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 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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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叩首
◎成了。◎
南疆人粗鄙, 不愛那些風花雪月之事，唯一識得的香氣，便是鳶尾花。
矮人見他目露兇光, 還以為他不知鳶尾花的深意，反倒咯咯樂起來, 嘰裏咕嚕地解釋了一串。說完生怕他不能意會, 艱難從臟兮兮的袖子裏鉆出手，握了空心拳, 朝裏輕佻地吹了口氣。
在場的只有裴汜一人聽得懂南疆話。但這個動作一出，楚榕臉色立時難看起來，氣壓低得像能在方寸幾裏再落一場極地飛雪。
連姬蕪看著都不自覺打了個哆嗦，小心翼翼喚了一聲, “先生？”
“汙言穢語, 不用理。”
楚榕未答，便被裴汜率先打斷了疑問。如玉的手指寸寸收緊, 矮人霎時失聲, 喉間嗬嗬作響，向上一下一下抻著頭, 翻出大片眼白。
在他即將背過氣時, 裴汜猛地松手, 任他跌落在地, 而後俯身貼著他側耳, 極快極輕地說了句標準的南疆話。
雖不知內容，但想來應該是比楚榕的氣勢更駭然的威脅。矮人肉眼可見地顫抖起來, 急忙閉緊了嘴巴, 沖著裴汜連連作揖, 目露哀求。
一直到幾人到達蜀山腳下, 他都安靜老實地跟在裴汜腳邊，像條嚇破膽了的哈巴狗，連眼神都不敢往楚榕的方向多瞟一下。
“月上中天，雲霧初散。若破陣成功，則可見石階通往內陣。”
鳳棲軍中有特制的傳信木哨，其聲穿透力極強，可聽音辯位。姬蕪再次檢查了他們每個人的哨子，確認完好無損後，才扯出個笑臉，又往裴汜手中塞了半塊令牌，上面雕著依稀可辨鳳凰圖騰。
“這矮子留下與我一道。我入內陣前，會吹響雀哨。若一日後我沒再吹響第二聲，你們即刻回撤。執此手信，鳳棲軍自當聽命。憑你的本事，殺個卓顏回不成問題。”
裴汜頷首，將東西貼身收了，取下鬢邊花，斜斜別在姬蕪發間，也笑起來，“但若日出之時仍未聽到兩聲哨音，你也回去。”
“鄴都裴郎，花比人有名，見花如見我。我便是死了，也能借你三分鬼氣，助你凱旋。”
“誒等等，不是說這外陣只為困人，並不傷人，固守本心即可嘛？怎麽看你倆的陣仗，跟要生離死別了似的？”
辨不清輪廓的山穴裏鉆著嗚咽的風，高高低低，似嬰孩夜啼。莫秋寶搓著雞皮疙瘩貼近了念星，小臉被寒風吹得煞白，“裏面……該不會有鬼門關吧？”
“那還不抱緊你搭檔的大腿？”
裴汜把他往念星那頭一推，“摘星閣的影子，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區區幾個小鬼，根本不在話下。”
念星有些嫌棄，但按破陣需要的分組，把楚榕交給莫秋寶聽起來更不可靠，於是只得凍著臉接受了這個安排。
“這是影部特制的蠶絲繩，尋常刀槍無法斬斷。”他把莫秋寶從身上扒拉下來，從腰間摸出一根細軟的繩遞過去，示意莫秋寶依樣系上。“拴好，莫要走散了。”
莫秋寶“哦”了一聲，剛往自己身上套了兩圈，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扭著頭伸著脖子喊裴汜，“公子，那你和帝師怎麽辦呀？”
他這一分心的功夫，念星已經看不下去，伸手給他系了個方結，結結實實扯牢了。
眼看著一時半會兒解不開，而山腳下的霧氣也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隱隱露出兩條通往深處的小徑，莫秋寶突然眨巴著眼睛，嘿嘿一笑，“也對，你們不用。”
剛從自己兜裏偷偷摸到蠶絲繩，正在想找個什麽理由才能正大光明地掏出來的裴汜，
“？”
“你們可以牽手上去。”
莫秋寶振振有詞，“反正你們都那麽親了。不像我倆，半生不熟的。”
“你要是怕鬼怕成這樣，我也可以牽著你走。”
念星被他莫名其妙的腦回路吵得頭疼，把人拉近了些，伸出手，“過來吧。”
莫秋寶有些狐疑，“按照浮生臺的訓誡，這樣可不成體統吧？”
“任務需要而已，不會因為這個就把你告到浮生臺審訊的。”
念星回答得一板一眼，楚榕卻從莫秋寶頻頻張望裏看出了那點兒恨不得寫在臉上的暗示。頗有一種有種被當做了不開竅的長輩，還要小輩們教著如何主動的哭笑不得。
也是，在旁人眼裏，裴汜待他一如往昔。而他此番特意從鄴都趕來，倒真像是來應裴汜經年念念不忘的回響。
誰能想到，他們之間，未曾貌合，卻已神離了。
