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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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母親
◎“一個新人，叫江白。”◎
“先前帝師約的接單人家中有要親突發惡疾, 需離開鄴都一陣子。臨行前，托我將此物轉交給您。”
此去匆忙，東西是裴汜從太醫院出發前從備藥房直接順的。當時莫秋寶跟在他後頭, 看他一步三晃，醉鬼似的穿行在藥童之間, 捏著鼻子小聲催促,
“我的祖宗，你快著點兒吧！行頭再有一會兒就送到了, 送個參而已，直接讓章太醫給您拿年頭最久的不就行了嗎？哪至於這麽精挑細選的。唉喲小心！”
裴汜本是弓著身子在下方藥箱裏翻找，猛地一起身只覺眼前天旋地轉，直挺挺就要往邊兒上歪。幸虧秋寶跟得緊, 把他接了個滿懷, 才沒直接將整個藥櫃撞翻。
“無妨。”他閉目緩神，將小心護著的那株老參塞進莫秋寶手中, “把這個單獨裝盒, 同鑰匙賬簿一起送到摘星閣去。”
“就這麽拿去？這棵看著年頭不足，也不夠肥美, 好在哪兒啊？”
莫秋寶將那棵裴汜親自撿出來的參來回看了幾遍, 也沒瞧出什麽得天獨厚的優勢, 甚至一直到見了柳三還在嘀咕。
“除了長得樣子奇怪些, 跟個牛角似的, 沒啥特別的啊？”
他翻來覆去理解不了其中藏著的用意，柳三卻一眼看得清清楚楚。他哄小傻子似的憐愛地摸了摸秋寶的腦殼, 並沒解釋, 只接過來問了一句, “你家主子想以什麽身份送這個？”
“接單人。”
見暗示被瞬間領會, 秋寶小小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打擊，不服氣地嚷嚷，“所以這到底是什麽意思？！送個分別禮還跟打啞謎似的！”
彼時秋寶清澈的眼神還揮之不去，如今柳三瞧著楚榕那副似懂非懂的模樣，只得眼睛一閉，心一橫，直言道。
“他說……此物可解相思。”
“若您想他了，自然知道該如何使用。”
這話裏的意思就太過直白了，直白得猝不及防，楚榕甚至還沒反應過來應該露出什麽神情才足夠體面，就徹底僵住了。
他依舊坐得端正，容色依舊冷淡，甚至下意識抿緊了唇。若這是坐在浮生臺上，那真是更顯清冷矜貴，不容侵犯。
但如今，他在芙蓉帳暖度的小築裏，被勾起的回憶撩起零碎的火星，那道喑啞的嗓音似又在耳畔低語。
“若你我之間還有下次，希望你見你，對自己好些罷。”
數次沈浮間短暫失去意識的脫力令人記憶猶新，而罪魁禍首的輪廓竟在搖曳燭火中與這段老參漸漸重合。他搭在第二個盒子上的指尖倏爾一動，像是被燙了似的縮回袖中。
那一貫隱忍和克制的眼尾隱隱紅了，連眼底的薄冰都要化了一般，浮動著細碎的浮光。
像有藏在下面游魚似的欲被人勾住了尾巴，卷起潮氣，破水而出。
半晌，他垂下眼，掩住了裏面浮動的光影，喃喃失笑。
“看樣子，是被小瞧了啊。”
見他意會，柳三總算功德圓滿，長長呼出一口氣，“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這兩個盒子的使命已了，帝師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楚府如今並不可靠，若有需要，先前那間屋子也可借帝師暫住一段時日。正好念星還在閣中養傷，可以等他好了，你多一份助力，再做安排不遲？”
“你那個小侍衛能有幾分本事，好跟沒好能影響什麽？”
他話音未落，房門便被人隨意推開。樓裏濃郁的熏香混著冷氣一股腦卷進來，柳三唬了一跳，剛想大罵守衛不力，一扭頭看清來人，立即熄火，笑得百般諂媚，忙不疊讓出主座。
“羌王大駕，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行了，都當閣主的人了，別還跟小時候似的，笑得像個不值錢的玩意兒。”
裴在野一把揉在他腦袋上，毫不客氣坐了，瞧著他手忙腳亂扶著散亂半墜的雲髻，頗為嫌棄，“紮的頭也一如既往的土，怎麽當上頭牌的？”
“……您和母親一年到頭也沒幾天在鄴都，我能活著就不錯了！”
柳三一急，連尊稱也不用了，就差直接躺地上撒潑打滾，“您看不慣，倒是讓母親回來自己當閣主啊！”
“使喚阿豹？我可沒那個本事。”裴在野理直氣壯，“過來，給你紮小辮子。紮緊點，保你一月不散。”
“不要！”
柳三雙手捂著自己的腦袋目露驚恐，字字泣血，聲聲控訴，“你一紮就紮滿頭！我頭皮都要死透了！”
“嘿！”
裴在野順手就想抄桌案上的盒子收拾柳三，結果抽了一下，居然沒抽動；再抽，依然紋絲不動，甚至還有幾分較著勁要跑的意思。
