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5 ? 儺舞

關燈
65   儺舞

◎“咚——噠——啪——”◎

楚榕手腕本就纖細。松軟的皮毛勾在上頭, 像是給衣袖綴了截銀灰的絨,襯得那枚腕骨更顯瑩白圓潤。

一眼看去,好似枚盛在碗中的元宵。教人不禁想著, 若是一口咬下去,該是怎樣的香甜四溢。

裴汜不自覺舔了下嘴唇, 仿佛已經嘗到了味兒。再瞧這狐貍尾巴, 就不免覺得有些礙眼了。

“光憑這小東西,能行嗎?”

他話音未落, 手已經探了過去,一把抓住銀狐後頸上的軟肉。入手溫熱軟滑,引得人不由多看了一眼。結果弗一低頭,恰巧瞥到一抹嫣紅。

這縷艷色藏得隱秘, 似在宣紙上著了極輕的筆墨, 只從穿得工整的領口處洇出一小片。再仔細瞧,才能發覺正順著細膩的紋理, 一點點向上爬。

這哪裏是來解毒的, 分明是給他上眼藥的。

用量少,起效快, 比章天配的都好使。

他一走神的功夫, 被銀狐逮到空子。輕軟的身子在半空一扭, 徑直咬在他虎口上。

獸類在山林間養得野。裴汜一下沒甩掉, 立時就見了血。

“嘖, 手欠,遭報應了吧?”

姬蕪起身要哄, 突然“咦”了一聲, “你這血裏摻什麽了, 把我們小花為難成這樣?”

只見狐貍銀色的胡須上沾了血珠, 它下意識舔了。先梗著脖子蹬著腿,齜牙咧嘴的,好像世間馬上就要有一種新的謀殺銀狐的方式,會被命名為“難吃”。

可就在姬蕪準備將小花奪回,並且勒令裴汜不準再接近時,銀狐尖尖的下巴漸漸停止了聳動。

黑溜溜的眼睛極富靈性,裴汜與它對視一眼,竟從裏面看出一點……渴望。

裴汜:?

下一刻,生著倒刺的舌尖又疾又利地覆上牙印,貼著皮肉狠狠剜出一股新血,又飛快地縮回去,皺巴著臉咂麽起嘴來,甚至還發出了幾聲滿意的呼嚕。

裴汜:???

姬蕪輕咳一聲,搭著他的肩神神秘秘地湊過去,“你知道按話本子的說法,這種現象應該叫什麽嗎?”

“我說不想知道,你能憋住?”

裴汜心頭拱火,但又不能真掐死這狐貍,只能面無表情瞪著始作俑者。

“當然不行!我可是皇太女,我偏要說!你這就叫——”

姬蕪努力維持著故作嚴肅的模樣,忍笑忍得臉都紅了。

“飯裏有屎,屎裏有毒!”

她說得太俗,連言笙和陳楚都忍俊不禁。唯獨楚榕眸光一動,抱過銀狐哄了兩下,又放回了裴汜懷裏,“你替我養著罷。”

“為何?若它真能抑制汛期,那或許對克制鳶尾花也有些用處。”

姬蕪入陣後多少聽陳楚講了些鳶尾花的事。她雖未見過中毒之人的模樣,但最擔心的還是楚榕,聞言不由急了,“我和阿汜未必時時能在先生身邊,這種事情還是……”

“我有數,最近暫時還用不到。”

楚榕拍了拍她緊繃的小臂,安撫道。

他已和接單客取得了聯系,自然還是先以恢覆雙腿為主。況且,他現在身上還有草蟲死卵。

若真是將鳶尾花的作用完全壓制,那他的身體可遭不住死卵反噬。

同性相斥,但又可相互吞並,相互滋補。恐怕銀狐貪戀裴汜的血,大概也是因為裏面含了活草蟲,與銀狐血中某些成分同源的緣故。

有了銀狐最起碼多個後路。假如裴汜堅持不願同他行,鳶尾的癮犯起來時,借助銀狐的血,再與旁人交合,或許也可以壓制一二。

但這些無法對姬蕪言明,更不能讓裴汜知曉他先斬後奏,已經拿自己試了藥。因而,他淡淡瞥了一眼裴汜手上被吮得發白的口子,解釋道。

“它兇得很,我又不擅長熬鷹馴 馬。”

他沒有理會小花可憐巴巴向他伸出的爪子,故意露出些嫌棄,向後避了避,“阿汜擅長這個,便交給他吧。什麽時候養熟了再還我。”

於是,等幾人下山,同另一處陣眼的人匯合時,莫秋寶迷迷糊糊一睜眼,伸著手就往裴汜脖子上探。

“公子轉性了?不愛簪花愛圍脖了?你別說還挺好看,給我暖暖手……哎哎哎!怎麽是活的!”

銀狐受驚,直接順著袖管竄到他頭上縮成了一團,連眼睛都埋了進去,只留瑟瑟發抖的耳朵豎在外頭,不動的時候活像頂工藝上乘的氈帽。

“倒是很襯你,顯得貴。”

見銀灰盤踞了新的領地,裴汜暗松了口氣。銀狐饞他的血,他卻還得養著這身蟲子,這一路都走得心驚膽戰的。

生怕真養了個小妖精,不知不覺又被當作零嘴啃上一口。

莫秋寶本來上躥下跳地要把小狐貍甩下來,聞言立刻不惱了,人都站端正挺拔了,沖著念星把胸脯一挺,美滋滋的。

“瞧,還是我家公子出手闊氣,上個山還知道給手下帶特產呢!”

