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 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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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偷光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裝著姜汁的碟子下面特意額外添了一格, 裏面熱水騰著，剛端起來的時候還有些燙手。
饒是楚榕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聽見水聲的瞬間還是忍不住縮了下。他不得不努力放松, 好讓花瓣舒展，重新露出空隙。但又很快被燙在外翻的熟肉上, 溢出細小的嗚咽。
泬眼很小, 慣於出水的地方下意識將液體向外排。澄黃的姜汁將黑繩打濕了，很快就在嬌嫩的皮膚灼出紅痕。
啞奴伺候楚榕多年, 也見過楚連城用過竹鞭後留下的痕跡，此刻卻明白了主子的新意趣。
姜汁的辣滲入皮膚紋理，在表面暈開艷色，似著了紅墨的狼毫信手甩在雪白的宣紙上。
不見絲毫腫漲的痛楚, 只有暖融的歡愉。
“太少了……肯定不夠……再來。”
縫隙被扯得更開, 抓得宣紙都變了形、起了皺，顯出十分迫切的樣子。
啞奴卻在腦海中浮現出自家主子那雙審視的眼, 不敢再動了。
楚連城骨子裏有著與平日形象全然不符的偏執與霸道, 對在意的人和物上尤甚。
文昌帝曾送他一副棋子，是他倆某次微服出游時在街邊小攤上買的。做工材料都十分一般, 但勝在小巧, 適宜在指尖撥弄, 來回把玩。
平日禦賜貢品在家裏隨意擱著, 磕了碰了摔了碎了他連眼神都不會多給一個。但那副棋子卻是他親自養著, 會反覆拿出，日日擦拭, 連最初表面的凹痕都被打磨得光滑平整。
曾有一次, 下人收拾東西時, 無意挪了那棋盅的位置。明明是極不起眼的小事, 可楚連城踏入書房，只隨意掃視一圈就發現了。
他傳了所有人在院裏候著，花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揪出了那個嚇得打擺子的仆役。狐貍眼微瞇，嘴裏說著“無事，引以為戒”，眼神卻像淬了毒，讓人遍體生寒。
當天傳晚膳的時候，那人就消失了。此後再未出現過。
再提起此人時，大家只是默契地支支吾吾。說他家老母親為他尋了門好親事，要他趕緊回去成親。
只有啞奴與他是同鄉，心裏一清二楚。這人的老母親，早死了十幾年了。
由於不能說話，啞奴的眼睛總是看得比別人更多、更細。而好巧不巧，他發現攝政王看帝師的眼神，同看那副棋子，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因此，他心知肚明，楚榕可以被他弄傷、弄臟，但絕不可以被旁人這樣對待。不然可能次日天未亮，他就該被傳言尋到了可治啞癥的神醫，要隨之雲游四海。
同他一起進楚府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唯獨啞奴的位置走得又穩又高，與他的謹小慎微密不可分。
啞奴心知，如果主子在場，見到此情此景，想挖了他的眼都無不可能，更遑論讓他繼續。但那塊沾血的瓷片還攥在楚榕手中，似利劍懸在他頭頂。
左思右想，他只得將剩下的大半姜汁放在楚榕能夠到的手邊，打了手勢，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暗處。
這便是要他自己來的意思。
月影已偏向西側，外面的滴漏一聲一聲催著，楚榕心知不能再等，只得自己取了姜碟，側身對著銅鏡，扳著一邊退搭在了鏡框上。
瞧不見的時候，是未知的恐懼；如今看得清了，就是明明白白的羞恥。溫熱的姜汁順著坡度把隱秘的角落填得滿滿當當，小覆由熱轉賬，慢慢連眼眶裏都蓄了淚。
