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 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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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藥子
◎“而他要殺的人，都長一張相似的臉。”◎
“你, 媳婦兒？”
八卦果然是世間一等一的靈丹妙藥。老魏這下眼也不渾了，煙也不抽了，整個人都像猹進了瓜田一樣來了精神, 舔著黃黑的牙湊近裴汜。
“誰這麽不開眼，相中了你個壞胚？”
裴汜把鬢邊花換了一側戴, 免得被他的煙味兒熏著, “這話說的，他可比我壞多了。”
“蔫壞。”
“是你們隊裏那個長得最冷淡的？”老魏咂麽著回憶了一下, 點評道，“是有點蔫吧。但除了不愛搭理你，也沒看出哪兒壞？”
“這還不叫壞？”
裴汜故作苦惱，望天長嘆, “夫妻不睦, 家宅不寧。愁啊。”
“我可是土生土長的南疆人。你要真的發愁，不如娶我們小笳。那肯定事事以你為先, 滿心滿眼就裝你一個。”
老魏也跟著望天, 重新吐著煙圈，“或者你邊上不還有個拿劍的？雖然小了點, 但模樣好, 人看著也幹凈。都不需要怎麽調教, 就能乖乖跟著你。”
“還得是您, 眼光毒辣。”
裴汜殷勤地給他把新掏出來的煙草碾碎了, 無縫續上滋味，“可我就想要他。”
“您能看出來吧, 他那個腿壞了有幾年了, 一直除不了根。我聽說雲峰樓裏有位坐鎮的苗醫, 也參與拍賣。”
“只不過, 他賣的是個機會。只有從前做成過交易的人引薦，才能獲得拍賣的資格。”
“誰為他殺一人，他便救一人。從無食言。”
從他提起楚榕的腿，老魏就不笑了；再說到雲峰樓，煙也不抽了；等點名找苗醫，直接把煙鬥往地上一磕，白眼一翻，粗聲粗氣罵他。
“滾滾滾！活膩歪了自己爬城樓上往下跳！看準點兒別砸我頭上！”
“這不是您跟我說的，人活一輩子，總得豁出去點兒什麽，不然不夠刺激。”
“你要找他，那還真是的刺激。”
老魏磕著煙灰，“那人名氣大，確實是個有本事的。但你可知道，他那個買賣，是為了找人的。”
“驗貨，要帶人皮去。”
“而他要殺的人，都長一張相似的臉。”
裴汜從他的停頓裏隱約覺出不對，收了嬉鬧的神色，笑得勉強，“天下還有這麽巧的事？”
“只能說，活該是你帶了他來。”
青灰的煙圈罩住了兩人。老煙槍烈，燒了灰也嗆人。老魏見他臉色變了，拿胳膊肘子捅他。
“我瞧那苗醫不是本地人，長得嫩生水靈，江南那邊的模樣。他給的圖，是幅少年時期的小相。那孩子的年齡嘛，應該跟他自己相仿。”
“要我說，這種怨鬼纏人的法子，怎麽看都像是跑了童養媳。”
“你相好的，來路清白嗎？”
裴汜還真被問住了。
他認識楚榕的時候，對方已經是圍獵場上拔得頭籌的少年。頂著楚連城的嫡系，掛著文昌帝的師門。
更有無人可及的毅力，名動天下。
光環太盛，且不涉政事，故而沒人探究過坤澤之首的基石裏墊的是金剛石，還是金玉敗絮。
突然翻起舊賬，才發現活了兩輩子，他對楚榕的過往都知之甚少。真想要個答案了，反而像是對著本無字天書。
直到他給楚榕擺弄著新的臉飾，不知道多少次勾亂了對方發絲，被一巴掌打在手上的時候，心裏還在琢磨如何開口，不知不覺就走了神。
莫秋寶按裴汜先前的慣例，明人不住暗店，帶鳳棲軍在喀理最大的客棧住下，開窗就能瞧見對面的雲峰樓。
中間長街游人如織，各色琉璃瓦燈接天連夜，輝煌如晝。鳳棲軍混入其中，半為打探，半為放松。
打著要在夜市探尋鳶尾花蹤跡的名頭，楚榕被裴汜拉著也擠在人流裏，哪處最花裏胡哨往哪兒鉆。
沒走幾個攤子，他已經被擺弄著試戴了不下十餘種面具和鬥笠，終於在對方拿起個大紅鎏金的面紗往他臉上招呼的時候翻了臉。
“魂不守舍的。怎麽，在想卓顏笳？”
坤澤膚質細膩，聖器更是其中萬裏挑一的釉質薄胚，襯在艷色裏晶瑩如玉。連擡眼時橫生的怒氣都似臘梅抽枝，只教人覺出風情。
“是啊，在想她。”