但莫秋寶眼中的期盼太過明顯，楚榕暗嘆一聲，還是抿著唇，極小幅度地扯了裴汜衣袖，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其實……我也怕鬼。”
“其實，我和柳三關系不錯……”
二人幾乎同時開口，而後楞在原地。銀輝傾瀉，照亮了楚榕艷得滴血的耳尖，像是連上面的熱意也被一覽無餘了，順著月光落進裴汜手中，教人覺著有些燙。
這下裴汜也明白過來莫秋寶的撮合之意。若是往日，楚榕主動一句，他不知能歡喜多久，如今卻只覺心下苦澀。
可有的改變遲早都會被看出來。此處沒有外人，又何必讓親近之人總掛念著他的私事？
他濃睫低垂，掩去了桃花眼中的情緒，像是心思都在系繩結上，隨口說道，“既然答應了先生，那便是真的放下。此後我與先生之間，清清白白。就是到浮生臺上說理，我也坦蕩。”
“把繩頭留長，這樣也方便照應。”
蠶絲繩柔軟，繩結綴在楚榕腕間，似停靠了只棲息的蝴蝶。即便如此，裴汜依舊貼著他腕子細細摸了一圈，確認松緊得當，才牽住了另一端。
莫秋寶知道踩了自家公子的痛點，等裴汜再回頭看時早就拉著念星一溜煙跑沒了影。姬蕪也像是突然對南疆的夜空產生了興趣，滿眼滿心都只剩了星光點點。
“……”
有了黑匣子中的地形陣法圖，上山之路出奇平坦且安靜。他們本以為多少會遇到些困於陣中的南疆流民，但卻毫無發現。唯有終年不變的霧氣繚繞四周，越是深入，便愈是濃厚。
行至陣眼旁時，裴汜與楚榕掌尺相貼，卻也只能瞧見對方模糊的輪廓。
他本想問楚榕是否需要歇息片刻，但話未出口，便聽山谷另一頭傳來尖銳哨音。吹響後沒聽到回音，便炫耀一般，猶覺不足似的拉長了調子，大有一副聽不見動靜，就能一直吵吵下去的架勢。
“傻小子，這地方要是真有鬼也該被他叫魂弄醒了。”
裴汜哭笑不得，扯了扯繩頭轉向楚榕，“看來沒什麽危險，我們也過去罷？不然秋寶該吹斷氣了。”
過了片刻，才聽楚榕在霧氣那頭輕輕“嗯”了一聲，而後順從地跟上了他的腳步。
陣眼設在道旁一棵榕樹下。這樹至少得有百年壽數，縱橫交錯的根系盤踞了數級石階。枝椏掛著高低錯落的紅綢，樹幹上龍飛鳳舞刻著兩排大字。
“往世皆苦，仙人指路。虔心叩首，可許白頭。”
樹下甚至還頗為貼心放了兩個蒲團，模樣樸素，但勝在幹凈。裴汜將那兩句話念了一遍，四下環視，不免訝異。
“若不是在陣法內，我都該懷疑，這地方是打著破陣的名頭吸引人來，而後騙過路人的姻緣香火錢的。”
哨聲依舊，裴汜便沒再多想，牽著楚榕在蒲團上跪坐，要依照刻字朝拜時，忽而頓住了。
不知何時，雲霧皆散，可見明月高懸。頭頂紅綢飄蕩，眼前古樹端莊，襯著“白首”二字，如此直白，又如此令人心動。
仿佛天地逆旅，前世今生，不過等他與楚榕以一繩相系，俯仰一瞬。
“怎麽了？”
楚榕身子已經彎了大半，卻受限於他的動作，便維持著這個姿勢，微微偏頭向他看過來。
“硌著石子了，我換個位置。”
他不著痕跡地將蒲團朝楚榕那邊挪了挪，倏爾一笑，“來吧。”
兩人隔著剛好的距離，叩首時衣袖交疊，恰能遮住腕間細繩。親近，卻不狎昵。
若有人從後面路過，怎麽看都該當作對神仙眷侶。
待拜夠三次，裴汜驀地膝下一震。沈睡的機擴蘇醒，只聽山體中傳來沈重嗡鳴，周圍之景未變，卻看遠處山頂亮起星點燈火，如夏日之螢匯聚成河，蜿蜒流淌。
成了。
裴汜心下一松，立即掏出哨子吹響。山腳處等著的人顯然也發現了變化。
哨音相和，是姬蕪入陣了。
事情大成，破內陣還需不少時間，陣眼處的人暫不能離開。此間無事，正是說些悄悄話的好機會。
“先生，關於花香，你沒有什麽要和我解釋的嗎？”
楚榕身形一晃，沒有擡頭。沈默了一陣，才極輕地答了句，“你都知道了？”
這個“都”字有些微妙。裴汜眉心一跳，直覺哪裏不對。但還不等他再問，就聽對方又開了口，這回甚至能聽出明顯的顫音，裏頭帶了哭腔。
“你怎麽還活著？”
“不是跟你說了，無論發生何事，都不要再回來了嗎？”
【作者有話說】
哼哼，我們蜀山大陣豈是那麽容易破的？[捂臉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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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只有裴汜一人聽得懂南疆話。但這個動作一出，楚榕臉色立時難看起來，氣壓低得像能在方寸幾裏再落一場極地飛雪。