等最後一滴被小心接住後，他急忙取了軟塞封住出口。生怕楚連城回來驗收時少了份量，又有了新的折騰他的由頭。
頭低腳高的時間太久，他撐起身時頭暈目眩，下覆微微隆起的弧度讓他一陣恍惚。
仿佛自己已經不再是人了，而是某種汙穢之物的容器，輕輕一晃便會洩露出人盡皆知的水聲。
街上安靜下來，不知是都湧去河邊看表演了，還是煙花已經落幕，燈盡人散了。楚榕從未對自己做過這樣的事，估不清花了多長時間，生怕自己錯過了，急忙喚道。
“快來，替我更衣。扶我去東邊的外墻。”
那是他與裴汜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通往東側外墻鋪的是石子路。輪椅從上面碾過，難免有細小的磕絆。楚榕坐在上面，像是要被那姜茶熱化了，連額頭都滲出汗來。
還沒到墻根，他便不要啞奴跟著了。他在方才的顛簸裏已經吹了一回，如今尚在餘韻中。雙腿短暫地恢覆了知覺，便自己扶著墻，慢慢尋了處相對平坦的地方，借力將木塞往裏送了送。
裴汜沒有來。
起初，他坐在一處廢棄的石板上。但影子漸漸被升至中天的月亮拉得很長，他又覺得這樣不好。
裴汜個子高，都不用完全翻過來，就能看見他形單影只的模樣，好像是他特意眼巴巴等在此處，似個望夫的可憐人，耐不住獨守空閨的寂寞，要出來尋人。
於是他便慢慢往裏挪了挪，直到自己的影子完完全全被旁邊的樹影籠罩才滿意。弄臟的裏庫冷冰冰貼著，教人有些難受。
裴汜還沒有來。
姜汁顯然是提前熬了許久，效果卓群，身上無一不熱。他將腦袋抵著墻面，忽而又對今日外袍的袖子著了惱。
一定是因為袖口松散寬大，裏面灌了風，不然他怎麽會覺得心尖上豁了個口子，被吹得空蕩蕩的？
他甚至忍不住懷疑，是不是楚連城用了某種手段，讓他的記憶出現了錯亂。上次他昏過去的時候其實是前天晚上，而不是昨晚。
花燈節根本就已經過去了，一切不過是楚連城戲弄他的新花樣時，終於從墻體的震動裏，感受到了由遠及近的馬蹄聲。
那聲音匆匆而來，一開始張揚且急切，離得近了，便隱約聽見勒馬的“籲”聲。這馬是裴在野留下的，曾作夜襲騎兵，訓練有素，可落地無聲，極通人性。
楚榕立時什麽都聽不見了。他幾乎整個人都要貼在了墻面上，連呼吸都放得很輕，被粗糲的磚蹭破了面頰也不敢動一下。
就在他快要把自己憋暈過去前，耳畔猝不及防傳來一聲輕響，似君子登堂，叩門要個許可。
“先生，我來啦。”
這一句說得仿佛囈語，又輕又快。楚榕本以為下一刻就會看見自墻頭大搖大擺翻入的青年，電光火石間想了無數個自己為何會在此處的理由，卻半晌都沒聽到更多的動靜。
他攥著袖口，盯著墻頭晃動的樹影，有些茫然。
難道是他太想見到裴汜了，所以幻聽了？
方才的馬蹄聲，不是來人，而是過客？
影子越拉越長，又寸寸變短。雙腿的力氣漸漸散了，他順著墻根無聲滑坐下來，眼尾耷拉著，有點兒委屈，又有點兒不甘。
他教的學生，居然是個言而無信的人，還真是失敗。
曾經那人信誓旦旦地說什麽，所愛隔山海，山海皆可平。這墻翻了那麽多回，他訓誡多少次，青年就有多少個反駁的理由等著他，像是全天下的人都不及他坦蕩。
誰說他不對，就是誰的心臟眼臟。
如今呢？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猜不到裴汜的心思了，難得有些茫然。
是真的生氣了，不願來了，去翻別人家的後墻了嗎？
可他不知，一墻之隔的地方，北境戰馬安靜地站在樹邊，溫順的眼睛註視著立在墻前的小主子，連一聲鼻音都沒有發出。
裴汜跑了一路，額上出了熱汗，抵著墻慢慢平覆著狂奔的心跳。遠處的煙花表演已經開始了，而他身後還擺著一排未點的炮仗。
區區一墻之隔，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他大概能猜到，楚榕所謂的養病大概是個怎樣的光景。而此時，他幾乎是著了魔一般地想，為何不讓他來治好自己的先生？
什麽帝師，什麽坤澤之首，他只想他的先生快活。
今日楚連城不在府上，啞奴根本奈何他不得。而楚榕雖與他內力相當，但畢竟雙腿殘疾。