那面紗在額間正中墜著枚金珠，珠圓玉潤，靈動斐然。裴汜被他晃了一瞬，目光幽深，“怕她突然冒出來搶親，把先生搶走了。”
“怎麽打從出了蜀山，你就跟吃了二斤熊心豹子膽涮的菌子鍋似的，在幻境裏被下蠱了？”
楚榕想把勾進珠簾的發絲捋順，結果越捋越纏得多。他弄得煩了，索性想直接將那截黑的白的金的全都扯掉，被嘆著氣攏住了指尖輕輕捏了捏。
像是捏住了貓咪煩躁的時候亂拍的尾巴，而後順勢向上，一下一下捋著浮毛。
“沒點兒底氣，怎麽敢摸老虎須須呢？”
金線纏著發絲，把寶石珍珠胡亂灑著。亂糟糟的青絲格外聽裴汜的話，沒幾下就乖乖松開了。楚榕由著他將長發順好，有些郁卒，悶聲嘟囔。
“這麽吃裏扒外的東西，不要也罷。”
“不要給我。”
裴汜揉著他被自己扯痛的頭皮，“我給你收著。等你老了，我就拿這些給你紮一定氈帽，保準冬日抗風，戴上容顏不老。”
“……老了又如何？”
“老了好啊。老了就跑不動了，追著就沒那麽費勁了。”
芙蓉面實在與紅色太過相稱，裴汜丟了碎銀在攤位上，給他系著腦後的綁帶。琳瑯相撞，清脆如雨。
他幾下給楚榕束了個漂亮的高馬尾，將綁帶與發帶交疊編在一起。飄蕩間於黑瀑逸出一抹殷紅，格外勾人。
楚榕走了幾步，沒有聽到跟上的腳步，不由回頭去看。
只見裴汜還站在那處小攤前，後面是人影憧憧，燈火綽綽。而他站在鬧市光影闌珊處，眼尾挑著極淺淡的笑意，眸色深處卻沈靜又專註。
好像已經就這麽站了很久，看了他很多年。
他忽而有些不自在，還有點兒沒來由的心虛，下意識擰了眉頭作掩飾。
“笑什麽？”
“無事。就是突然想起來，我們家的天乾，別的不行， 紮小辮還挺在行的。”
楚榕：“？”
“姨夫，母親，我，都是個中好手。你再看看連城叔，以前帶我和姬蕪滿山滿野瘋跑，被姨夫拎回宮的時候頭發能卷到褲腰帶裏。”
“訓話前都得先給我們紮好小辮，不然上無極殿肯定有人罵連城叔不配當先生。”
眼尾的笑浸透了深處，裴汜神色有些懷念。
“還有阿豹姨，就柳三他娘，曾經跟母親說想養貓。養貓當天，兩只貓臉對臉一起掉進泥巴堆裏，胡須沾成了一坨。阿豹姨舉著剪子在演武場裏追貓，要給它倆連須帶泥從中劈開。”
“所以？”
面紗輕晃，楚榕遙遙望著他，一時摸不準他想說什麽。
“所以剛剛在想，連城叔把我和姬蕪養得那麽糙，以前養先生的時候又是什麽樣的？”
“會給你束發嗎？”
“會替你簪花嗎？”
“會抱著貓給你捂手嗎？”
“……”
他每問一句，便朝楚榕靠近一步，待再次站在楚榕面前時，語氣輕得近乎呢喃。
“會覺得，這麽好的人，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看看嗎？”
這些問題太多，但無一例外都指向他的過去。楚榕便是再遲鈍，也聽出了其中的探究。他張了張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少時那段入都前的記憶已經在角落死去多時，楚榕不願提起，不是因為那些問題無人為他做過，而是恰恰是因為，樁樁件件都曾有人做到了，唯獨最後一句。
那是他在母親賣身那座樓裏結識的人，比他稍大幾歲，因為饑餓偷摸溜進了樓裏。那人沒尋到後廚，只找到了棄物間，黑燈瞎火裏誤吞了大量殘餘的藥渣。
要不是楚榕去給母親倒藥，發現了這個明明已經皮包骨頭，但腹部卻異常臌脹的人，他就要死了。
小楚榕駭了一跳，連壓帶踹，總算讓他將肚裏的東西吐了個幹凈，救下他一命。樓裏的媽媽見他咽了這麽多藥都不死，覺得是個奇才，便養了他，賜名蓮香，寓意可解百毒。
專作某些一眼就能看穿的鴆酒局上，替人擋災的藥子。
蓮香異常順從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他是個藥學的天才，又因為先天體質特殊，漸漸轉向鉆研毒理。在流轉於達官顯貴間時，暗暗聲名鵲起。
但不論在外如何，他在楚榕面前永遠都是藥香襲人，不沾塵埃的模樣。像是為了報答一命之恩，那些母親不曾給予的關照、陪伴，幾乎都被蓮香一應包攬。
就連母親接客，楚榕無處可去的時候，也只有在他身邊，才能不再輾轉反側，獲得一夜好眠。
