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 陳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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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陳楚
◎“如果是連城，就不會這麽矯情。”◎
“抑或, 這兩個稱謂你都不喜歡，也可以都不用。”
楚榕忽而出言，“此時既非祭祀, 亦不在朝堂。不如就當這裏是座野山，本名相稱, 豈不更好？”
“不愧是他教出來的孩子, 真是玲瓏之心。”
那人一楞，不由多看楚榕一眼。見一旁的裴汜面色不虞, 才又改了口，略帶歉意，“是我措辭疏忽。帝師天資聰穎，自然與旁人無關。”
“不過, 說來慚愧, 即便是本名，我也不怎麽喜歡。”
他苦笑一聲, “入宮前, 我出身陳家，單名一個楚字。”
這世上的好名字千千萬萬, 偏他雖不姓楚, 卻名中帶楚。
“陳松陳大人, 與您是？”
“是我叔父。”
陳楚朝二人作了個邀坐的手勢, 目露懷念, “我父母早亡，幼時多受他照拂。不過叔父身為言官, 公正不阿。自打我入宮為後, 為證不偏不私, 叔父就與我斷了聯系。”
“某次浮生臺論道, 我曾有幸嘗過陳大人沏的茶。鄴都的茶大多從江南來，講究要同戲曲般一唱三嘆，百轉千回。唯陳大人的茶入口清冽，香氣純然。氣味更似烈酒，從一而終。”
楚榕放下杯盞，“你的茶裏依然有故人之味，想必他對你也是同樣的記掛。平日雖不言不語，卻仍願在最後關頭對遺詔出言作保。”
“宣讀遺詔是何等榮寵。也就因為他是陳松，才能讓關於後位的解讀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名節和骨氣讓文人在某種程度上把握著民聲民心所向，也是他們最大的權柄。”
陳楚垂眸，細細將上層的浮沫撇了，輕聲道，“叔父深知這一點，所以他雖為言官，但實則寡言。他是三朝老臣，上輩子也只用過三次這樣的聲勢。”
“第一次是長樂元年，為我，有意曲解了遺詔。第二次是長樂二年，是為征戰北境的將士們討軍糧。”
“第三次是長樂三年，為求禁鳶，觸柱而亡。”
他擡眼看向楚榕，“我聽說，他甚至未得墳塋一座，是嗎？”
“姬蕪那時別無他法。”
陳松死諫的那天，是楚榕極不願回憶起的一日，連老參都仿佛成了狐尾的形狀，讓人因恐懼而瑟縮。
但陳楚目光裏的哀切實在令人不忍，又不願他在這一世因此而與姬蕪產生隔閡，只能強忍著不適解釋，“若是陳老落到楚連城手裏，恐怕連全屍都無法保下。”
“我明白。”
他偏過臉，終究沒能忍住淚，慌忙拿袖子擦了，定定瞧著那只被濡濕了的孔雀，勉強打起精神，“見笑。若是楚連城的話，斷然是不會如此輕易落淚的。”
“人心都是肉做的。將某個人架在某個位置，就以此要挾他不可偏私，本就是酷刑。讓他未得善終的並非那一次私情，而是爛透了的世道教人無力回天。”
自從知道楚榕在姬蕪繼位後過的是什麽日子，裴汜便不願他再落入那些回憶裏。見那藏在袖中的指尖又攥得泛了白，不由出言岔開了話題，“不過，我仍有一事不解，還望解惑。”
似是猜到他要問什麽，陳楚收斂了情緒，頷首示意，“關於楚連城？”
“是。”
裴汜往杯中添了新茶，換了楚榕的空杯給他暖手，“按理說，您和連城叔應當並不曾見過，為何卻顯得對他十分熟悉？”
“我確實沒見過他本人，但關於他的故事卻聽過許多。在嫁與姬無涯的前一天夜裏，學習如何侍奉皇太子的重中之重，便是了解他的心意，知其喜好。”
他本想提醒楚榕，壺裏的水是他新燒的，剛沸過一輪，恐會燙手。卻見對方神色如常，未見絲毫不適，甚至還將之端得離臉更近了些，熏著融融熱氣，愜意地瞇起了眼。
這只能說明，裴汜太過了解他，以至於連他平時習慣的溫度都了如指掌，在細枝末節都能讓他舒舒服服。
真是令人艷羨。
身上回暖，連帶著思緒也活泛起來。楚榕聽出了他停頓的言下之意，“楚連城，也是必修的重點？”
陳楚倏然回神，自嘲道，“聖上有個青梅竹馬的師兄這事，其實上一輩宮裏的老人很多都知道。說是伴讀師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聖上是個什麽心思。”
“他確實生得好看，人又聰明。且楚家人丁單薄，與各個世家都無甚牽連，確是適合入主中宮的良配。所以那時世家的坤澤們都很安分，無人動過要分東宮太子妃一杯羹的心思。”
“雖為良配，但性格怕是不合吧？”
楚榕小口啜著熱茶，思緒跟著身子重新活泛起來，“照二叔給我講的故事，他倆從前並不對付？”
