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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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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交易

◎“我猜,帝師現在一定很想見我。”◎

跟聰明人說話的好處就是, 有的事情不需要說得太透,對方就已經知道分寸感應該停留在何處。

甚至還能舉一反三,額外送上點別的好處。

而卓顏笳顯然是個聰明人中的佼佼者。

她的熱情如同南疆的雪, 來得迅猛,轉向也突然。那夜之後, 她一下對江白失去了興趣, 轉而將目光放在了楚榕身上。

楚榕融不進鳳棲軍裏,正好她也不受鳳棲軍待見。日日晨昏定省, 她跑得比裴汜和姬蕪兩個正經學生都勤快。

幾次三番下來,連江白都忍不住尋了個任務結束的空檔悄悄戳裴汜,嘀嘀咕咕的。

“那卓顏笳最近纏帝師也纏得太緊了吧!聽留守的哥哥們說,她現在幾乎是寸步不離跟在帝師屁股後面, 就差如廁睡覺也貼在一處了!”

裴汜撩開前面被積雪壓彎的枯枝, 頭都沒回,“怎麽, 不貼你了, 不習慣?有點失落?”

“我才不是那麽隨便的人!貼幾下就念念不忘了!我喜歡的人是你!”

江白漲紅了臉,“我就是覺得, 她對帝師別有企圖。”

“該不會是惱羞成怒, 追你不成, 所以要和你搶帝師了?”

“按你這麽說, 浮生臺上那群聽課的人, 十個裏面得有半數都對先生有企圖。楚榕如果是這麽好追的人,我早成親了。”

裴汜無奈, 拿馬鞭柄頂開他汗津津的額頭, “你啊, 看人還是再多練練吧。”

“卓顏笳的情愛, 那是母螳螂看公螳螂的眼神。你若是帝師,她也一樣追著你跑。”

江白腦門正中被擠了個圓圓的紅印子,瞧著像給小孩祈福時眉間落的一點朱砂。

他聽得懵懂,犟著勁不肯躲開,追著要問個明白,“那她以前還追你呢!總不能從那麽小的時候就心思這麽重吧?”

“如何不能?”

生怕他回去的時候消不了印子,被楚榕看去不知道又會多想些什麽,裴汜松了勁,與他拉開些距離,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嘆了口氣。

“‘童年’這種奢侈的東西,不是誰都有資格享有的。”

與此同時,鳳棲軍留守的營地內,人影未見,笑聲先聞。

“帝師中午好呀,我新熬了酸角汁,特意送來給你嘗嘗!”

帳簾一掀,鉆進來個花裏胡哨的腦袋。隨著他們推進得越來越深入,卓顏笳似乎是篤定了自己的選擇沒錯,心情肉眼可見的明媚起來,打扮得也愈發惹眼。

她今日在手腕和腳踝上都佩了銀鈴,行走間鈴聲清脆,倒真有些生意盎然的野趣。

可惜念星出身摘星閣,多這種婀娜早已見怪不怪,只是盡職盡責攔在她面前,一絲不茍地把重覆了無數次的話又說了一遍。

“主子不用外人送的東西,姑娘請回吧。”

“哎呀,你可真沒勁。連秋寶現在都能被我逗笑了,就你們倆,”

她拿塗滿丹蔻的指尖點點念星,又點點沙盤前垂眸沈思的楚榕,舌釘在唇齒間若隱若現,拖長了調子道。

“一大一小,一對兒木頭。”

念星連眼神都沒動一下,依舊一板一眼,“帝師正在推演陣法,還請姑娘小聲些,不要打擾。”

“好好好,我閉嘴。反正再有一刻鐘就是帝師每日與我探討布陣的時間,我就在這兒等。”

她不講究,直接席地而坐。端來的托盤也不要了,順手往旁邊一擱,給自己倒了一大碗熱騰騰的酸角汁,翹著腿晃著鈴鐺。

“二位當我不存在就行。外面好冷,我總不至於連呼吸都是錯的,要被趕出去吧?”