若不是後來出事，他也許就不會那麽決然離開淮州，選擇和楚連城一走了之。
楚榕不願再想，但桃花眼裏的探究避無可避。他最後只得垂下眼，模棱兩可地應了一句兩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二叔……定然是不會做這些事的。”
言下之意便是，有別人做過。
但他不想說。
【作者有話說】
不是小先生的白月光！楚榕的人生軌跡裏不存在這種人！[捂臉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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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這麽不開眼，相中了你個壞胚？”
裴汜把鬢邊花換了一側戴, 免得被他的煙味兒熏著, “這話說的，他可比我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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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也跟著望天, 重新吐著煙圈，“或者你邊上不還有個拿劍的？雖然小了點, 但模樣好, 人看著也幹凈。都不需要怎麽調教, 就能乖乖跟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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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 他賣的是個機會。只有從前做成過交易的人引薦，才能獲得拍賣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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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灰的煙圈罩住了兩人。老煙槍烈，燒了灰也嗆人。老魏見他臉色變了，拿胳膊肘子捅他。
“我瞧那苗醫不是本地人，長得嫩生水靈，江南那邊的模樣。他給的圖，是幅少年時期的小相。那孩子的年齡嘛，應該跟他自己相仿。”
“要我說，這種怨鬼纏人的法子，怎麽看都像是跑了童養媳。”
“你相好的，來路清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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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榕想把勾進珠簾的發絲捋順，結果越捋越纏得多。他弄得煩了，索性想直接將那截黑的白的金的全都扯掉，被嘆著氣攏住了指尖輕輕捏了捏。
像是捏住了貓咪煩躁的時候亂拍的尾巴，而後順勢向上，一下一下捋著浮毛。
“沒點兒底氣，怎麽敢摸老虎須須呢？”
金線纏著發絲，把寶石珍珠胡亂灑著。亂糟糟的青絲格外聽裴汜的話，沒幾下就乖乖松開了。楚榕由著他將長發順好，有些郁卒，悶聲嘟囔。
“這麽吃裏扒外的東西，不要也罷。”
“不要給我。”
裴汜揉著他被自己扯痛的頭皮，“我給你收著。等你老了，我就拿這些給你紮一定氈帽，保準冬日抗風，戴上容顏不老。”
“……老了又如何？”