“確實如此。但大家都以為，不過是皇太子頑劣，而那人心高氣傲，實在看不慣，才一走了之。等年紀再長些，穩重些，總還是會把人追回來的。”
“可他選擇了你。”
裴汜將他來回打量了幾遍，忽而想起自己剛重生時，文昌帝無意間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他自知自己與姨母有幾分肖像，只當文昌帝是在透過他懷念故人，一時沒有收斂，才讓人生出不適。如今想來……
“你並非中庸，而是天乾。”雖是問句，但裴汜說得肯定，“這是他的癖好？”
“準確來說，這是他的癖好之一。”
要說起來，裴汜和楚榕怎麽都算是陳楚的晚輩。但前世輪回下，年齡本身也無甚意義，加之他入巫門多年，已不再會在談及此事時尷尬了。
“姬無涯有著絕不輸於楚連城的聰明。並且可能是帝王家骨子裏的優越感作祟，他是個很喜歡玩弄恩威並施的人，在情場上尤甚。”
“他不愛美人，但愛嘗鮮。越難弄到手的，越不用絲毫帝王權利，還要讓人死心塌地。”
裴汜不解，“可他愛的這些人也都不傻。若沒有帝位加持，憑什麽讓人低頭？”
“憑獨一無二。”
陳楚目光幽幽，“他從天乾、中庸、坤澤中各選了一人當作目標。給了你姨母獨一無二的榮寵，後宮女子中只她一人為妃。”
“據他親口所說，他給我的，是獨一無二的忠誠。而他確實也做到了。所有人都以為我嫁入東宮是去吃苦的，是要活在楚連城的影子裏的，但其實並沒有。”
“甚至為了避我多心，東宮甚至沒有一件帶著他和楚連城回憶的舊物。連楚連城的名字都成了忌諱，無人敢提起。久而久之，新來的下人都不知曉他身邊曾有過這樣一位故人。”
“九五之尊，能做到這個程度，我確實很心動。”
陳楚唇邊溢出一絲淺笑，又很快消散了，“直到我們西征，他在蜀山腳下遇到了他們曾經的先生。”
“那位老人家同他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做皇帝的人了，見先生一副要哭鼻子的樣子，多丟人。”
“如果是連城，就不會這麽矯情。”
“也許是自救的本能。我原本覺得自己是個遲鈍的人，但那日忽然敏銳地可怕。”
“身為天乾，情事於我而言，痛楚往往大於歡愉，但偏他說喜歡追著我背影的感覺。”
陳楚的聲音輕了下來，“除了為了受孕的那次以外，我幾乎次次都會哭，但他從來看不到。”
二人在他停頓的沈默裏，猜到了故事的後續。
懷疑的種子一旦灑下，便會讓人忍不住想要驗證。哪怕明知很可能不是自己想要的結果，也要去南墻上撞個頭破血流。
破陣的前一晚，陳楚在最痛的時候回了頭。
於是姬無涯看到了他不可自抑淌出的淚，他也看清了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厭惡。
“這樣的事若是說出去，對帝王而言，不僅算不上錯處，甚至還可能成為誇讚他手段了得的談資。”
袖口的淚漬幹了。繡孔雀的金絲是特制的蜀錦，一絲痕跡都沒留下。陳楚摸著錦紋，目光深邃，“我戰死在此處，並沒什麽遺憾。前世未與姬蕪相認，是想著以姬無涯的性子，就算是為了自己的體面，也不會讓她過得太差。”
“哪想到，他居然輸給了楚連城。”
裴汜了然，“所以你找到了我們，想借我們二人之力，護著姬蕪。”
“她雖然是個毛毛炸炸的孩子，但看人的眼光還是可以的。我自不會懷疑你們之間的情誼。”
陳楚微微傾身，認真道，“這次你們已經有許多步走在前面，我也只能算是為你們添一份助力。”
“姬無涯給楚連城的，是獨一無二的信任。”
裴汜眉尖一挑，“這可算不上什麽新鮮事，在鄴都恐怕連識字的孩童都知道。”
他說得不屑，但楚榕卻從中聽出些別的意思，慢慢道，“你的意思是，二叔也心悅聖上。”
“若沒有這份獨一無二的信任，如何能讓心高氣傲的人背井離鄉，心甘情願隨他一起困在永無天日的鄴都？”
陳楚笑起來，目光銳利。
“他看似游刃有餘，但只要這份信任是姬無涯給的，那風箏的引線就一直攥在對方手中。任他飛得再高再遠，但凡引線這頭的人稍有一些不同往日的松緊，他的心也會跟著忽上忽下。”
“姬無涯驕傲得很。他給出的東西便不會輕易動搖，不然打的是他自己的臉。但被給予的人，平日被養得越好，越是習慣了恃寵而驕，便越容易患得患失。”
“因此，要想楚連城做出更出格的事，得先讓他覺得，姬無涯給他的信任岌岌可危了。”
“這怕是很難。狗爹總覺得自己一切盡在掌握，看連城叔跟看小白花似的。要讓他相信這是朵食人花可太費勁了。”
山道另一頭，姬蕪和言笙安置完南疆流民，相攜而來，正好聽到這後半句。
“傻妞，一看平時就沒跟先生好好學。”