念星不欲同他做這樣的口舌之爭,直接無視了他,在楚榕面前蹲下,沈聲道,“這次出來的時間太久,我背主子下山吧。”

“是個體貼的,就是顯得我和姬蕪像兩個沒良心的東西。”

沒了銀狐的桎梏,裴汜又恢覆了慣常的游刃有餘。他在楚榕俯身時一個箭步上前,卡在了對方和念星之間,單臂一撈,便將人穩穩托起,坐在他肘彎處。

視野陡然升高,楚榕下意識環住了他,眉間染了惱意。但還沒尋到拒絕的詞句,就見裴汜一臉認真,“先生腿腳不便。你若背他,他又怕你辛苦,總會自己偷偷使勁提著腰。”

“距離短尚且能忍。但凡路途久遠,就不會只是腿不能動,連屁股都該麻了。”

他這話明明說得真誠又中肯,連念星都被說服了,後退半步讓出路來,凍著臉去反思自己的不足。

楚榕卻總覺得這裏面藏了點兒什麽別的暗示,不自覺縮緊了泬。

裴汜走得很穩,老參隨肘彎顛簸硌著嫩處時都不會有什麽明顯的感覺,反倒如同蕩了只小船在無風的暖流上。晃得人四肢酥軟,昏昏欲睡。

楚榕在他們的嬉笑打鬧聲裏漸漸放松,整個人都被遲滯的疲憊浸得透徹。連常年凝在眼底的冰都化了,小雞啄米似的隨意落在道旁的花草樹木和身旁之人上。

他瞧見了念星在莫秋寶高談闊論時偷偷想要摸小花尾巴的手,還瞧見了言笙接住了姬蕪笑得前仰後合時滾落的發釵……

眼前再一晃,視線落在了裴汜平日簪花的鬢邊。花在入陣前給了姬蕪,那裏如今是一根做工粗糙的木簪。

不對,木簪。

幾乎是陡然一個激靈將他驚醒。他僵著身子,緩緩摸向自己的袖袋,如墜冰窟。

這根木簪,果然是同錦盒和脂膏,放在一起的。

裴汜摸到了嗎?打開了嗎?

他……發現了嗎?

楚榕被這樣的忐忑煎熬著。直到回了駐地,撐不住勁地睡了,眉頭也是蹙著的。

饒是裴汜動作已經放得很輕,他還是瞬間驚醒。但剛與桃花眼對視了一下,便立刻躲開了目光。

他小聲嘟囔了句什麽,同時立刻翻身朝裏,大有一副要睡到昏天黑地的架勢。

速度之快,動作之流暢,看得裴汜懷疑是不是自己眼睛裏放了蠱。

他盯著那人看似起伏均勻、實則暗暗繃著勁的背影,無奈失笑。

“軍中備了菜,生了篝火,說要慶祝我們順利歸來。先生不一起嗎?”

“不了,我乏得厲害,想歇歇。留好守夜的人,你們玩便是,不必管我。”

他為了裝得真,將被子裹得很緊,勾出蝴蝶骨漂亮的弧線。話裏也夾了鼻音。

絲毫沒有意識到,這樣綿軟無力的話非但不能斷了人的念想,反倒顯得……更加誘人。

裴汜的目光越過那對漂亮的蝴蝶翅膀,停在陰影中他攥緊被角的手指上,心下了然。

“那先生好好休息。今晚我守夜,定讓先生高枕無憂。”

門栓落了鎖,發出“哢嗒”輕響。楚榕這次學乖了。他先猛地回身,將屋子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仔仔細細瞧了個遍,又豎起耳朵,確實聽到裴汜的腳步聲遠去了,才長長籲出一口氣。

外面暮色漸沈,窗欞上隱約可見跳動的火光。

大抵是篝火已經籌備著要開始了。

喧嘩聲漸漸熱烈了起來。他屏息凝神,甚至還聽到了有人起哄,要裴汜和江白一起跳支暖場舞。

“來一個!來一個!”

儺舞姿態狂放,不拘一格,對腰力要求極高。他雖未曾見過裴汜起舞,卻也能想象這種大開大合的動作,該有多麽適合他。

菲薄的窗紙上人影晃動。他怔怔望過去,最終還是一咬牙,撐著酸軟的雙腿挪到窗邊,輕輕扒開一條細縫。

沒有兩個人,只有裴汜。

他借了言笙的金環法杖,隨鼓點聲起,旋身踏地。

猩紅的火堆映亮了他覆著的赤銅面具,只露出一雙桃花眼,似在眸光裏藏了鉤子,要收了人的三魂六魄。

那法杖至少有二十逾斤,隨輾轉騰挪逼出了汗,又將滴了汗的土砸出了坑窪,搗成爛泥。

“咚——噠——啪——”

杵頭沾了泥濘,愈陷愈深。赤銅下的吐息也隨之愈發熾熱,法杖上淌著暗金色的光芒,似是被燒熔了的鎏金。

太燙了。

哪怕是隔著人群隔著窗,楚榕都覺得那股熱浪仿佛裹挾了他,連帶著所有的神智和自矜,都一並跟著變得模糊。

“唔……”

老參被擠出來一小段,連帶著周圍的衣料也濡濕了。他摸到一處跟須,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銅杵,緩緩隨著鼓點的節拍晃動起來。

恍惚間,那被汗水反覆浸透的、被搗爛的不是泥,而是他自己。

終於,當法杖釘入泥沼深處時,人群爆發出鋪天蓋地的巨大歡呼。

楚榕陡然僵直了身子,眼前白光閃過,耳鳴嗡嗡。

他顫抖著撐住了墻,將那跟泡透了的老參扔在了桌上。

【作者有話說】

美人攻就是用來給老婆欣賞的!(驕傲.jpg)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