喀理外的毒瘴裏暗藏迷陣。它們經過歷代南疆王之手,時時修葺,有些新的陣法疊加於舊陣之上。饒是裴汜闖過一遍,想要再次破解也需一步一步來探。

這些時日,白日裏姬蕪和裴汜會帶著鳳棲軍入陣勘察,日頭將落時便打馬回營,將收集到的地形覆現出來,交由楚榕推演。次日則拿著楚榕給出的不同解法去試,如此周而覆始。

誠如盧江所言,天下陣法萬變不離其宗,一點透則皆通。而楚榕確實天賦異稟,僅憑過往卷宗習得的要點和每日反饋的地形覆盤自學,鳳棲軍中人都能明顯察覺,他推演的速度在變快。

他們剛入陣時,需兩到三日才能摸索著前進幾裏地。甚至有人玩笑,出門探路無需騎馬,根本走不出大營幾步。

如今不過短短五六日,楚榕的推演已經可以預判到相當遠的距離。他們甚至需要預留至少半個時辰,用來趕在日落前返程。

而這個速度,在某次卓顏笳死纏爛打跟著楚榕進了營帳,對其陣法中毒氣的化用點撥一二後,又更上了一層樓。

楚榕並沒有告訴其他人這一段插曲。但在裴汜他們提前了一個時辰就完成了探尋的那日,他那點不經意間洩露的興奮和野心卻清清楚楚落在卓顏笳眼中。

於是次日卓顏笳大搖大擺地登門,倚著帳門越過念星,沖裏面挽著袖子、埋頭於沙盤的人遙遙招呼,“帝師,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我見帝師在陣法上頗有造詣,願將南疆常用的毒術和與陣法融合的關鍵都對你傾囊相授!”

“反正我現在同你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害誰都不會沖裴汜和鳳棲軍下手,你大可讓他們去試。誒誒誒!你別拉我呀!帝師!楚榕!!!”

眼看著她又要被念星拎著後衣領丟出帳外,隱沒在陰影中的人終於擡了頭。

軍中條件本就艱苦,他又擔著全軍的動向,每日只 睡不足三個時辰。即使入眠了,也總有沈沈心事壓著,睡得不甚踏實。

如今眼下的烏青一日賽一日明顯,已經到了不得不袖中時時備著胡粉,好在裴汜回來前敷上幾層,才能掩飾一二的地步。

他望著卓顏笳發間銀質的蝴蝶,在陽光下栩栩如生,振翅欲飛,不由瞇了眼,出聲攔下了念星。

“那卓顏姑娘的條件是什麽?”

“瞧瞧,瞧瞧,帝師搭理我了!”

她抖落了下肩膀,撞開念星,對著裏面呲牙,“簡單得很,我想要帝師陪我說說話。”

“要求不高,每日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裏,可以帝師先問,想問什麽都行。凡我所知,定知無不言。”

楚榕沒有立刻應下。他抿了口儼茶,壓下了聲線裏的疲態,“那若我要問的問題,不足半個時辰呢?”

“那也得陪我待夠半個時辰,誰來都不許打擾。”

雪日初晴,她站在陽光裏,招搖奪目,似一朵在雪地裏野蠻生長的霸王花。尖利的虎牙像是藏在花瓣裏的倒刺,露出來的時候能咬斷食肉動物的咽喉。

“就算是裴汜,也不行。”

楚榕從來不是個會被三言兩語的漂亮話就說上頭的人,只說考慮,並未應允。但那日當晚,裴汜他們便回來遲了。

他原本是在帳中守著,但又不願承認是在等人,只得對著已經推演了無數次的沙盤發呆。

直到日暮西沈,燭影搖曳,他在不知不覺困得昏睡過去,又被乍起的喧嘩聲驚醒。

將盡的燈油帶著燭火在帳頂映得鬼影憧憧。他跟著心頭一跳,急忙往外趕。結果一撩簾子就撞在冰冷的甲胄上,被人抱了個滿懷。

“怎麽了,什麽事慌成這樣?”