陳楚無奈，目光轉而落在楚榕身上，有幾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想想，為何此行出發前，在明知有臥底的情況下，帝師卻獨獨留了江白在鳳棲軍中？”
【作者有話說】
小江白是個好孩子，雖然會被利用一下，但最後不會對他太差的嘿嘿嘿[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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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楞，不由多看楚榕一眼。見一旁的裴汜面色不虞, 才又改了口，略帶歉意，“是我措辭疏忽。帝師天資聰穎，自然與旁人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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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苦笑一聲, “入宮前, 我出身陳家，單名一個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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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松陳大人, 與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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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榕放下杯盞，“你的茶裏依然有故人之味，想必他對你也是同樣的記掛。平日雖不言不語，卻仍願在最後關頭對遺詔出言作保。”
“宣讀遺詔是何等榮寵。也就因為他是陳松，才能讓關於後位的解讀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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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是長樂元年，為我，有意曲解了遺詔。第二次是長樂二年，是為征戰北境的將士們討軍糧。”
“第三次是長樂三年，為求禁鳶，觸柱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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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陳楚目光裏的哀切實在令人不忍，又不願他在這一世因此而與姬蕪產生隔閡，只能強忍著不適解釋，“若是陳老落到楚連城手裏，恐怕連全屍都無法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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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知道楚榕在姬蕪繼位後過的是什麽日子，裴汜便不願他再落入那些回憶裏。見那藏在袖中的指尖又攥得泛了白，不由出言岔開了話題，“不過，我仍有一事不解，還望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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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能說明，裴汜太過了解他，以至於連他平時習慣的溫度都了如指掌，在細枝末節都能讓他舒舒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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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回暖，連帶著思緒也活泛起來。