“老了好啊。老了就跑不動了，追著就沒那麽費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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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下給楚榕束了個漂亮的高馬尾，將綁帶與發帶交疊編在一起。飄蕩間於黑瀑逸出一抹殷紅，格外勾人。
楚榕走了幾步，沒有聽到跟上的腳步，不由回頭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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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已經就這麽站了很久，看了他很多年。
他忽而有些不自在，還有點兒沒來由的心虛，下意識擰了眉頭作掩飾。
“笑什麽？”
“無事。就是突然想起來，我們家的天乾，別的不行， 紮小辮還挺在行的。”
楚榕：“？”
“姨夫，母親，我，都是個中好手。你再看看連城叔，以前帶我和姬蕪滿山滿野瘋跑，被姨夫拎回宮的時候頭發能卷到褲腰帶裏。”
“訓話前都得先給我們紮好小辮，不然上無極殿肯定有人罵連城叔不配當先生。”
眼尾的笑浸透了深處，裴汜神色有些懷念。
“還有阿豹姨，就柳三他娘，曾經跟母親說想養貓。養貓當天，兩只貓臉對臉一起掉進泥巴堆裏，胡須沾成了一坨。阿豹姨舉著剪子在演武場裏追貓，要給它倆連須帶泥從中劈開。”
“所以？”
面紗輕晃，楚榕遙遙望著他，一時摸不準他想說什麽。
“所以剛剛在想，連城叔把我和姬蕪養得那麽糙，以前養先生的時候又是什麽樣的？”
“會給你束發嗎？”
“會替你簪花嗎？”
“會抱著貓給你捂手嗎？”
“……”
他每問一句，便朝楚榕靠近一步，待再次站在楚榕面前時，語氣輕得近乎呢喃。
“會覺得，這麽好的人，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看看嗎？”
這些問題太多，但無一例外都指向他的過去。楚榕便是再遲鈍，也聽出了其中的探究。他張了張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少時那段入都前的記憶已經在角落死去多時，楚榕不願提起，不是因為那些問題無人為他做過，而是恰恰是因為，樁樁件件都曾有人做到了，唯獨最後一句。
那是他在母親賣身那座樓裏結識的人，比他稍大幾歲，因為饑餓偷摸溜進了樓裏。那人沒尋到後廚，只找到了棄物間，黑燈瞎火裏誤吞了大量殘餘的藥渣。
要不是楚榕去給母親倒藥，發現了這個明明已經皮包骨頭，但腹部卻異常臌脹的人，他就要死了。
小楚榕駭了一跳，連壓帶踹，總算讓他將肚裏的東西吐了個幹凈，救下他一命。樓裏的媽媽見他咽了這麽多藥都不死，覺得是個奇才，便養了他，賜名蓮香，寓意可解百毒。
專作某些一眼就能看穿的鴆酒局上，替人擋災的藥子。
蓮香異常順從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他是個藥學的天才，又因為先天體質特殊，漸漸轉向鉆研毒理。在流轉於達官顯貴間時，暗暗聲名鵲起。
但不論在外如何，他在楚榕面前永遠都是藥香襲人，不沾塵埃的模樣。像是為了報答一命之恩，那些母親不曾給予的關照、陪伴，幾乎都被蓮香一應包攬。
就連母親接客，楚榕無處可去的時候，也只有在他身邊，才能不再輾轉反側，獲得一夜好眠。
若不是後來出事，他也許就不會那麽決然離開淮州，選擇和楚連城一走了之。
楚榕不願再想，但桃花眼裏的探究避無可避。他最後只得垂下眼，模棱兩可地應了一句兩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二叔……定然是不會做這些事的。”
言下之意便是，有別人做過。
但他不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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