她低頭一看，只見那盒子鎖扣未封，上面穩穩當當搭著兩根蔥白如玉的手指。骨節勻稱，指甲修得幹凈平整，甲蓋玲瓏小巧，連那幾分不健康的青紫都顯得格外令人憐惜。
別說，還真招人疼。
她再往上一瞧，就與楚榕平靜無波的視線對了個正著，眉峰一掀，“喲，楚小先生。”
與羌王奪物絕非易事。兇悍的內力如巨浪拍打在這方寸錦盒上，楚榕雖只搭了兩指，但為護住裏頭的東西，便宛如置身汪洋海嘯，稍不留神便可能被拍得粉身碎骨。
但他偏不願露怯，強忍著喉間翻湧的腥甜，從容不迫，“羌王，這是我的東西。”
幽綠的眸子發現了感興趣的獵物，盯緊了他。錦盒之上的威壓愈攀愈高，源源不絕，可無論如何加力催動，均在觸及盒子表面時被化解，似百川歸海，消融於無形。
“不錯，你很好。”
裴在野驟然收勢，楚榕撤力不及，霎時面如金紙。但還不等他閉目調息，便有一股磅礴暖流湧入體內，三下五除二引著亂竄的真氣平息下來。
他拿不準裴在野的意思，只得先小心將兩個錦盒收於袖中，客套了一句，“羌王謬讚。”
“羌王？”
裴在野嗤了一聲，“事到如今，你難道不該稱呼我一聲，‘母親’嗎？”
“噗——”
一旁當縮頭鵪鶉的柳三嗆了口茶，咳得驚天動地，“按我收到的消息，聖上不能沒能賜成，裴汜就跑了嗎？！”
“不心虛的話他跑什麽跑？”
裴在野毫不留情打斷了他，“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讓他出去打一架冷靜冷靜就好了。不打緊。”
“您說話的語氣實在不像在談論自己兒子的婚姻大事，更像是給家門口的旺柴安排配種。”
柳三瞧著她斬釘截鐵，大權在握的樣子，無力癱在椅子裏，對著楚榕擺擺手，“對不住，沒有說帝師是狗的意思。”
“你們這些小破孩子懂什麽？真以為靠自己和一個懂點花拳繡腿的護衛，再加上摘星閣一間破密室就能高枕無憂了？”
裴在野冷哼一聲，“柳三，摘星閣只認皇權社稷不認人。那些真正鎮閣的老東西可不會因為你把這樓盤活了就認你的私情。若非社稷傾覆，更不會涉入黨爭。”
“別的不說，單就是楚連城真想下死手，砸錢買你影部幾十人殺楚小先生，不死也夠他脫幾層皮了。”
柳三張了張嘴，啞口無言。只因裴在野說得實在是對極了。
幸虧楚連城是個驕傲的、愛用腦子的人，不然要真讓他知道了自己也才其中摻和了一腳，買兇殺他也無不可能，於是又老老實實把嘴閉上了。
楚榕自然也明白其中道理。只是他與裴汜之間尚有心結未解，就這麽不清不楚地住進裴府，實在難堪，不禁一時語塞。
“姬無涯跟我說了之前的事，你也不用想太多。我生了個什麽東西我清楚得很。”
他那點兒糾結清清楚楚落在裴在野眼裏，“裴汜雖然沒什麽腦子，但他既然還能祝你幾句酸詞，那就是舍不得。”
“只要你樂意，我同意，就算他回來，你當著他的面喚我一聲‘母親’，他氣死了也頂多自己離家出走，不會拿你怎麽樣的。”
楚榕本已萬念俱灰的心思好似又被撒了一把火種，在“舍不得”三個字裏春風吹又生，長出漫無邊際的期許。
不搏上一搏，誰知會不會草長鶯飛、前程似錦呢？
恰逢桌上茶盞空了，他長袖一甩，點了滿杯新綠，恭謹奉過頭頂，向裴在野一拜。
“那便，多謝母親體恤。”
彼時窗外天空灰暗，唯一遠端露出橙燦燦的一縷，是初曉將至了。
通往南疆的官道上，薄霧蒙蒙，掩住了最後一聲哀嚎。姬蕪收刀入鞘，挑開馬車簾子，將截下的信筒一把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水飛濺，暈開了火漆上的血跡。
“出城不過一天，這已經是遇見的第幾波刺殺了？”
她大馬金刀往裴汜對面一坐，怒氣沖沖，“這鳳棲軍裏都能混進內鬼，我看是真見了鬼了！”
“鳳棲軍建立已久，先皇後故去多年，總有生老病死、人走茶涼的時候，何必生這麽大的氣。”
姬蕪身上還有初征時的意氣，但這東西對於裴汜而言，早在前世的一場場生死劫裏消磨殆盡了。
“想抓內鬼，就不能只看送到眼前的東西。”
他甚至沒看那封截獲的密報，不顧姬蕪震驚的眼神，信手丟入了火盆中，任憑竄上來的火舌頃刻間將之變成了一坨黑炭。
“這封信，是誰繳獲的？”
姬蕪也漸漸跟著平靜下來，而後蹙起了眉。
“一個新人，叫江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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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來覆去理解不了其中藏著的用意，柳三卻一眼看得清清楚楚。他哄小傻子似的憐愛地摸了摸秋寶的腦殼, 並沒解釋, 只接過來問了一句, “你家主子想以什麽身份送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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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王大駕，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行了，都當閣主的人了，別還跟小時候似的，笑得像個不值錢的玩意兒。”