楚榕聽出了他停頓的言下之意，“楚連城，也是必修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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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知自己與姨母有幾分肖像，只當文昌帝是在透過他懷念故人，一時沒有收斂，才讓人生出不適。如今想來……
“你並非中庸，而是天乾。”雖是問句，但裴汜說得肯定，“這是他的癖好？”
“準確來說，這是他的癖好之一。”
要說起來，裴汜和楚榕怎麽都算是陳楚的晚輩。但前世輪回下，年齡本身也無甚意義，加之他入巫門多年，已不再會在談及此事時尷尬了。
“姬無涯有著絕不輸於楚連城的聰明。並且可能是帝王家骨子裏的優越感作祟，他是個很喜歡玩弄恩威並施的人，在情場上尤甚。”
“他不愛美人，但愛嘗鮮。越難弄到手的，越不用絲毫帝王權利，還要讓人死心塌地。”
裴汜不解，“可他愛的這些人也都不傻。若沒有帝位加持，憑什麽讓人低頭？”
“憑獨一無二。”
陳楚目光幽幽，“他從天乾、中庸、坤澤中各選了一人當作目標。給了你姨母獨一無二的榮寵，後宮女子中只她一人為妃。”
“據他親口所說，他給我的，是獨一無二的忠誠。而他確實也做到了。所有人都以為我嫁入東宮是去吃苦的，是要活在楚連城的影子裏的，但其實並沒有。”
“甚至為了避我多心，東宮甚至沒有一件帶著他和楚連城回憶的舊物。連楚連城的名字都成了忌諱，無人敢提起。久而久之，新來的下人都不知曉他身邊曾有過這樣一位故人。”
“九五之尊，能做到這個程度，我確實很心動。”
陳楚唇邊溢出一絲淺笑，又很快消散了，“直到我們西征，他在蜀山腳下遇到了他們曾經的先生。”
“那位老人家同他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做皇帝的人了，見先生一副要哭鼻子的樣子，多丟人。”
“如果是連城，就不會這麽矯情。”
“也許是自救的本能。我原本覺得自己是個遲鈍的人，但那日忽然敏銳地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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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想到，他居然輸給了楚連城。”
裴汜了然，“所以你找到了我們，想借我們二人之力，護著姬蕪。”
“她雖然是個毛毛炸炸的孩子，但看人的眼光還是可以的。我自不會懷疑你們之間的情誼。”
陳楚微微傾身，認真道，“這次你們已經有許多步走在前面，我也只能算是為你們添一份助力。”
“姬無涯給楚連城的，是獨一無二的信任。”
裴汜眉尖一挑，“這可算不上什麽新鮮事，在鄴都恐怕連識字的孩童都知道。”
他說得不屑，但楚榕卻從中聽出些別的意思，慢慢道，“你的意思是，二叔也心悅聖上。”
“若沒有這份獨一無二的信任，如何能讓心高氣傲的人背井離鄉，心甘情願隨他一起困在永無天日的鄴都？”
陳楚笑起來，目光銳利。
“他看似游刃有餘，但只要這份信任是姬無涯給的，那風箏的引線就一直攥在對方手中。任他飛得再高再遠，但凡引線這頭的人稍有一些不同往日的松緊，他的心也會跟著忽上忽下。”
“姬無涯驕傲得很。他給出的東西便不會輕易動搖，不然打的是他自己的臉。但被給予的人，平日被養得越好，越是習慣了恃寵而驕，便越容易患得患失。”
“因此，要想楚連城做出更出格的事，得先讓他覺得，姬無涯給他的信任岌岌可危了。”
“這怕是很難。狗爹總覺得自己一切盡在掌握，看連城叔跟看小白花似的。要讓他相信這是朵食人花可太費勁了。”
山道另一頭，姬蕪和言笙安置完南疆流民，相攜而來，正好聽到這後半句。
“傻妞，一看平時就沒跟先生好好學。”
陳楚無奈，目光轉而落在楚榕身上，有幾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想想，為何此行出發前，在明知有臥底的情況下，帝師卻獨獨留了江白在鳳棲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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