鼻尖裏是濃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兒,頭頂傳來的聲音卻依舊四平八穩,含著熟悉的調笑,“莫非,是先生想我了?”

楚榕心頭那點兒沒來由的慌亂被沖散了不少,推拒著要躲開。

“這麽厚的臉皮,是南疆的風太大讓你臉上長繭子了嗎?”

“哦,那若不是急著見我,為何又不穿鞋?”

下一刻,他被攔腰抱起,不緊不慢往床榻走去。

最後一點燈油燃盡了,帳內霎時陷入漆黑。他一時間什麽也看不見,連外面的吵鬧也如潮水般退去,仿佛只是他小憩初醒時的錯覺。如今鼓膜隆隆作響,只能聽見自己愈來愈亂七八糟的心跳。

待被放在榻上時,木板陳舊的吱呀聲才讓他瞬間回神。

他下意識攥緊了被單,對著床邊模糊的輪廓睜大了眼睛,色厲內荏。

“我要睡了。”

“好。”

“……這幾日推演陣法很累,我真的要睡了。”

那人像是終於憋不住笑,輕咳一聲。人影晃動間,濕潤的吻落在唇角,帶著馥郁花香。

“睡吧,好夢。”

直到次日醒來,他才意識到異樣。想去再找裴汜問個明白時,才被告知天沒亮時先遣隊就出發了。

臨行前,小裴將軍特意叮囑了帝師淺眠,這幾日缺覺,要小點兒動靜。

被問到的將士有些緊張。帝師雖平日裏神色都是淡淡的,但今日不知怎麽的,他從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卻看出一絲緊張。

而這縷緊張,在他緊趕慢趕,陪著帝師到了後院焚燒雜物的地方,瞧見那一堆被血浸透的繃帶時,變成了人盡皆知的憤怒。

莫秋寶手裏拿著半截沒燒完的,腳邊還放著個盆,裏面滿滿都是沒來得及銷毀的罪證。如今被楚榕抓了個正著,一臉絕望地試圖掙紮。

“帝師……其實這些……”

“你走吧,這些放著我來。”

出乎意料的,楚榕的怒氣只爆發了一瞬,就盡數消散了。本以為會劈頭蓋臉挨一頓罵的莫秋寶也楞住了,張著圓圓的嘴巴,不明所以地“啊”了一聲。

“他傷得重,休養的時間不夠,身邊得有個知根知底的人。你去吧。”

因擔心從毒瘴裏帶回來的東西傳染,所有用過的繃帶都遵從軍醫的要求焚燒處理。楚榕從莫秋寶手裏接過那些尚且溫熱的繃帶,一條一條往火坑裏丟,目光專註又平靜。

“不必告訴他,就說我還睡著便可。”

“……是。”

莫秋寶乖乖走了,走得一步三回頭,怎麽看怎麽覺得,楚榕的背影單薄又淒涼。

在蕭索的陣陣白煙裏,活像是給亡夫上墳的寡夫。

有點委屈,還有點可憐。

其他人還以為帝師是被裴汜的欺瞞氣狠了,一時無人敢上前打擾。楚榕燒得很慢,繃帶上的血幹透後變得冷硬,因為沾了毒而透出青紫。

他出神地看著那些凝固的血漬,去想象它們原先是纏在什麽位置,才會留下這樣的痕跡。

肩膀、腰腹……最深的一處應當在肋骨下方,直逼心口。

都傷成這個德行了,還要跑到自己面前撩撥。早知如此,楚榕恨恨地想,就該脫光了在被窩躺好,看他還能裝到幾時?

他蹲得太久,腿腳發麻,指尖也止不住地抖。起身的時候沒穩住跪了一下,踉蹌又蹣跚。

沒有念星跟著,他一個人費了半天勁才爬起來,蹭了滿手滿身的黑灰,好不狼狽。

而他一回頭,才發現卓顏笳在後面站了不知多久,笑得燦爛又無辜。

“我猜,帝師現在一定很想見我。”

“所以我來了。”

【作者有話說】

交易多出來的時間確實是聊天,當然也不可能只是為了聊天啦[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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