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 江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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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江白
◎“可我已經抵達了。”◎
“人雖新, 劍法卻老道。”
裴汜掂了掂火盆，將燃盡的灰均勻鋪開，盯著竄得更高的火苗若有所思, “‘唯見江心秋月白’，怎麽總覺得哪裏有點兒熟悉？”
“我怎麽一點兒印象也沒有？”
姬蕪順勢往火盆猛吹一口氣, 鬧了兩人一頭煙灰, 搓了把臉往榻上一趟，望著搖搖晃晃的馬車頂出神, “這又是你什麽時候新招惹的狗，連人家用劍都知道？”
“我只是招子好，不是招搖。”
裴汜把火盆挪了挪，給她烘著沾了潮氣的甲胄, “那火漆表面有道極細的裂紋, 切緣銳利平整。若不細看，很容易和封口處本身的痕跡混淆。”
“這種劍通常很輕, 刃要開得長且薄, 帶出來的劍氣才會筆直。適合平常當俠客時同人較藝，卻不適合上戰場與人拼殺。”
“為何？劍氣一出, 見血封喉, 多有排面！”
姬蕪也擅用劍, 聞言頗為不服, “要不是你非要我換成這把老鐵鏟, 我拔劍的速度只會比這個新人更快！”
“但你的磨損也會大幅上升。”
裴汜搖頭，“上陣是為殺敵, 敵軍不分將與兵。鋒刃入骨一次, 便會變鈍一寸。我們此行帶人不多, 每次動手都得精打細算。不然若是在城池之間趕路來不及修補。你臨陣拔劍, 十下都砍不下一顆頭。”
“也是。”
裴汜說得平靜，姬蕪卻聽得暗自心驚。她到底並未真正經歷戰場生死，只憑一腔孤勇出了城，在這些嫻熟的殺人技巧面前難免顯得稚嫩和不適。
見她難得話少，裴汜若有所感，卻並未多言。生存之道，總歸是早學會早適應得好。他正欲另起話頭，就聽窗欞被人敲了幾下，莫秋寶的聲音在外頭響起。
“公子，殿下，軍匠說爺們的兵器消耗太快，帶出來的材料不夠用的，得添些補給。前面便是淮州隋陽城，可否途徑落腳片刻？”
二人對視一眼，裴汜用眼神止住了姬蕪想要開口的意思，出言道，“此行為急行軍，耽擱不得。讓軍匠列個清單，將最迫切急需之物寫上，遣兵器損耗最嚴重的人與我同行。只我們二人暫留隋陽，其餘人原速趕路，我們自會追上。”
不消半刻鐘，便聽簾外來報，說可以啟程了。
裴汜一撩簾，便見一白衣少年抱劍而立。月下清風正相和，聽得響聲，向他轉身一禮，身形翩然。
“鳳棲軍江白，見過裴將軍。”
再擡眸時，便露出一張劍眉星目的臉，似一株端端正正的君子蘭，只讓人覺得賞心悅目，卻又不會生出艷羨妒忌。
很會討人喜歡，但不夠圓滑，裴汜心想。
鳳棲軍不比裴家軍，甚至不及文昌帝直接讓他從兵部點一支人馬。這是曾只忠於先皇後，現在只忠於姬蕪的隊伍。他能在其中高枕無憂，看的是姬蕪的面子，和他作為“外人”的自覺。
連莫秋寶都只敢稱他一聲“公子”，生怕與同行的人生了嫌隙。這人出自鳳棲軍，卻敢喚他一聲“將軍”，若不是有意攀附，那就是真的心懷坦蕩，直言不諱了。
“若路線與行進速度不變，五日後我們定能追上。若形勢有變，讓秋寶用偃甲傳信於我。”
“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他與姬蕪遙遙對了一拳，翻身上馬，與江白並駕而行，一玄一白兩道身影漸漸沒入夜色。
待二人背影完全消失，秋寶才小聲嘀咕道，“真是奇了怪了。”
“什麽奇怪？”
裴汜一走，姬蕪一個人躺不住馬車，便也鉆出來與他們打馬同行，聞言回頭問道。
“我總覺得這個江白看著眼熟得很，但我分明沒見過他。”莫秋寶困惑地撓撓頭，“莫非我看錯了？”