如果他想，楚榕在他面前將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而他是真的很想，太想了。
這念頭瘋長著，啃噬著他的意念。但他愈盼著自己瘋魔，愈被冰冷的月光照得異常清醒。
他忍得手指都扣入了墻縫，卻無意間摸到了一處凹痕，在看清位置時不由一怔。
是他第一次翻墻時留下的。
“反正我問心無愧，這墻我想翻就翻。”
那時他被兩簇茱萸鬧了個大紅臉，落荒而逃，但又不願就這麽丟了面子，故作鎮定地放狠話，“以後我來一次，就在這墻上刻一道痕。看看等我出師那日，這墻上集齊幾個‘正’字？”
真是好一個年少無知的“問心無愧”。
那些橫沖直撞的念頭隨著他摸過這條凹痕被撫平了。
半晌，他嘴角一扯，認輸了似的，輕聲道，“怎麽也得，有始有終吧？”
舊疤下面添了一道新痕。下一刻，他轉過身，將所有的煙花一股腦引燃了。
炫目的金銀火花沖上夜空，將方寸狹小的角落映得猶如晴晝。漫長的夜空裏劃過墜落的火，似流星奔襲，無懼無終。
這實在是任何人都會心動的燦爛，照亮了楚榕眼底的希冀。他忽而很想在墻上扣出個洞來，去看一看外面的人是誰。
蔥白的指尖在土上很快挖出淺淺的凹陷，又驀地停住了。
他盯著沾了大半個指節的泥，反應過來自己的荒唐。
如果不是裴汜呢？被人發現的話，要怎麽解釋呢？
他仰頭望著這場煙火，蓄了很久的淚終於淌了滿臉。但也只能恨恨咬緊了唇，把哽咽都吞回肚裏，覺得自己像個覬覦別人光芒的人，卑鄙又怯懦。
這一夜，一墻內外，一站一坐，有人刻舟求劍，有人鑿壁偷光。
【作者有話說】
所以其實上輩子也是互相喜歡的一對兒呀~[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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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燈節根本就已經過去了，一切不過是楚連城戲弄他的新花樣時，終於從墻體的震動裏，感受到了由遠及近的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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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被兩簇茱萸鬧了個大紅臉，落荒而逃，但又不願就這麽丟了面子，故作鎮定地放狠話，“以後我來一次，就在這墻上刻一道痕。看看等我出師那日，這墻上集齊幾個‘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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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嘴角一扯，認輸了似的，輕聲道，“怎麽也得，有始有終吧？”
舊疤下面添了一道新痕。下一刻，他轉過身，將所有的煙花一股腦引燃了。
炫目的金銀火花沖上夜空，將方寸狹小的角落映得猶如晴晝。漫長的夜空裏劃過墜落的火，似流星奔襲，無懼無終。
這實在是任何人都會心動的燦爛，照亮了楚榕眼底的希冀。他忽而很想在墻上扣出個洞來，去看一看外面的人是誰。
蔥白的指尖在土上很快挖出淺淺的凹陷，又驀地停住了。
他盯著沾了大半個指節的泥，反應過來自己的荒唐。
如果不是裴汜呢？被人發現的話，要怎麽解釋呢？
他仰頭望著這場煙火，蓄了很久的淚終於淌了滿臉。但也只能恨恨咬緊了唇，把哽咽都吞回肚裏，覺得自己像個覬覦別人光芒的人，卑鄙又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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