲墜，像是下一刻就要從山頂盡數滾落，碎成一地。
搭在弦上的手指蒼白幹癟，青筋纏骨，不似來供血的，倒像來□□的。
他信手撥弄幾下，琵琶頗不情願地哼唧幾聲。當真是嘔啞嘲哳，難以為聽。
楚榕卻沒露出絲毫不耐，等他破破爛爛彈完調子，才推過去一方帕子，“真想彈的話，換個軟弦吧。”
蓮香沒接他的帕子，將傷口伸過去，“用不上。你瞧，不出血。”
金弦割破的皮囊下面甚至沒翻出多少肉，暗紅深處露著隱約白骨。楚榕默然，還是給他仔仔細細纏上了，半晌才道，“我以為，你不會再見我了。”
“我昨日打聽，才知道你如今已經是盛朝的帝師了。要說不見，也是我沒資格。”
蓮香瞧著那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眼底笑意淡了，“你打結的手法變了，誰教的？”
“人都是會變的。”
楚榕沒答，反問道，“你曾說要做天下第一的神醫。為何停在了喀理，還……”
還做了個聲名狼藉的鬼醫。
他不忍說出口，蓮香卻沒放過這個話頭，“用一個問題來回答一個問題，小榕，你在心虛。”
“是昨日那個與你一起來的人？你想要養顏膏，是為了博他青眼？他是個天乾吧？”
“我們明明說好的，這輩子都不會向任何一個天乾低頭的！”
“蓮香。”
楚榕打斷了他，“那日，我去找過你。”
蓮香驀然失聲。半晌，才從咽喉裏擠出一句，“什麽？”
“離決定開樓裏的那個晚上，我去找過你。”
“你和母親，是我唯二想要帶走的人。”
楚榕在他想要伸手抓住自己前縮回了指尖，“當時你沒在房裏，我給你留了字條。”
“就壓在這個琉璃罐下面。”
蓮香一瞬不瞬盯著他，想要從上面捕捉到欺瞞的破綻，“你寫了什麽？”
“我等你。”
“我沒有收到！”
琵琶掉在地上，摔斷了脊骨，蓮香卻連看都沒看一眼。他眼裏幾乎要滴下血來，“你若真想找我，怎會找不到！我無非……”
“那晚老媽媽的情人來了樓中，叫了你作陪。”
楚榕望著他，“陪的是你一直在找的，屠了村的仇人。”
蓮香瞬間攥緊了拳，為彈琵琶佩的長指甲嵌入了骨縫也渾然未覺。
他很多年不曾想起當時的場景了。或者說，是太過厭惡，所以把那段記憶從腦子裏剜掉了。
那時他用毒還不夠熟練，但覆仇心切，機會千載難逢，所以只能將毒藏在自己身上。
探入前襟的手混著汙言穢語，最終成了仇人的斷頭飯。
等他在頭痛欲裂中醒來，卻發現最想分享的人已悄然離開，不曾留下只言片語。
他在楚榕平靜的目光裏忽而生出惶恐。
“你看到了，對嗎？”
【作者有話說】
嗯……偏執的人是不會因為自己做錯事就愧疚的哦~[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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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限量，但精貴。便是門閥世家, 平日裏也是存著當傳家寶用的, 只有逢年祭祀為表誠心會拿出幾枚，由德高望重之人獻給各路神明, 用作祈福。
裴汜瞧著他從袖袋裏隨隨便便就摸出來的那粒烏漆嘛黑的小石頭，眉心一抽，忽然福至心靈。
“所以……那幫人去浮生臺祭拜，是拿你當送子觀音許願呢？”
“可能是吧。”
楚榕將鋯石丟入押註的竹筒, 沒什麽太大的波瀾。好像真的只是打發了一枚醜石頭, 而不是揮了五十金。
“這世上有腦子的人不多，世襲功勳裏的就更少。哪棵樹的風大就朝哪兒拜, 人之常情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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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很快去而覆返, 恭恭敬敬在桌上擺了個香樟木盒, 裏面放了個琉璃罐子，裏面盛的份量足有拍賣時展示的兩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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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將蓋子揭開，示意二人去看。只見罐內凝脂純白，晃動間膏油流淌，清香四溢，竟似新作的奶豆腐一般。
“鬼醫果然名不虛傳。”裴汜舉著那罐子左搖右晃，嘖嘖稱奇，“還真是銀子花哪哪好。多謝。”
“您太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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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喀理城主都不問游人來頭，鬼醫反倒有自己的規矩？”
“不不不，貴客誤會了。是好事，好事。”
小廝一個激靈，立時低下了頭，不敢再窺探那面紗下的風姿，心下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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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摁住了額角上揉捏輕重得當的指尖，語氣淡淡。