“你這眼睛比狗鼻子還靈，再仔細想想？”
姬蕪知他夜視能力遠超常人，且認畫像能力一絕，這回也上了心。她喚來鳳棲軍最年長的領隊，“這個新來的江白是什麽出身？”
“他是聖上親自引薦的人，殿下不知嗎？”
領隊錯愕，旋即擰緊眉頭。
先皇後故去後，鳳棲軍與文昌帝的關系素來微妙。軍中有相當一批老人，將先皇後的離世歸咎於文昌帝的無能，甚至仗著自己老人的身份對聖諭也有幾分愛答不理。
但這些年來後位空懸，他們又挑不出具體的錯處，漸漸也有些人信了文昌帝的深情。
這樣的做派甚至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使得雙方關系得以緩和，再加上他對姬蕪確實好得挑不出錯，鳳棲軍裏也漸漸能有夠文昌帝一星半點的話語權了。
這樣的相安無事一直持續到楚連城回都，步步高升後，才又重新有些緊繃。但最初的那批老人大多退隱，現在的鳳棲軍雖也是家生子，可到底沒有直接蒙過先皇後的陰，便讓“外人”有了可乘之機。
“我知道了！”
姬蕪隱約覺得不妙，便見莫秋寶一拍大腿看過來，神色篤定，說的話卻讓在場所有人心頭狂跳。
“攝政王。”
裴汜與江白在日出時分入了隋陽城。二人以采買為目的，為了不引人註目，便做了尋常富家子弟打扮。奈何裴汜這張臉實在太過出挑，只得沿街隨處尋了個賣面具的鋪子停下。
“裴……公子喜歡哪個，我送你？”
江白人如其名，換了常服後反而更顯得溫潤如水，連拿著面具往裴汜臉上比劃時兩頰泛起的紅暈都如煙似霞，靈動俊逸。
雖心中有諸多疑慮，但對方眼神實在太過幹凈明亮，實在無法令人心生惡感。左右不過是臨時應急的東西，裴汜便也由著他鬧，狀若無意調侃道，“初次見面，江公子這一上來就又花錢又送東西的，我若是個坤澤，就該心動了。”
江白被他說得羞赧更甚，急忙別過臉匆匆付了銀錢，將其中一個兔子面具塞給裴汜，“裴公子既然不挑，那便還是選兔子的罷。”
“‘還是’？”裴汜挑眉，“莫非江公子先前見過我戴面具的模樣？”
面具是新繪的，上面的油彩還有些濕潤，裴汜接過時指尖上都蹭了一點桃粉嫣紅，又在調整系帶時蹭在了耳垂上。像是玉兔成精了，偷香時被恩客印了枚口脂。
撞在江白偷偷打量的視線裏，活色生香的，教人更不敢細看。
“我與裴公子，確實有兩面之緣。不過公子貴人多忘事，怕是已經不記得了。”
江白舉目四望，看著市井喧囂，頗有些懷念，“第一次，便是在這隋陽城。那時裴公子救我於馬蹄之下，還曾贈予我一張玉兔面具。
裴汜一楞，旋即彎了眼角，“原來是你。”
那是裴汜平定南疆後回都的路上。他生平第一次因殺人而被褒獎，被吹捧，甚至論功行賞。
當真是白日聽人笑，夜裏聞鬼哭。心中難免惶然。
總覺得殺人多了，手中的刀都成了鐮刃，自己也做了那索命的惡鬼。
他需要與人待在一起，沾些煙火氣，來把自己拉回人間。
所以在臨近鄴都時，仗著自己腳程快，選了離得最近的隋陽城放風一日。
結果剛進城，選了個漂亮兔子面具，就見有人當街縱馬，撞翻沿途攤位。有一少年救貓，眼看躲閃不及，就要被踏足馬下，裴汜動了。
長刀出鞘，寒刃折光。驚馬嘶鳴，高舉前蹄。裴汜便趁這電光火石的一瞬，撈了那少年和他懷中的貓，撿了兩條命回來，並將面具蓋在了那張險些嚇哭的臉上，比了個“噓”。
“別哭，小貓能感受到人的情緒。你一哭，它就要跑了。”
舊地重游，故人在側，裴汜不免感慨，“那只小貓後來如何了？”
“跑啦。”
江白也笑起來，“貍花，兇得很。你前腳離去，它後腳就鬧起來，追著你跑了好幾個墻頭。都說貍花是個愛鬧騰的色胚，果然沒錯。”
他們攀談間腳步不停，不多時便在鐵器鋪尋到了賣家，遞了軍匠要的單子和江白的佩劍等人出貨。外面日頭漸好，二人在不遠處尋了個小吃攤坐下，要了些過早的零嘴。
