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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 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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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幻境

◎“今晚格外想見你”◎

是前世的楚榕。

霧氣似依他心境而動, 他聲音一啞,山風嗚咽,就連星月都蒙上了陰翳。

這顯然是陣法作祟。

先前一心記掛陣眼, 警惕的都是異動,卻唯獨對這無處不在的霧氣沒有防備。如今裴汜仔細打量, 才發覺白霧漫無邊際, 目力所及之處的界線皆模糊不清,竟不知是何時, 也不知是如何觸發了幻境。

見他仍定定不動,原本攥著衣袖的手指換了方向,拼命推拒著眼前的人。

“走啊!既然活著!為何不走!”

他掙動的力氣太大,教人幾乎要制不住。前世被疏遠、被趕走的不甘卷土重來, 激得桃花眼尾滲了紅、發了狠。

裴汜只覺心口一痛, 簡直像是被一把殺過無數人的鈍刀子貼著最嫩的皮肉,再次捅了個對穿。

他腕子一動, 拿蠶絲繩直接將人兩手捆在身後, 猛地朝自己這頭一扯,低吼道, “你在這裏, 又讓我往哪兒去!”

楚榕被他抵著後腰, 被迫仰起臉。裴汜一頓, 才瞧見那雙烏眸裏蓄滿了淚, 輕輕一晃就滾了滿臉。

在與裴汜對視的瞬間,他慌忙別開了眼, 恨不得要將自己藏入再不見天日的地縫裏, 胡亂搖著頭。

“是我的錯, 我只能留在這兒了……”

他越說越急, 顯然已陷入魔障。眼見一時無法喚醒他,裴汜只得心一橫,將他腦袋使勁摁在胸口,小聲哄道,“別怕,別怕。”

“我帶你走。”

而後手掌成刀,利落劈在他顫抖的後頸,直接將人打暈過去。

懷裏的人終於安靜下來,難得虛軟乖巧地伏在肩頭。裴汜將他扶正,只見纖長的眉依舊擰著,像是被太多無可解的事壓得再也磨不平其中的褶皺。高髻也晃散了,垂落的碎發混著淚水貼在側頰上,狼狽極了。

小可憐。

裴汜從未這麽近,這麽仔細地看過他。指腹眷戀地描摹過他的臉頰輪廓,忽而不合時宜地想到,幸虧浮生臺布道,楚榕是不露面的。

世人皆對他的容姿多有讚譽,但大部分人其實並沒有勇氣去覬覦過分淩厲的美貌。大多只是遠觀讚嘆,離得近了,則難免自慚形穢。

楚榕卻是全然不同的長相。

這張臉乍一看的時候是帶著苦相的,甚至由於年紀尚輕就身居高位而不得不刻意端著架子。時間久了,那股冷意也如含章內秀烙於骨血。

可世上最動聽的聲音,無非冰川初融時的第一聲脆響;世上最艷的花,不過純白雪原上第一支初開的臘梅。

世人沒遇見過,自然不知裏頭的好。而他有幸得見,便想為這花撐一會兒傘,等一場春水長流。

昏睡的人循著暖意,下意識蹭了下他的指尖,似貓咪收了利爪,有點兒粘人。

轉瞬即逝的觸碰令裴汜怔忪了一下,不自覺地想給予他更多。但他手指剛動,身後冷不丁傳來個女聲。

“你再磨蹭一會兒,他就該醒了。”

他霍然回身,只見身後榕樹下不知何時站了個身量高挑的女子。隔著霧氣只能辨出是穿著儺舞戲服,發間綴著繁覆銀飾,上面繡著流光溢彩的金線紋路。

正是西蜀言氏的孔雀圖騰。

她一手攬著個昏迷不醒的人,另一手執著枯木權杖,上面掛滿金環,無風自動,叮當作響。

裴汜的目光先落在她抱著的人身上,而後才慢慢轉向那張藏在面紗之後的臉,“言氏聖女?”

“言笙。”

似是常年不與人交流,她聲調有些生硬,聞言朝著懷抱的人看了一眼,說得肯定,“看來,你還留著前世的記憶。不然她這個樣子,你早該殺我了。”

“姬蕪現在待著這世上最不可能害她的人那裏,我替她高興都來不及,自然放心。”

既是熟人,裴汜心下安定不少。他眉峰一揚,“不過,她說你是巫子之後,居然是真的,我確實沒想到。那我和先生的重生……是你所為?”

“言氏不過是古巫的分支。傳至我這一輩,血脈已經非常稀薄。巫子不應介入俗世生死輪回,但是……”

她向空中伸出手,榕樹上數根紅綢若有所感,紛紛揚揚落下,似漫天花雨,纏在她與姬蕪腕間。

“這丫頭太難纏了。”

“哦——原來這是你們的許願樹。”裴汜似有所悟,瞧著她那條仿佛被五花大綁了的胳膊,不由失笑,“這都是姬蕪許的?”