“不想問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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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裴汜拒絕得很幹脆，“人還沒見。我還不至於跟個舊罐子較勁。”
“萬一我睹物思人呢？”
“真的思人根本不需要睹物。”
指尖從桎梏裏掙脫，重新搭在了他額角上，暖意貼著皮膚往裏鉆，“哪怕晨起一撩簾子打個噴嚏，我都要去你帳裏看看炭火還燒著沒。”
“沒有媒介就斷了的惦念，本身也很淺薄，沒什麽好在意的。”
三日後，說著不在意的人蹲回了城墻根，沖著老魏伸手，“來點兒煙嚼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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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今天沒媳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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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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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既然說得這麽灑脫，那你上我這兒來做什麽？”
“跟您打聽個事兒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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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含著口煙圈沒吐，囫圇道，“你覺著呢？”
“他不願說，但看模樣神情，無非是些少年時期愛恨走岔路的陳詞老調。”
他說得輕巧，一口煙絲卻吐了幾次都沒吐幹凈。
“越是少年時，什麽都沒見過，才容易一條道走到黑，死胡同裏都能鉆出個蹊徑。”
老魏瞥他的眼神帶了點兒憐憫，“你媳婦兒最好是有真本事，能降得住他。”
“鬼醫有把老琵琶，彈得不怎麽樣。但，保養得好極了。”
---
雲峰樓二層，還是同一處雅間內，坐著個懷抱琵琶的人。聽得身後簾子一動，頭也沒回，話裏卻帶了笑意。
“果然還是你最懂我的心思。”
“我初到南疆，就來過這一處。你既沒留具體地點，那我便只能到這裏來尋。”
楚榕繞至圓桌另一側與他對坐，瞥了眼那把琵琶，“你不是最討厭這些附庸風雅的東西，什麽時候學的？”
“不會彈，抱著裝裝樣子。”
那人瘦得厲害，比琵琶骨頭還凸。一身琳瑯配飾叮當作響，搖搖欲墜，像是下一刻就要從山頂盡數滾落，碎成一地。
搭在弦上的手指蒼白幹癟，青筋纏骨，不似來供血的，倒像來□□的。
他信手撥弄幾下，琵琶頗不情願地哼唧幾聲。當真是嘔啞嘲哳，難以為聽。
楚榕卻沒露出絲毫不耐，等他破破爛爛彈完調子，才推過去一方帕子，“真想彈的話，換個軟弦吧。”
蓮香沒接他的帕子，將傷口伸過去，“用不上。你瞧，不出血。”
金弦割破的皮囊下面甚至沒翻出多少肉，暗紅深處露著隱約白骨。楚榕默然，還是給他仔仔細細纏上了，半晌才道，“我以為，你不會再見我了。”
“我昨日打聽，才知道你如今已經是盛朝的帝師了。要說不見，也是我沒資格。”
蓮香瞧著那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眼底笑意淡了，“你打結的手法變了，誰教的？”
“人都是會變的。”
楚榕沒答，反問道，“你曾說要做天下第一的神醫。為何停在了喀理，還……”
還做了個聲名狼藉的鬼醫。
他不忍說出口，蓮香卻沒放過這個話頭，“用一個問題來回答一個問題，小榕，你在心虛。”
“是昨日那個與你一起來的人？你想要養顏膏，是為了博他青眼？他是個天乾吧？”
“我們明明說好的，這輩子都不會向任何一個天乾低頭的！”
“蓮香。”
楚榕打斷了他，“那日，我去找過你。”
蓮香驀然失聲。半晌，才從咽喉裏擠出一句，“什麽？”
“離決定開樓裏的那個晚上，我去找過你。”
“你和母親，是我唯二想要帶走的人。”
楚榕在他想要伸手抓住自己前縮回了指尖，“當時你沒在房裏，我給你留了字條。”
“就壓在這個琉璃罐下面。”
蓮香一瞬不瞬盯著他，想要從上面捕捉到欺瞞的破綻，“你寫了什麽？”
“我等你。”
“我沒有收到！”
琵琶掉在地上，摔斷了脊骨，蓮香卻連看都沒看一眼。他眼裏幾乎要滴下血來，“你若真想找我，怎會找不到！我無非……”
“那晚老媽媽的情人來了樓中，叫了你作陪。”
楚榕望著他，“陪的是你一直在找的，屠了村的仇人。”
蓮香瞬間攥緊了拳，為彈琵琶佩的長指甲嵌入了骨縫也渾然未覺。
他很多年不曾想起當時的場景了。或者說，是太過厭惡，所以把那段記憶從腦子裏剜掉了。
那時他用毒還不夠熟練，但覆仇心切，機會千載難逢，所以只能將毒藏在自己身上。
探入前襟的手混著汙言穢語，最終成了仇人的斷頭飯。
等他在頭痛欲裂中醒來，卻發現最想分享的人已悄然離開，不曾留下只言片語。
他在楚榕平靜的目光裏忽而生出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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