“這一帶的豆花只做甜的，裴公子吃得慣嗎？”
“我從前的夢想可是當個仗劍江湖的俠客，淮州是我給自己安排隱居的地方，自然是吃得慣的。”
裴汜接過那碗嫩生生的豆花，往上添了糖水澆頭，又擱了蜜豆，圦了滿滿一勺往嘴裏送，滿足喟嘆，“還得是這一口正宗。”
“山好水好的地方很多，為什麽是淮州呢？”
江白坐在小桌對面的竹椅上，靜靜看著他狼吞虎咽，“北境有雪，南疆有花，哪一個聽起來都比淮州更與裴公子相配。”
“也許只是習慣了。”
熱乎乎的豆花把胃也暖起來，裴汜坐在晨光裏，似乎連從鄴都帶出來的陰霾都驅散不少。他瞇著眼，瞧著白粥上綴著的枸杞，想起那茱萸兩簇。
“人生來都是白紙一張。如果第一眼瞧見的顏色太艷，那往後的濃墨重彩便都入不了眼了。”
“說起心動是它，說起歸宿也是它。身陷囹圄，不願自拔。”
“那我也是。”江白瞧著他，忽而認真道。
“你才多大，是什麽是？”
打從知道江白是自己救過的少年，裴汜看他都不免有種看孩子的視角。哪怕實際算來，他大不了江白幾歲，依舊故作老成，“等什麽時候，你真能遇見一個地方，讓你跋山涉水也要抵達，只要抵達便覺圓滿，那時再說。”
“可我已經抵達了。”
少年將佩劍的劍鞘擺在桌上，露出上面的刻畫。只見行雲流水的紋路在封口處化作了一只小貓，正撲騰著追逐一只玉兔遠去的背影。
江白固執地看著他，語氣堅定，目光灼灼。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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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裴汜挑眉，“莫非江公子先前見過我戴面具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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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帶的豆花只做甜的，裴公子吃得慣嗎？”
“我從前的夢想可是當個仗劍江湖的俠客，淮州是我給自己安排隱居的地方，自然是吃得慣的。”
裴汜接過那碗嫩生生的豆花，往上添了糖水澆頭，又擱了蜜豆，圦了滿滿一勺往嘴裏送，滿足喟嘆，“還得是這一口正宗。”
“山好水好的地方很多，為什麽是淮州呢？”
江白坐在小桌對面的竹椅上，靜靜看著他狼吞虎咽，“北境有雪，南疆有花，哪一個聽起來都比淮州更與裴公子相配。”
“也許只是習慣了。”
熱乎乎的豆花把胃也暖起來，裴汜坐在晨光裏，似乎連從鄴都帶出來的陰霾都驅散不少。他瞇著眼，瞧著白粥上綴著的枸杞，想起那茱萸兩簇。
“人生來都是白紙一張。如果第一眼瞧見的顏色太艷，那往後的濃墨重彩便都入不了眼了。”
“說起心動是它，說起歸宿也是它。身陷囹圄，不願自拔。”
“那我也是。”江白瞧著他，忽而認真道。
“你才多大，是什麽是？”
打從知道江白是自己救過的少年，裴汜看他都不免有種看孩子的視角。哪怕實際算來，他大不了江白幾歲，依舊故作老成，“等什麽時候，你真能遇見一個地方，讓你跋山涉水也要抵達，只要抵達便覺圓滿，那時再說。”
“可我已經抵達了。”
少年將佩劍的劍鞘擺在桌上，露出上面的刻畫。只見行雲流水的紋路在封口處化作了一只小貓，正撲騰著追逐一只玉兔遠去的背影。
江白固執地看著他，語氣堅定，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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