裴在野一把揉在他腦袋上，毫不客氣坐了，瞧著他手忙腳亂扶著散亂半墜的雲髻，頗為嫌棄，“紮的頭也一如既往的土，怎麽當上頭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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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在野驟然收勢，楚榕撤力不及，霎時面如金紙。但還不等他閉目調息，便有一股磅礴暖流湧入體內，三下五除二引著亂竄的真氣平息下來。
他拿不準裴在野的意思，只得先小心將兩個錦盒收於袖中，客套了一句，“羌王謬讚。”
“羌王？”
裴在野嗤了一聲，“事到如今，你難道不該稱呼我一聲，‘母親’嗎？”
“噗——”
一旁當縮頭鵪鶉的柳三嗆了口茶，咳得驚天動地，“按我收到的消息，聖上不能沒能賜成，裴汜就跑了嗎？！”
“不心虛的話他跑什麽跑？”
裴在野毫不留情打斷了他，“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讓他出去打一架冷靜冷靜就好了。不打緊。”
“您說話的語氣實在不像在談論自己兒子的婚姻大事，更像是給家門口的旺柴安排配種。”
柳三瞧著她斬釘截鐵，大權在握的樣子，無力癱在椅子裏，對著楚榕擺擺手，“對不住，沒有說帝師是狗的意思。”
“你們這些小破孩子懂什麽？真以為靠自己和一個懂點花拳繡腿的護衛，再加上摘星閣一間破密室就能高枕無憂了？”
裴在野冷哼一聲，“柳三，摘星閣只認皇權社稷不認人。那些真正鎮閣的老東西可不會因為你把這樓盤活了就認你的私情。若非社稷傾覆，更不會涉入黨爭。”
“別的不說，單就是楚連城真想下死手，砸錢買你影部幾十人殺楚小先生，不死也夠他脫幾層皮了。”
柳三張了張嘴，啞口無言。只因裴在野說得實在是對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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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無涯跟我說了之前的事，你也不用想太多。我生了個什麽東西我清楚得很。”
他那點兒糾結清清楚楚落在裴在野眼裏，“裴汜雖然沒什麽腦子，但他既然還能祝你幾句酸詞，那就是舍不得。”
“只要你樂意，我同意，就算他回來，你當著他的面喚我一聲‘母親’，他氣死了也頂多自己離家出走，不會拿你怎麽樣的。”
楚榕本已萬念俱灰的心思好似又被撒了一把火種，在“舍不得”三個字裏春風吹又生，長出漫無邊際的期許。
不搏上一搏，誰知會不會草長鶯飛、前程似錦呢？
恰逢桌上茶盞空了，他長袖一甩，點了滿杯新綠，恭謹奉過頭頂，向裴在野一拜。
“那便，多謝母親體恤。”
彼時窗外天空灰暗，唯一遠端露出橙燦燦的一縷，是初曉將至了。
通往南疆的官道上，薄霧蒙蒙，掩住了最後一聲哀嚎。姬蕪收刀入鞘，挑開馬車簾子，將截下的信筒一把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水飛濺，暈開了火漆上的血跡。
“出城不過一天，這已經是遇見的第幾波刺殺了？”
她大馬金刀往裴汜對面一坐，怒氣沖沖，“這鳳棲軍裏都能混進內鬼，我看是真見了鬼了！”
“鳳棲軍建立已久，先皇後故去多年，總有生老病死、人走茶涼的時候，何必生這麽大的氣。”
姬蕪身上還有初征時的意氣，但這東西對於裴汜而言，早在前世的一場場生死劫裏消磨殆盡了。
“想抓內鬼，就不能只看送到眼前的東西。”
他甚至沒看那封截獲的密報，不顧姬蕪震驚的眼神，信手丟入了火盆中，任憑竄上來的火舌頃刻間將之變成了一坨黑炭。
“這封信，是誰繳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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