連姬蕪看著都不自覺打了個哆嗦，小心翼翼喚了一聲,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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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榕未答，便被裴汜率先打斷了疑問。如玉的手指寸寸收緊, 矮人霎時失聲, 喉間嗬嗬作響，向上一下一下抻著頭, 翻出大片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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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雲霧初散。若破陣成功，則可見石階通往內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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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汜頷首，將東西貼身收了，取下鬢邊花，斜斜別在姬蕪發間，也笑起來，“但若日出之時仍未聽到兩聲哨音，你也回去。”
“鄴都裴郎，花比人有名，見花如見我。我便是死了，也能借你三分鬼氣，助你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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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裴汜也明白過來莫秋寶的撮合之意。若是往日，楚榕主動一句，他不知能歡喜多久，如今卻只覺心下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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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秋寶知道踩了自家公子的痛點，等裴汜再回頭看時早就拉著念星一溜煙跑沒了影。姬蕪也像是突然對南疆的夜空產生了興趣，滿眼滿心都只剩了星光點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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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陣眼旁時，裴汜與楚榕掌尺相貼，卻也只能瞧見對方模糊的輪廓。
他本想問楚榕是否需要歇息片刻，但話未出口，便聽山谷另一頭傳來尖銳哨音。吹響後沒聽到回音，便炫耀一般，猶覺不足似的拉長了調子，大有一副聽不見動靜，就能一直吵吵下去的架勢。
“傻小子，這地方要是真有鬼也該被他叫魂弄醒了。”
裴汜哭笑不得，扯了扯繩頭轉向楚榕，“看來沒什麽危險，我們也過去罷？不然秋寶該吹斷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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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隔著剛好的距離，叩首時衣袖交疊，恰能遮住腕間細繩。親近，卻不狎昵。
若有人從後面路過，怎麽看都該當作對神仙眷侶。
待拜夠三次，裴汜驀地膝下一震。沈睡的機擴蘇醒，只聽山體中傳來沈重嗡鳴，周圍之景未變，卻看遠處山頂亮起星點燈火，如夏日之螢匯聚成河，蜿蜒流淌。
成了。
裴汜心下一松，立即掏出哨子吹響。山腳處等著的人顯然也發現了變化。
哨音相和，是姬蕪入陣了。
事情大成，破內陣還需不少時間，陣眼處的人暫不能離開。此間無事，正是說些悄悄話的好機會。
“先生，關於花香，你沒有什麽要和我解釋的嗎？”
楚榕身形一晃，沒有擡頭。沈默了一陣，才極輕地答了句，“你都知道了？”
這個“都”字有些微妙。裴汜眉心一跳，直覺哪裏不對。但還不等他再問，就聽對方又開了口，這回甚至能聽出明顯的顫音，裏頭帶了哭腔。
“你怎麽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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