“……是。”

言笙本就不是愛多言的人,似是怕對方想歪,沈默了片刻才又開口,“她救了聖物銀狐,我自當報答。前世她曾許願國泰民安,我沒能為她做到。這次算還她的。至於你們,”

“順帶罷了。”

“更何況,盛朝覆滅與鳶尾花息息相關。不幫你們,恐怕難以改變結局。”

“確實如此。”裴汜對此倒是沒什麽意見,點頭附和,“既然這樣,那麻煩聖女給開個小竈,放我們出去?”

“辦不到。”

言笙拿法杖戳了戳沈默的老樹根,“拜過樹的人,它自會實現你們的夙願。你不受影響,是因為重頭來過對你而言便足夠,往生皆苦已成雲煙。但他不同,”

“他想要的,還未曾實現。”

“你們所在的幻境,皆為他往日記憶所化。什麽時候他的遺憾了了,陣法自會消退。”

身後傳來模糊的囈語,言笙最後看了他一眼,沒忍住道,“你對他好點兒罷。”

“多用眼睛,動動腦子。”

裴汜:“?”

但他顧不得細問,衣襟後擺已被牽住了,含含混混地小聲喚他,“阿汜?”

“我在。”

他急忙回身,就見楚榕正歪著腦袋瞧過來。他眼角淚痕未幹,但這次眼裏卻是帶著笑的,甚至在聽到了肯定的答覆後,連目光都明亮了幾分。

但裴汜卻意識到不對。

雖然雙手還被捆著,如今歪頭的姿勢也挑不出錯處,但他還是從中發現了一點細小的違和。

楚榕在看他的時候,下意識會把右側臉頰偏過來一些,而後再湊近。

而這樣的調整,裴汜曾在傷了半邊眼睛的老兵身上見過無數次。

他伸手覆住了無甚光彩的左眼,而對方只是安安靜靜任他動作。見他漸漸僵直了身子,才緩慢眨了眨眼,纖長的睫毛撓著掌心,輕聲道。

“不要緊,一只眼睛也足夠看清你了。”

裴汜這才意識到,他的夢境會自動將眼下的情景都合理化,或者說,如今的狀態,也曾是他過去的一角剪影。

“誰幹的?”

裴汜竭力壓制著殺意,又想去給他解了背後的繩結,卻被避開了。

“偷喝了點酒,挨著罰呢。要是被二叔發現我偷懶,就有的苦頭吃了。”

這時的楚榕像是還醉著,見他困惑,便解釋了一句。面頰耳廓雖泛了紅暈,人卻顯得格外放松。

“兩年了,你終於舍得入我夢一次,陪我坐會兒吧?”

原來這是長樂二年,他的夢中夢。

這個時間點,再加上失明與懲罰,裴汜便是再遲鈍,也能想象他在宮中的日子是個什麽光景,心頭不由一澀。

一時間風聲止歇,月亮在霧中透著模糊的毛邊。像是藏著呼之欲出的心事,就差捅破最後一層窗戶紙。

呼吸交錯的沈默裏,裴汜率先忍不住開口,“無花無酒,先生邀我入夢,只是為了這般待著嗎?”

“也不是。只是很久沒有熟睡過,今晚又格外想見你。”

楚榕原本順從地將腦袋枕在他膝頭,聞言側目瞧過來,眼裏帶著點兒得逞的雀躍。

“我醉了,二叔定然會生氣。他生氣了,定然會罰我。”

“裝昏對他沒用。便是我睡著了,他都能把我折騰醒。尋常物事若是不行,他就會來來回回將狐尾變著角度弄我。直到我徹底睜不開眼了,才肯罷休。”

由於自知是夢境,他篤定了裴汜不會真的知道這些,因而說得放肆。醒著的時候羞於啟齒的折辱,在夢裏沒了顧及,談起來反而稀松平常,甚至有些乏味。

“只有這樣,我才有一陣不被打擾的好夢,可以用來等你。”

裴汜註意到他的措辭,反問,“先生以為我不會來?”

“你走的第一年,是怕你來。”

楚榕悶聲笑起來,晃了晃束在身後的手腕,“被鳶尾花泡透了的樣子,你見了那麽多,也殺了那麽多。”

“這幅姿態,若是被你瞧見,多難看。”

“不過最近,卻越來越念舊了,時常一個人就能對著舊東西發很久的呆。姬蕪見我喜歡,就把裴府裏你的那些小玩意都弄進宮裏。”

“斷了的木劍,磕壞的硯臺,還有包柿餅子的油紙……把無極殿的偏殿塞得亂七八糟。但我覺得很有意思,有時候一坐就能坐一天。”

“偶然一次,我從裏面出來,聽見廊下候著嬤嬤們小聲嘀咕,說人死前,回憶便如走馬燈。先帝臨終前那段時間,也是如我這樣的癖好。”

察覺到瞬間緊繃的肌肉,楚榕安撫地拍了拍裴汜搭在他肩頭的手,寬慰道。

“不要緊,反正是早就能料到的事。你已離開鄴都,我便沒什麽好牽掛的。”

“只是,今日是花燈節。”

天邊的陰雲散開些,露出藏著的皎皎圓盤。銀輝乍洩,映得他眼底的希冀分明又坦蕩。

“我想問問你,文昌末年的花燈節,楚府外的那場煙花,是你放的嗎?”

【作者有話說】

“悄悄問聖僧,女兒美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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